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糊塗王

郭大誠本名郭順祥，1937年生於台北士林，父親是著名武師「阿善師」門下「西螺七劍」出身的拳頭師，在圓環附近開設「建成國術館」，幫人推拿、接骨。父親原有意教他接骨技巧，日後可以繼承父業，但郭大誠坦言，看到滿臉愁容的病人在接骨時痛得呼天搶地，讓有著藝術家易感天性的他越聽越不忍心，只好辜負父親的期待。

士林國小畢業後，郭大誠進入「士林集英社」學習北管音樂，會吹笛子、洞簫，敲鑼、打鼓也有一手。1954年擔任華聲廣播電台樂師，當時電台流行現場演奏、演唱，有時歌手不能來或是趕場遲到，他就客串演唱。

他在電台第一首唱紅的台語創作歌曲是〈中山北路行七擺〉，這是1954年的作品，由陳達儒作詞，作曲者陳秋霖則是郭大誠的姑丈。歌名原為〈悲戀恨〉，送審時因「歌名太哀怨」被退回，郭大誠於是建議改成〈中山北路行七擺〉，並徵得姑丈同意在電台演唱後大受歡迎，只是1957年「歌樂唱片」將這首歌錄成唱片出版時，主唱者換為歌樂旗下的歌手，令郭大誠頗為遺憾。

在電台擔任樂師兼歌星時期，郭大誠也嘗試寫歌，在學北管時常聽樂團裡的長輩講四句聯，因此他寫歌詞非常重視韻腳。1965年台中「五虎唱片」成立，出版的首張唱片就收錄他所寫的〈流浪拳頭師〉、〈糊塗和尚〉等歌曲，1966年「派拉蒙唱片」為他出版《流浪魔術師》台語專輯。

個性樂觀的郭大誠，喜歡在歌曲裡加入大量口白，這些口白不僅內容逗趣，因為押韻念起來也很順暢。他的創作靈感多取材自父親的學生，當時父親的武術門徒來自各行各業，他就常請教他們工作時的開場口白。例如在寫〈流浪魔術師〉時，他就請教過3位以表演魔術為生的人，將他們的口白去蕪存菁，然後押韻、對句後，就出現了如下的有趣口白：

ㄟ∼

來來來！緊來緊來

諸位朋友來做參考

人多我技術做越多

若是人少我魔術也變不少

不相棄嫌，菜脯根罔咬鹹

ㄟ∼

白糖會變黑鹽，嘴舌會穿銅針

雞蛋會走路，鴨蛋會爬壁

牽牛入甕，草繩變蜈蚣

吃火吐火，殺人種瓜

真刀殺人，白鐵變黃金啦

他將當時在外闖蕩營生的行業寫成「流浪系列」，如〈流浪拳頭師〉、〈流浪賣布兄哥〉、〈流浪補雨傘〉、〈吪玲瓏賣什細〉等。「流浪系列」走紅後，他又繼續創作「糊塗系列」。

郭大誠表示：「糊塗的人總會做些糊塗事，讓人不可思議之餘又覺得好笑。如果和各行各業結合在一起，應該很有趣味性。」他和好友林秋標一起想歌詞，寫出〈糊塗總舖師〉、〈糊塗土水師〉、〈糊塗半桶師〉等。

「糊塗系列」的特色，就是將特殊的社會現象寫入口白。例如〈糊塗總舖師〉講到「美國火雞」，背景要回溯到1950年代韓戰時期，很多美軍派駐台灣，為了保有「復活節」時全家團圓、吃火雞大餐的喜慶氣氛，美軍顧問團還專程空運火雞到台灣慰勞官兵。

其實台灣也有人飼養火雞，但是對未曾品嚐過的東西，人們難免有許多想像。郭大誠就在口白裡安排一個糊塗的總舖師，料理稀罕的「美國火雞」，偏偏這隻火雞逃離廚房後竟然跌入臭水溝裡，無論怎麼洗，臭水溝的味道就是洗不掉，無奈客人等得不耐煩，叫總舖師趕緊上火雞大餐，這個總舖師乾脆：

