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春天的緬甸養殖業

綿延2,288公里的伊洛瓦底江，是緬甸最重要的經濟命脈，光是流域面積即達緬甸國土的6成以上；富庶的沿岸平原和廣達3萬2,400平方公里的伊洛瓦底江三角洲，更是緬甸的榖倉與人口最稠密的區域。

距仰光市約100公里、占三角洲2/3大的伊洛瓦底省，則是精華中的精華，不但盛產水稻及五榖雜糧，阡陌交錯的湖泊、河川，亦蘊藏著豐富的漁業資源。

相中這塊「魚米之鄉」的養殖業者不在少數，其中又以來自台灣宜蘭的安達曼水產生技公司董事長林孟崇最具代表。

緬甸隨處可見茅草屋與舢舨，眾多貧苦民眾的食、住需求全由大自然得到滿足。

已有40年歷史的安達曼水產生技，在宜蘭、基隆一帶頗具知名度，旗下擁有數家蝦米、魚粉加工廠及冷凍工廠，亦是知名的「紅鷹牌海底雞」股東。

2003年，有感於台灣漁產資源漸趨枯竭的林孟崇，在友人引薦下，決定轉戰治安良好、水量豐沛且四季溫暖，適合養殖的緬甸，期待能開創事業第二春。

他大手筆地砸下新台幣1億5,000萬元，在當時地價仍偏低的伊洛瓦底省，買下了廣達1,225公頃的土地。

不過，要在欠缺重型機械設備的緬甸開發大型魚塭並不容易，所幸此地最不缺的就是人工，林孟崇找來數百名臨時工，以兩人一組的協力方式，一畚箕又一畚箕地挖出比宜蘭羅東鎮還大的廣袤魚塭（羅東鎮面積約為1,134公頃）。

提及這段如同「愚公移山」的往事，對全靠人力的「緬甸傳統工法」頗為讚賞的林孟崇，忍不住打趣說：「難怪人類早在幾千年前，就能打造出工程浩大的萬里長城！」

好不容易闢建魚塭後，接下來的重頭戲則是放養魚苗。林孟崇指出，緬甸雖有綿長的海岸線，卻是少數不愛吃海魚的國家；篤信佛教的緬甸人，甚至寧選冰鮮保存的死魚、死蝦，也不願吃「會種下殺生罪業」的活魚。

入境隨俗的安達曼，因而選擇淡水養殖，魚種則以鯪魚、鰱魚、草魚、鯖魚、吳郭魚、淡水白鯧等廣受各地市場歡迎的淡水魚，以及本地特產的長腳蝦（即台灣俗稱的泰國蝦）。

緬甸當地仍使用傳統的圍網捕魚方式，一名工人捕魚時用手保護臉部，惟恐被驚嚇的魚群撞擊到。

令人洩氣的是，在基礎建設極為落後的緬甸，奠基於高科技的台灣養殖技術，幾乎全無用武之地。

例如，台灣魚塭最常見的「密集養殖」作業──以增氧機打氣，增加單位面積產量的養殖方式，就完全不可能在極度缺電的緬甸實現。

因此，台灣魚塭每公頃約可放養50萬條魚苗，但同樣面積在純靠水中氧氣養魚的緬甸魚塭，只能放養5萬條魚苗，「所以才需要這麼廣大的魚塭呀！」林孟崇嘆了一口氣說。

此外，緬甸也缺乏專業的冷凍宅配業者，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卡車加碎冰」方式運送漁獲，但偏偏路況常顛簸難行，大幅增加腐壞風險；若是不幸又遇上貨車拋錨、延誤行程，往往整車魚蝦都會跟著「泡湯」！

雖然如此，「粗放式」的養殖方式，仍有難以取代的優點，因為在這種最接近天然環境成長的淡水魚，肉質極為鮮美，口感比起台灣人最愛吃的「現撈海魚」毫不遜色，更無一般淡水魚最讓饕客詬病的「土味」。

為了提高粗放養殖的價值，林孟崇也率先在2006年取得德國與泰國的有機認證，外銷價格就能比同業提高5成。「有機養殖的認證標準很嚴，得管控飼料品質，也不准灑藥，還要求必須人道宰殺；但這些規定在只能以最原始方式養殖的緬甸，反倒都不成問題！」他苦笑說。

然而，即使像林孟崇這樣兢兢業業經營的養殖業者，也難抵擋最近幾年打垮緬甸出口業者的匯差震盪。

原來林孟崇的漁獲，主攻欠缺淡水魚的歐洲、中東等外銷市場。但自2010年後，緬幣匯率節節高升，一路由1美元兌1,300緬幣、升值至1美元兌800緬幣（現回貶至1美元兌850緬幣）左右，匯率整整升值近40%，嚴重打擊出口業者的生存空間。

眾多無法因應匯差波動的中小型養殖業者，只有倒閉一途；同樣深受衝擊的安達曼，也不得不關閉廣達千頃的魚塭，僅留1/6的土地繼續養殖。

出口生意難以維持，安達曼只能轉攻利潤有限的內銷市場，如今尚在養殖的魚塭計有225公頃，年漁獲量約為千噸，營收則僅約新台幣5,000萬元。

林孟崇解釋，在漁業資源不虞匱乏的緬甸，向有「富人吃肉、窮人吃魚」的迷思。漁獲既以所得偏低者為主力消費群，價格就難以抬高，平均1緬斤（約1.6公斤）的淡水魚，僅售1500緬幣（約新台幣50元）；但同等重量的豬肉、羊肉，售價卻可飆高4～10倍，「這樣的市況，賣魚的人怎麼會賺錢？」

雖然安達曼在緬甸經營近10年仍未回本。但問及是否後悔前來緬甸投資，今年65歲、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的林孟崇淡淡地笑說：「做生意的人，哪能說什麼後悔！」

展望未來，他認為緬甸已逐步走向改革開放，經濟景況好轉指日可待。

「相信為了鼓勵出口產業，緬幣勢必得貶值；而當外商陸續進場後，一定也會有人投入冷凍宅配及水產加工事業，我們的經營成本就可望大幅降低。」老驥伏櫪的林孟崇，對養殖事業的熱情不減，正待一旦情勢好轉，就將休養生息的千頃魚塭再度投入生產。

遠渡重洋打拚的緬甸台商，走過歷歷在目的辛酸血淚奮鬥史，而林孟崇的樂觀、靈活、不輕言放棄，就是強韌不屈的台商精神之最佳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