紀政求來的國家教練

文‧陳淑美　圖‧鄭元慶

1987 4月

冷眼旁觀中自有真情，這也是陳定雄的哲學。（鄭元慶）

台中市區一棟大廈裡住著一家四口，他們的房子只有十．五六三坪。

十．五六三坪？是的。這是這家主人陳定雄十分清楚的一個數字。他是左營國家訓練中心田徑隊的總教練、省立台中體專副教授。

國家總教練和副教授？

他很窮？不，他每個月有近四萬元新台幣的收入。

他很節省？不，他沒有一個月不把錢花光。

錢呢？全都給了體育——借給從不必還的體專學生或送給需要幫助的選手。

「我寧願當你的學生或選手！」他太太說。

這就是陳定雄，體壇一位特立獨行者。

去年一月，中華民國田徑協會總幹事紀政發表陳定雄為國家田徑隊總教練，不少專家「跌破眼鏡」。

今年四十四歲的陳定雄，對體壇人士，尤其是體育學界，並不陌生。

他從民國六十五年起即在省立台中體專任教，體育行政、運動哲學為其專長。他精研運動員的體能活動，多本闡述「體能為運動之本」的著作，在體育圈中廣為流傳。

他對足球投注的心力，尤其名聞圈內。民生報的體育記者何長發形容他是「足球痴」。從十三歲開始踢球、十八歲以足球專長考進體專、卅二歲自美、日深造回國後，他便一直在台中體專擔任足球專長老師及女足隊教練。「卅年來，沒有一刻離開過足球場」，陳定雄自己說。

民國七十三年，他被延攬為國家女子足球隊（即木蘭隊）教練，在國家隊實施「不談戰術、隊型，強調基本動作」的訓練方法，震驚足壇。陳定雄式的「實驗」，那一年，「木蘭」雖然被姐妹隊「良玉」逼和一場，但仍以二比○的戰績，擊敗歐洲女足第一強的西德隊，在整個賽程中沒有輸掉一場球。

正因為他與足壇的淵源而插足田徑，不少人覺得他「撈過界」了。對於紀政為什麼推薦一個「界外人」來當總教練，更是大惑不解。

十．五六三坪的房子，有一半被書佔據了。（鄭元慶）

有理想、有堅持，能教技術

「我不是推薦，我是拜託，是三顧茅廬去求他來的」，談起陳定雄，原本說話就快的紀政，語氣激動起來。

「他是體育圈中難得一見有理想、有所堅持的人」，紀政這樣說他。

紀政指出，任何一項體育活動，在基本訓練方法上，差異不會很大。「他能把足球隊帶得那麼好，我相信在田徑場上也不差」，紀政說：「何況技術好教，精神、紀律難學，國內能教好這兩樣的教練並不多。」

全國標槍紀錄保持者，現於左營訓練中心擔任執行教練的陳鴻雁與紀政有同樣的看法。「我受他的影響很大」，陳鴻雁說：「陳老師為體育奉獻，不為名、不為利，是一位很有格調的教練。」

「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師」，國內女足第一前鋒馬雄秋講起陳定雄來，彷彿在描述一個傳奇英雄。

