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中山，走過從前

車到中山，入耳盡是敲敲打打的聲音。

到處都在挖馬路、蓋房子、大興土木，車聲、人聲、喇叭聲、工地上的打鐵聲，水泥鋼筋、塵土飛揚……，整個城市像極了一座大建築工地。

年輕的幹部開著豐田轎車，手持大哥大、腰佩呼叫器，在街頭哇拉哇拉地說電話。從外地來此洽談生意的商人們，在冷氣強勁的餐廳吃完飯後，一起去唱卡拉OK、跳舞或聽歌。

方圓不過幾里的中山鬧區，有兩家擁有高層旋轉餐廳的觀光飯店。中山人非常自豪。

改變中的中山市

走訪中山，從一個冷氣間到另一個冷氣間；與地方幹部、商人吃飯，菜經常是預定的，一道一道上，從來沒有吃完過。

在石歧一家酒店，一個知識份子指著富麗堂皇、女侍眾多的餐廳，語帶挑釁地問：「你們台灣難道沒有這些？」

一出餐廳，日薪八毛錢人民幣的工人，就在眼前修路；剛才那餐飯可能要讓他們掙上一年。出了酒店，街上的洗手間往往是沒有門的茅廁。街景中常見的是一對對衣衫襤褸、疲憊不堪的年輕夫婦帶著稚兒。他們是來中山討生活的「外來人口」。

石歧繁華鬧區，一張「除七害」告示板聳立街頭，上面是當局「打壓」搶劫、偷竊、姦淫、欺騙等罪惡的實例。中山市三十三個「鄉鎮人民政府」的門口都可以看見這樣的大字報。「翠亨鎮人民政府」主任羅均良見訪客目不轉睛地拜讀，有點不好意思的說：「你們台灣沒有吧？」

而這樣的靦腆，只浮現在偶然瞬間，經濟發展對中山人來說，有更多的興奮與驕傲。

廣東省中山縣翠亨村位置圖〔圖表〕

經改的後起之秀

和珠江三角洲各主要城市一樣，中山市也受到了經改浪潮的衝擊。

自從一九八○年代，大陸實施經改以來，最先試行的廣東省珠江三角洲流域首當其衝。以珠江口岸深圳、珠海所進行的改革已不敷所需，發展逐漸延伸到內陸，東莞、佛山、番禺、順德、中山順勢而起。中山，便是這些城市的後起之秀。

中山一千六百八十平方公里的面積中，百分之六十八是平原，沿海有中山新港可通港澳，陸路南可由拱北直通澳門，北由順德、佛山直通廣州。年底中番公路（中山到番禺）開通，加上連通珠江口東西兩岸的南沙、虎門大橋完成後，從中山到深圳只要二個小時，到廣州只要一個小時。

任何人都可以聞出空氣中那股正在改變的氣息。

最明顯的是房地產的飆漲。在中山市東南郊國父誕生地翠亨村，一棟三層樓的透天別墅，可從十餘萬人民幣，漲到六、七十萬（相當三百萬台幣）。在中山市主要鬧區石岐，一畝地（相當六百六十七平方公尺），叫價到人民幣五百萬（相當台幣二千五百萬元）還沒有人肯賣。這樣的房市價格比之於台港，絲毫也不遜色。

歧彎公路是翠亨的主要道路，這兩年因來往人多，已不敷使用，目前正大幅拓寬中。這樣的大興土木，在中山隨處可見。

一擲千金新雅痞

「投資中山有前途呀！」說話的是此地青年企業家「葉總」。

這位幾年前還以手推麵包車做小生意營生的個體戶，兩三年前由於「看準時機」，在鬧區石岐買下幾棟大廈。當時正值六四之後的經濟停滯期，如今他轄下的房地產公司，已是中山赫赫有名的大企業，擁有員工數十名，出入有車，經常往來於官賈之間，一擲千金而不吝惜。人們常開玩笑，說他是「發了一筆六四財」。

像「葉總」這樣的商人不在少數。

中山市僅有的地方報「香山報」刊登的一篇文章指出，自從經改以來，中山市興起一批稱為「青年企業家」的族群。他們「會扎四個輪」（會開車）、會「飲四兩酒」、會跳「四種舞」、會唱「四首歌」、會講「四個堅持」，這樣的「青年企業家」正是大家羨慕的對象。

文章還提到，在石歧某酒店的豪華歌舞廳，每晚在輕歌曼舞之際，都會排出一種叫「拍賣禮物」的遊戲。一個漂亮小姐，拿出幾件打火機之類精美、卻價值不高的小東西，由客人出價錢購買。隨著客人的起鬨及幾分醉意，一個玩具小火車，居然可以賣到相當普通人一個月薪資的五百塊人民幣。玩這類「瘋狂」遊戲的年輕人，香山報稱為「中山新雅痞士」。

