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味、書味、銅臭味？——華裔美人的迢迢移民路

「最初在加州採金……然後幫助修築中央太平洋鐵路、在西海岸的果園和農場工作，再到新的加工廠做工。」這是美國商業部人口調查局出版的「我們，亞裔美國人」書中，對早期在美華人的描述。

一個半世紀以來，美國華人的經濟與社會地位已歷經改變——由低到高，而也有由高再走低的趨勢。

華人早期在美生活的歷史照片，現存於舊金山外海天使島的移民博物館。（張良綱攝）

半是薑味，半是洗衣粉味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華人的生態體系有了一次大改變。在這之前，由於「排華法案」的影響，除了早期的華工外，很少新移民。直到大陸淪陷，當時在美國的中國人，包括四千名研究生及一千位技術人員獲准居留，成為華裔美人的生力軍。

然而，他們與舊的華裔美人——老華工及其子孫，多聚居在中國城，自成生活天地，講台山話或廣東話，有的人甚至一輩子不會講英語也極少出「城」——屬於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批水準高又整齊的新移民加入後，原本被形容為「半是薑味，半是洗衣粉味」的華人（因很多華人以開中國餐館或洗衣店維生），形象一夕巨變。

例如：一九四○年受雇的中國男性中，專業與技術人員只佔了百分之二．四；這個數字在一九五○年提高到百分之六．三，到一九七○年更達百分之廿八．七。卅年間，美國華人人數成長了五倍半，而專業與技術人員則增加了四十五倍。

華裔在美國人心目中也有了不同的地位。他們的集體成就常被拿來和其他族群相比。譬如，以一九七○年人口普查資料來看，華人家庭的中位收入僅次於日裔家庭，高於其他所有族群，比起一般美國人家庭，更是高了十分之一；受過大學以上教育的華裔美人超過四分之一，而全美的平均數不過百分之十。這種優異的表現使「紐約時報」、「時代週刊」、「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等著名媒體將華裔譽為「模範少數民族」。

這份漂亮的成績單，有很大部分還是託中國傳統之福呢！

洗衣店是美國華人的「傳統行業」之一。圖為舊金山的中國城。（鄭元慶）

寧分居，不離婚

在中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古訓下，不論在世界那個角落，華人普遍重視教育。教育水準與收入高低當然有直接關係，但華人家庭所以收入高，倒不完全是教育投資的回收。

相反的，雖然華人的平均教育程度高於全美平均，但華人個人收入卻較低。「華裔美國人的經濟收入，並不如他們家庭的收入那麼優越」，史丹佛大學教授吳元黎指出華人家庭所以收入高的兩個原因是：「家庭中工作的成員較多，及女姓的貢獻。」

一般白人或黑人子女，通常在高中畢業後就離家上大學或工作，自成一戶；而華人則有較大比例的年輕男女與父母同住。華人女姓就業的比例也高，這都使得華人家庭擁有較多會賺錢的成員。

此外，以全美來看，離婚婦女通常是經濟狀況較差的一群。在美國普遍的「合則結，不合則離」的婚姻觀中，華人似乎獨樹一幟——一夜夫妻百世恩，萬一婚姻不美滿，寧可分居，不要離婚，至少也要為孩子著想。

這觀念反映在行為上的就是：華人男性的平均離婚率約僅全美總平均的一半，女性更低，只有三分之一。分居率則反其道而行，不論男女，全美平均的分居率皆趨近於零，華裔則都接近百分之一。

新興的中國城，通常較寬敞、現代與潔淨。圖為休士頓的中國城。（張良綱攝）

偏好「清」高的工作

至於華人個人收入為何較低，一個無可避免的限制是工作機會較少。造成的原因很多，如語言的障礙，社會關係的缺乏，還有那隱諱而實質上存在的、對少數民族的歧視。

一位中國新僑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一九七○年時在加州公平就業執行委員會作證說：「因為缺乏機會，許多來自香港的新移民雖擁有專業或半專業的能力，卻不得不去做些低下的工作。例如，一位中國醫生在作洗衣工人，一位大副當廚房助手，還有一位記者、一位會計師和一位圖書館員都在餐廳做茶房。」