36刀72塊，快速使焰火，

煮好捧出去請人客，

人客看到美國火雞相爭挾，

塞入嘴裡才發現氣味有問題……

聽到口白再聯想畫面，果真令人捧腹。郭大誠因「糊塗系列」大大出名，被稱做「糊塗王」。

郭大誠的唱片雖然銷售成績頗佳，但收入卻相當有限，原因是當時大家都沒有著作權的概念，詞曲創作者只求自己的心血能被唱片公司採用、傳唱，並不會計較稿酬，就算唱片熱銷讓公司賺進大把銀子，創作者也不一定能分紅。

為了開源，郭大誠決定開班授課，他最得意的學生，就是有「寶島歌王」之譽、後來當選立法委員的葉啟田。1964年葉啟田正式出道，演唱郭大誠為他量身創作、以日本曲重填台語詞的〈內山兄哥〉，一砲而紅，郭大誠便和妻子謝麗燕合作，為葉啟田創作「內山系列」，如〈內山姑娘〉、〈內山姑娘要出嫁〉、〈內山和尚〉等。

以日本曲重寫台語詞的〈內山姑娘要出嫁〉，旋律雖然輕快，所表達的卻是心愛的姑娘要嫁給別人、那種被拋棄的無奈心情。這「衝突的美感」應該和郭大誠生長過程中，深受各種文化衝擊、不得不學會自我調適有關。

1965年發表的〈墓仔埔也敢去〉，他用3段歌詞來描寫「初戀」、「熱戀」和「狂戀」各種階段的戀愛滋味。第一段說初戀的人：「若聽一句我愛你，滿面是紅吱吱。」有過初戀既喜又羞心情的人，一聽就能心領神會。

第二段歌詞說熱戀的人：「愛情熱度像火箭，燒滾滾直直去。」1960年代美蘇「太空競賽」激烈展開，「火箭」不僅是最夯的科技新名詞，用來形容熱戀的人愛情加溫的速度，也堪稱神來一筆。

最讓人驚悚的是第三段歌詞，形容狂戀的人是：「無論三更也半暝，墓仔埔也敢去。」

在台灣「墓仔埔」是個禁忌不祥的字眼，郭大誠會大膽寫出、還將此訂為歌名，這和他小時候的真實經驗有關。

他說，小時候每次要到大街去買東西，都要經過一座上有「墓仔埔」的小山崙，每次他都害怕的快跑通過；等他年紀稍長，膽量也大了，才發現，晚上竟然有不少年輕男女在「墓仔埔」附近談情說愛！

原來當時社會風氣保守，戀人若在大街上公然手牽手，會被指指點點說閒話，所以一般人最忌諱的「墓仔埔」，對戀愛男女來說卻是最安全、安心的好地方，只要愛人陪伴，就算「墓仔埔」再暗、再可怕，他們也敢去。

1962年，電影公司興起邀請台語歌星拍台語歌舞片的風潮，洪一峰、文夏、鄭日清、洪弟七都紛紛躍上大銀幕，郭大誠也在1967~68年間和電影公司合資籌拍《美人島之戀》、《銀色之夜》兩部電影，並擔任男主角。

雖然電影放映時，郭大誠可以從賣出的票價裡抽取部分紅利，但是當時流行主要演員「隨片登台」，他也帶領數名樂師全台戲院走透透，結果發現電影分紅根本不夠他支付樂師的酬勞，連拍兩部電影都虧損，他趕緊收手喊停。

1962年左右，他取流傳於恆春、台東等地的台灣古民謠旋律前面4個小節，寫出3段歌詞的〈生蚵仔嫂〉，哀怨悲情中透著堅忍，1969年由「三洋唱片」出版後傳唱大街小巷，成為台語創作歌曲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郭大誠表示，每個時代的社會價值觀都不一樣。日治時期，民間認為人生的3大享受就是「娶日本某、吃中國料理、住西洋樓」，郭大誠因而在歌詞中強調：「別人的阿君是住西洋樓，阮的阿君是睡土腳兜」，故意凸顯社會貧富不均的現象，卻也因此一度被禁唱。

集唱、寫、演、彈多項才華於一身的郭大誠，從1956到1971年，包括和妻子謝麗燕合寫的歌曲超過500首，描繪各行各業的社會百態，不僅豐富了台語歌壇，也是庶民文化的有聲史料，更是珍貴的鄉土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