「我每次闖了禍都去找他」，馬雄秋闖的「禍」包括球練累了，想退訓；書念煩了，想休學等等，「一和老師談完，就覺得明天有一堆事要做」，馬雄秋說。

民國七十三年，陳定雄領軍木蘭女足隊，打敗歐洲第一強的西德隊，這段經驗令他永生難忘。（陳定雄提供）

體育是百年大計

即使是周台英——這位人稱國內女足最桀傲不馴、最不輕易服人的女中鋒，談起陳老師，也只有佩服。「他一帶體操，我就感覺在打仗了！」周台英說。

能以精神力量相感召，陳定雄把它歸因於自己沉浸多年的哲學觀。

他有個不大成套的邏輯：運動就是體育，體育等於教育，教育是百年大計。因此他認為，體育的發展若不能從長期著眼，一切免談。

長期著眼，聽起來好像十分空泛，落實下來，就是不急功近利。陳定雄舉了個例子：

去年五月，在最後一次參加八八年奧運選手的選拔中，體育界一位知名人士在體協舉行的選訓小組會議中，公開抨擊陳定雄。

「拿出成績來」，他說：「運動場上需要的是正確的指導與好成績，理論是學校課堂的事。」他並對國家田徑隊集訓了半年多，卻只有廿四名選手達到選訓標準提出質疑。

「我是培訓八八年奧運選手的教練，為什麼要我在就任後第三個月就拿出成績？」相隔甚久，陳定雄談起來仍覺不平：「訓練工作又不是開車，油門一踩就能發動。」

咬緊牙根，奮戰到底，陳定雄說，人生的目的在奮鬥有方，不在征服別人。（鄭元慶）

為什麼每一站都要贏？

他也認為國家教練一年一聘的制度不合理；這樣訓練工作會偏向短期績效，不能建立長期培訓計畫。「像參加奧運這樣的比賽，至少要十年」，他說。

他以為，比較理想的辦法是訂出多少時間、要達到什麼目標，訓練過程放手讓教練去做，不能完成目標就免他的職或另有罰則。「但基本上要相信教練的能力，給他時間、給他權力」，陳定雄指出。

「為何我們每一站都要贏？」陳定雄說。他指的是體育界長期以來，「要成績」、「輸不起」的心態；「每站都贏等於全輸」，他認為，如果斤斤計較於每場小比賽，而放掉長期的、大的訓練計畫，結果將是得不償失。

「從教育的立場來看，我寧願相信，美比贏更重要」，陳定雄解釋：「英文sport這個字源於disport，意思是船靠港後，水手上岸歡欣快樂的日子；參與運動本是一件美事，爭取錦標當然是競技的目的之一，但只要過程盡力，無論得到怎樣的結果都心安，也就夠了，若為了要贏，而弄得身心俱疲、怨懟終生，就不是運動的本意了。」

生日過後，田徑隊的「小朋友」畫給陳老師這張卡片。（鄭元慶）

左訓中心的大喉嚨

陳定雄帶著哲學意味的美學觀，在左營訓練中心影響了不少人；實際上，在「左訓人」——包括長駐在此的選手、執行教練、中心行政人員——的眼裡，這位「國家教練」也的確不大一樣。

他通常周一到周五留在左營（周六與周一早上回台中體專授課），只要他在，就可以聽到他的呼籲：「為中心奉獻。」

對內，他放手讓五個執行教練去擬訂訓練課程，只參與監督與考核；不過，訓練的大方向，如那個階段要加強體能、那個時間要練習技巧，甚至那個選手進軍那個比賽等原則性事務，「他是出了名的專斷」，左訓中心一位教練說。

學體育行政的陳定雄深深知道，要選手安心練習，不是以「趕牛羊」似的高壓作法可以達成，重要的是解決他們一切的「後顧之憂」。

左訓中心裡，不同年齡、背景的選手群聚一堂，就學、就業、工作等都是問題。「我希望當橋樑」，陳定雄說。因此，對外他以「代言人」自居，左一句「優秀選手零用錢，一天只新台幣五十元」，右一句「選手、教練沒有出路、生活沒有保障」，向傳播界、主管單位反映。

陳定雄的「實驗」會成功嗎？（鄭元慶）

先教再練

在他的爭取下，一些基本的問題有了迴響。例如：現在左訓中心選手的零用錢增加到一天一百元（特優選手一百五十元），雖然還是嫌少，但總算有了改善。此外，選手醫藥保險、特優選手享受終身俸等辦法，也都在擬定中。

點點滴滴的表現，可看出陳定雄的用心。「他看得很遠，做的是扎根的工作」，一位體育記者說。

在訓練上，他也試著「從根紮起」，因此，他為選手作體型、性向的分析。

陳定雄認為，所謂「教練」，是「先教再練」，「不瞭解選手怎麼能教？」他說。

因此，對新進選手，第一步就是測知他的優缺點，以便訂出合理的訓練計畫。這雖然可以仰賴儀器，進行各種體能的測量，陳定雄積多年經驗也對選手外型，歸納出一些通則。例如：肩寬者有力、頸長者有彈性、腳像馬腿一樣瘦瘦長長的會跑、腿像象足般圓圓胖胖的有力、下顎骨頭大者攻擊性強、下蹲時頭往後仰是跳的好手……，他將這些通則一再印證，竟相當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