即使靠著教育背景而進入專業或技術性工作的領域，華裔美人與他們的同事相比，所得仍偏低。這一方面也和華人挑選工作的取向有關：穩定性高與收入高之間，偏向選擇前者。也因為身為少數民族的「危機意識」，華人家長通常鼓勵子女學醫或工，以後才「不怕沒麵包吃」。

而且，「由於儒家的傳統，使得教書工作在中國成為很受敬重的職業」，「專業行列中的華裔美國人」作者馬大任指出，隨著美國華人學歷的提高，華裔學者也大幅增加。例如一九四六年在美國大專院校任職的中國學者不過七十九人，此後直線上升，至一九六○年已達一千一百廿四人。

這種趨勢至今未改，許多受高等教育的華裔，不是教書，就是作研究。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就曾公開指出：「在全美各大實驗機構裡，有四分之一的研究人員是華裔。」如此也就難怪美國華人要「清」高了。

移民大赦使得部分非法在美居留的人得以重見天日。圖為舊金山中國城中一處代為申請「身分」的法律中心。（張良綱攝）

第二大移民團體

雖然個人收入未盡理想，但若就總體表現來看，二次大戰以後的廿年間，因為新的第一代移民加入，使得華人的社經地位大為提高。一九六五年後，移民潮又起，但這回新移民帶來的影響卻大不相同。

一九六五年美國實施新移民法案。自此中國移民開始和歐洲各國移民一樣，每年享有二萬名配額，而在這之前，每年僅有二百到五百名配額。

此外，一九七六年台灣放寬出國規定，一九七九年美國與中共建交，又額外送了大陸每年兩萬名移民配額。華人移民於是大量增加。一九八○年人口普查時，自己填上「中國裔」的，就超過八十一萬人。華人也超越日裔，成為僅次於墨西哥人的第二大移民團體。

華人的表現，以一九八○年普查資料來看，比十年前更樂觀：家庭的中位收入仍高於全美，且差距拉大；男性個人中位收入雖仍較低，但是差額已從百分之十九降到百分之十一。（請參閱表一）不同的是，表現較佳的已不再是第一代的移民，而是在美國出生的華裔。

華人平均的家庭收入高過全美，婦女是大功臣。（鄭元慶）

「非中國城的子女」異軍突起

這主要是因為新一波的移民，有種種來源與成份，水準不若上一波整齊——此批因緣巧合而歸化美籍的華人，素質之高百年難得一見，他們不但改善了美籍華人的地位，他們的子女，也有許多自小即嶄露頭角，像西屋少年科學獎得主或各種獲獎的華裔天才兒童，幾乎都是這些「非中國城子女」。一九八○年時這批新一代已長成，絕大多數秉承家風，受良好教育、從事專業工作，也打入美國主流社會，在美出生華人的表現因此異軍突起。

情勢逆轉的速度之快可由二個資料看出來：一個用一九七四至七五年版美國傑出專業人員名冊所做的研究發現，名列其上的華人，幾乎都是第一代移民。例如在C字類別中，有四十八位中國姓氏者，其中四十五位是在中國出生的。而到了一九八○年，在美國出生的華裔家庭平均收入比第一代移民多了一半，個人收入、教育水準、從事專業工作者的比例，均遙遙領先（請參閱表二）。

在對家庭、婚姻的觀念上，在美國出生的華裔幾乎已與一般美國人無異，洛杉磯中國城內一家銀行的總經理遺憾地說：「我家在這裡已經五代了，前四代都是大家庭住在一起，可是我的三個兒子都要搬出去自己住。」據統計，在美國出生的華裔，平均每個家庭只有三．二一人，比全美平均的三．三四人還少；婚姻破裂的比例則比第一代華人移民多了二．五倍，已接近白人的水準。

