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家具現代風

明式家具的收藏與研究始於三、四十年代客居北京的外國僑民，當時的西方現代主義興起，反叛維多利亞時期繁飾縟節的遺風。集藝術與工業於一身的包浩斯主義在歐美盛行一時，講求實用功能以及明快線條；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明式家具就這樣受到青睞，被稱為具有「永恆的現代感」。一九四四年出版第一本明式家具專書《中國花梨家具圖考》的艾克來自德國，正是包浩斯的發源地。

四九年之後，這些人回到歐美，所收藏的家具也隨著進入各博物館或私人收藏。

如美國堪薩斯市的納爾遜美術館、費城美術館、夏威夷檀香山美術館、倫敦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以及加拿大博物館都有可觀的中國家具收藏。一九八二年中國大陸工匠出洋到紐約，協助大都會博物館建「明軒」，有園林之景，還有硬木家具佈置的廳堂，仍然不出「供奉文明古國」的印象。

明式傢具研究，從本世紀中開始，得到中西的唱和，到如今更有合流的趨勢。

淡妝濃抹總相宜

中國人自己的研究呢？話說回來，當年的那批北京僑民曾經直接或間接的影響了一群中國人，王世襄就是其中之一，當年他與艾克等人結識時還是學生，常上他們家去看家具，對營造法式很感興趣，也開始收藏明式家具。

一九八五年，王世襄集四十年的研究成果發表《明式家具珍賞》。這是第一次中國人的收藏公諸於世，而書中所選的某些家具款式也較洋人當時的標準富麗一些。這本書的出版可說是真正掀起一股家具熱，不但引起收藏家注意，也成為古董商人手一冊的範本，按圖索「具」，購買家具都要指明書中所選的樣式。當時大陸政局開放，古家具紛紛流出到香港古董市場，也為此推波助瀾。一九八五年香港舉辦亞太第一次的明式家具展，紐約拍賣會增加明式家具數量，明式家具專賣店也逐漸增多。一九八九年王世襄擴充《珍賞》成兩冊的《明式家具研究》，可以算是這個階段的註腳。

時至今日，打電話到北京請問王世襄當年出書的動機，他老人家只是淡淡地說：「書不是只要外國人寫，我們中國人自己也該寫寫，把這個空缺補上。」他寫書，一個動機是為這些家具「翻案」，因為「嚴格說起來，他們（指洋人始祖們）又偏了，沒有強調明式家具也有精雕細琢的一面，當然這精細跟清朝宮廷式的瑣碎又不一樣。」

因此王世襄寫明式家具的「品」與「病」，也從實物圖例指出明式家具應該是「淡妝濃抹總相宜」，簡潔典雅固然可喜，穠華妍秀也有可觀，「藉此平衡外國人的觀點。」

要推斷畫作的年代，傢具的款式有時還是重大線索呢。二十年前，故宮故副院長莊嚴，曾從「唐代無靠背椅」的認知推斷「蕭逸賺蘭亭」這幅畫不是唐人閻立本所作。（故宮博物院提供）

中西合流，各擅勝場

一九九○年，中國古典家具博物館的成立，以及中國古典家具學會及季刊的開辦，可以說是把前人個別的努力匯成一個整體。尤其在私人收藏不輕易公開亮相，博物館又散佈各地的情形下，古典家具博物館便成了中國家具迷的「麥加」聖地之一，即使地處偏遠，也有人不遠跋涉而來。

香港的東方藝術雜誌Orientations，曾多次專論明式家具。國際性的中國古典家具研討會，以及大型展覽也紛紛展開，從香港、北京、蘇州、到舊金山，中西研究開始合流。北京故宮也在一貫的清式家具之外，開始把明朝的黃花梨家具從庫房中搬出來亮相。

台灣到目前為止，雖然收藏族群增加很快，家具專論卻不多見。故宮博物院器物處的副研究員嵇若昕坦白地表示：「故宮收藏不多，研究也不多。」除了民國七十二年購自香港收藏家的清恭王府第的紫檀木家具之外，故宮根本沒有明式家具的蹤跡。為什麼呢？當年故宮文物匆匆遷台，當然要以精緻文物為優先，這是可以理解的，而家具，由於「體積龐大，價值又不比陶瓷玉器書畫」，自然就被割愛了。

近年來由於大陸百年以上的古物開放進口，台灣掀起一股家具熱，然而市面流通的大多是「廣義」的明式家具，也就是清末的製品，雖然大體遵循明式家具的格局，卻多由榆、櫸等軟木製成，或上漆雕。真正是明末清初的硬木家具，由於早已是天價，很少見到蹤跡，要不然就是深藏不露。

有識者倡議台灣應該成立家具研究會，出版專書，甚至籌建家具博物館。亞細亞佳古美術公司的洪光明「一心二用」，在家具買賣之餘也作研究，他自認這是受到中國古典家具博物館很深的影響。可是他也坦承，這份額外的工作已經快要負荷不了，如果沒有基金會的支持，很難維持下去。

王世襄則表示，要作家具研究，第一當然需要針對實物作觀察研究，拆卸測繪，珍賞摩挲。可惜現在國外有錢可買，大陸的存貨多半出口。再來就是技法製作的研究，這個部份中國工匠知道的不寫，知識份子又不能深入瞭解。王世襄自己當年是拿出「玩家」的本領踏踏實實的從基層學起，蹲在牆邊跟老工匠聊天交朋友，《明式家具研究》書後附錄的一千多條術語都是這樣子收集得來的。第三是文獻材料的輔助，這一點國外的條件可能差一點，「然而這也是最末一端，因為不見得都對，而且有時候去圖書館翻書一個月也沒有找到什麼資料。」他也感慨，現在明式家具看似翻了身，可是真正認真嚴肅研究的不多，想賺錢、造門面的卻不少。

繼今年中國古典傢具博物館的傑作展之後，還有幾件家具界的大事令人拭目以待。一是上海美術館的新館即將展出王世襄五十年的精心收藏，預定今年底或明年初可以讓大眾一飽眼福。而明年，一九九六年，波士頓美術館將匯集多位收藏家的明式家具，以明清時期的家常佈置展出，據悉有許多收藏都將是第一次公開亮相。

古董傢具搬進現代生活空間，既能賞玩，又有實用價值。瞧狗兒在長方凳上睡得正舒服呢。（張良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