中山是一個由山地、丘陵台地及沖積平原組成的地形，在還沒有蓋起高樓的舊市區，抬起頭來就可以看到山。

酒店賓館滿翠亨

經濟的浪潮也拍向翠亨。

在廣東省幾個縣市中，中山縣（一九八八年改制為市）的面積頗大，行政上分為卅三個區鎮，鎮下設村。佔地四十平方公里的翠亨村鎮（由於國父故居所在的翠亨村具深遠的歷史意義，故建鎮時保留翠亨村為其名）就是其中之一。而國父的誕生地翠亨村，在翠亨村鎮轄下，它也是廿八個「自然村」之一。

在翠亨主要道路「歧彎公路」兩旁，一邊是計畫保留的兩百多戶翠亨民居、中山紀念中學等建築物，另一旁則是稻田。這兩年，由於大力倡導經濟改革，故居旁用地幾乎全被開發成為酒店、賓館、別墅等大型建築用地。

故居前面「翠亨花苑」、「××地產公司」的建築牌坊高高立起。「過不了多久就要動工了」，羅均良驕傲地介紹。

至於預計保留的翠亨村，雖大體保留民國初年的形貌，但因為缺乏維修，顯得十分破落；訪客行走於其間，彷彿進入時光隧道。

資本主義的淵藪？警告人們勿做惡事的「除七害」告示牌，立在石歧鬧區最熱鬧處。

只准遷出，不准遷進！

故居紀念館副館長蕭潤君指出，基於保護古蹟的立場，有關單位有「只准遷出，不准遷進」的規定，目前還有一百多位居民住在裡頭。

在經濟浪潮的推波助瀾下，許多村裡的原住戶滿心想要改建，但在全體保留的規定下，比較有錢的居民就往外遷，舊房子則租給外地人使用，還有些改做五金、電子等家庭手工業的廠房……

蕭潤君副館長表示，他希望遷出的人多到一個數字時，再來進行整建與修理；等到全村人都遷光，便可進行全面保留了。

「那不成了櫥窗似的古蹟，毫無生命價值？」有訪客問道。「總比住在裡頭的人愈多，將之破壞殆盡要好」，蕭潤君回答。

工業母雞下金蛋？

整體來說，翠亨的發展方向以建設住宅用地及發展旅遊為先。但是「鎮政府」公布的投資條例中卻明文指出，投資工業享有更多優惠，「因為工業是一隻會下蛋的母雞！」羅均良形容。

那麼多土地拿去開發利用，蓋工廠、別墅及旅遊區，那麼翠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農業人口怎麼辦？

羅均良表示，可以用征收土地和農民轉業方式來解決。他估計，開發計畫完成以後，目前翠亨一萬四千農民，約有百分之廿到卅可以轉往工廠、旅遊等行業。

一年以後，「近山建別墅、中間是工業區，沿海則是旅遊碼頭」，羅均良描繪翠亨的未來美景。

移山填海、意氣風發

車過農村，翠亨人眼中果然盡是意氣風發的計畫。

「這邊的丘陵要挖掉，去填那邊的海。」

「山下民房不好看，蓋工業區時會請他們全部遷走！」

偶爾瞥見稻田旁的工廠排出五顏六色的汙水及濃濃黑煙，得到的回答是：「我們訂有法令，汙染性工業不予引進，那些都是比較早來翠亨村的工廠。」

至於農業區的保留，翠亨人的回答就更樂觀了：「中國有十一億農民，移轉中山的一點農民和田地，不礙事的！」何況，翠亨開發的多是旱田或是低產農田；即使是利用了良田，「我們也會向海要地」，羅主任估計，翠亨村鎮的開發計畫會影響到五千畝良田，但是翠亨人不怕，因為他們將以七千畝海埔新生地來補償。

走過從前？

岐彎公路上，離國父故居不遠的地方，富麗堂皇的廿層大樓已經規劃好了，就等著趕快施工。翠亨村類似的大樓還有四棟。

問題是，這並非一般人想像的旅遊中心、商業大樓，而是著著實實的民居，要讓港澳回鄉的僑民，或是改行的翠亨農民居住的地方。

「在農村裡，蓋那麼高的大樓做什麼？」

「因為港台都這樣做呀！」房地產商人回答。

台灣有沒有冷氣強勁、侍女如雲的酒店？有沒有搶劫、偷竊的「七害」？當然，我們有。

走過中山，就像走過台灣的從前；惶惑間，愈發懷想起那個「一邊是山，一邊是水；風景很美」的翠亨小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