即使是在美國出生、長大、受良好教育，也打入美國社會，華裔美人仍難脫少數民族遭受歧視的陰影。據美國民權委員會公佈的一份報告指出：中國人的待遇平均比做同樣工作的白人少百分之五，而且教育程度愈高，職位愈到頂端，受到的歧視愈大。跟前一個十年不一樣的是，歧視不再普遍存在各行各業、各個階層，而集中在待遇較高行業中的較高階層。

受高等教育、從事專業性工作、住郊區洋房的「郊區華人」 ，是華人所以被稱為「模範少數民族」的原因。圖為朱經武博士與家人。（鄭元慶）

貧戶大增

另一個新一波移民帶來的醒目改變是，貧戶的增加。一九八○年第一代移民中的貧戶比例高達百分之十二，不但遠高於在美出生的華人（百分之三．七），也高於全美比例（百分之九．六）。

「華裔美國人的收入呈現『雙峰』型，而人數大量集中於低收入的階梯。」這個吳元黎在分析一九七○年普查資料就指出的情況，到了一九八○年更趨明顯與極端。而中國城也成了這些不說英語、不加入（或加不入）美國社會的第一代新移民唯一可以生存的地方。因此，老的中國城盡可能地擴張，新的中國城則如雨後春筍般出現。

大批新移民湧入中國城，尤其店鋪集中、工作機會多的老中國城，更成為新移民聚集焦點。這些地方原本就嫌擁擠髒亂，如此一來，生活與工作條件更是無可避免地每下愈況。

以在紐約市中心的老中國城為例，一九八○年「城」裡人口中百分之八十是新移民，百分之廿二到美國還不滿五年，而且超過一半的人不諳英文。這麼多新移民「擠」進來，房屋租金只有越來越貴，工資卻越壓越低，加上有些非法居留或工作的「黑市人口」，只有任憑雇主剝削，更拉低了工資水準。一個餐廳的跑堂，每週工作六十小時，月薪僅二百美元。

環境儘管不好，但一入「城」中卻很難再到外頭闖天下。一方面是在中國城無法培養到外謀生的技能，另一方面也是大環境變了——美國經濟景氣已不復當年，加上機器大量使用，對沒有特殊技能的勞工需求日少，因此許多人明知待在中國城裡不會有什麼前途，日子也會越來越難過，卻無法自拔。「中國城像一個溫暖的浴缸，即使水在慢慢變冷」，「新中國城」一書作者龔彼得形容。

王安、鄺友良與李遠哲（張良綱攝），在企業界、政府與學術界各有所成，皆是傑出的美國華人。（鄭元慶）

「市中心華人」與「郊區華人」

中國城多半在市中心，裡面多是餐廳、雜貨店及紀念品店，店面之後、顧客見不到的地方，則往往狹小陰暗，甚至經年不見天日，密密麻麻住滿在「城」裡謀生的人。龔彼得因此把生活在中國城的華人稱為「市中心華人」，以別於從事專業工作、開著轎車，住在郊區獨棟洋房的「郊區華人」。這種分類清楚地反映了華裔美人生活水準的兩極化。而整體華裔美人的社經地位是升是降，就看那一端的華人增加較快。

今年美國已經開始進行每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在八○年後持續增加的華人移民中，究竟是「市中心華人」多，還是「郊區華人」多，要幾年後才能見到確切數據。

但有些跡象其實已使大略結果不難猜測。

新的移民可大分為幾類：台灣來的移民穩定增加，拜「經濟奇蹟」及台幣升值之賜，經濟情況普遍變好，甚至有人挾巨資到美置產，炒得某些地方，如加州的蒙特利公園市及紐約市的法拉盛房價大漲；但他們的教育水準並未與經濟能力同步上升。成長加快的是，依照新給配額而來的大量大陸移民，及因一九九七日近一日，而不計代價、先擠進來再說的香港移民。

由這些來看，你是否也耽心「市中心華人」要佔上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