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音符──滾石30年

問：滾石是台灣流行樂史上的「一個時代符號」，您曾說「時代環境決定滾石的命運」，這話怎麼解釋？

段鍾沂（以下簡稱「段」）：我常說：從滾石唱片的誕生、發展，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意外，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緣際會造就的，也是命運的安排，這不是謙虛。如果不去管滾石唱片所處的大時代，我所經營的也不過是一家本土唱片公司。滾石能夠遇到那麼多好歌手和製作人，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基本上，我們很幸運，大時代讓我們有機會參與台灣的流行音樂。1981年，滾石唱片正式成立，在這之前，我跟弟弟段鍾潭合辦滾石雜誌，主要是介紹西洋流行歌，大量涉獵美國音樂，十分喜愛，很自然對唱片業充滿興趣。這期間民歌運動如火如荼展開，我們也開始介紹台灣民歌手，如齊豫、邰肇玫、李健復，這讓我們有成立唱片公司的打算。除了我跟段鍾潭，還包括吳楚楚、彭國華在內的6個投資人。

（右1）成軍13年的五月天，深信搖滾可以改變世界，此為當年初出社會的青澀模樣。

第一張唱片是吳楚楚、潘越雲、李麗芬的《三人展》，賣得還可以，但沒賺什麼錢。1982年，羅大佑集搖滾與社會反思的專輯《之乎者也》發行了，口碑和銷路都令人刮目相看。

坦白說，初期我們也不知道滾石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因為一開始我們不是很懂得做唱片，純粹是玩票、興趣。那時我還在中影工作，段鍾潭在王安電腦上班，一度因為太勞累，不想做了。1982年8月，吳楚楚、彭國華退出，另外成立飛碟。

當時潘越雲剛出版《天天天藍》專輯，賣得相當好，訂單接不完，我們整個晚上都忙著包裝，幾乎以公司為家，天一亮就趕著送貨。1983年，我跟段鍾潭才辭掉工作，全心投入。當時正是台灣經濟起飛，創業風氣最盛，我們趕上那個好時機。

但是，真正的關鍵是卡帶，1979年日本推出隨身聽，如果沒有隨身聽，全世界的音樂產業不會那麼興盛，科技改變了大家聽音樂的習慣：硬體推動軟體，刺激大眾購買卡帶，唱片業只要認真做唱片，推出去沒有不賣錢的，當時唱片公司除了滾石、飛碟，還有可登、喜瑪拉雅、點將、寶麗金等，家家都有生意。可以說科技造就了滾石，滾石就是在那10至15年間，大量出版了許多專輯，累積了滾石的重要資源。

問：您從做廣告、西洋流行音樂雜誌，跨入國語流行音樂，創業初期如何打下基礎？

段：我印象最深刻，也認為最重要的是頭幾張唱片。比如第一張唱片《三人展》，這張合輯的三個歌手吳楚楚、李麗芬、潘越雲的唱功都非常出色，他（她）們打破了界定歌手的規則，證明歌手不一定要長得漂亮，會唱歌才是最重要的。

另外一張唱片可能現在聽過的人不多，就是陶大偉（陶?的父親）、孫越的《朋友歌》。當時他們在台視演出《小人物狂想曲》非常受歡迎 ，虞戡平導演把它搬上銀幕，取名為《頑皮鬼》，虞導跑來問吳楚楚，有沒有興趣出版電影原聲，我們很早就想找他們，沒想到虞導上門來，這真是老天幫忙。

我們把帶子拿到臨近國父紀念館的小美冰淇淋店播放，想聽聽客人的反映。結果只播放了一天，隔天就被取消，店員說，客人抗議聲音太吵、很難聽。我們拿回來檢討，發現是錄音出了問題，原來它不是用唱片規格錄製，音質當然不好。於是我們又重新編曲錄製，同時把當時正流行的《小精靈》音樂也吸收過來，甚至連封面也進棚重新拍攝，結果推出後，大賣三十萬張，街頭巷尾到處都聽到孫越那句「大家一起來」的喝唱聲。中視還利用這個音樂，開了一個《大家一起來》的益智節目。

接下來就是潘越雲的《天天天藍》，那時市場能賣到兩萬張就算暢銷了，《天天天藍》賣了7萬張，因為這張專輯讓媒體、聽眾，以及整個業界知道了滾石的風格。潘越雲的聲音非常特殊，她在《三人展》中唱的〈我的思念〉，就展露她的才華，在歌壇可說獨樹一格，而且她不需要刻意營造她的特殊性，完全是自然呈現。

第3張關鍵的唱片是羅大佑的《之乎者也》，當時他還是醫生，有一位媒體記者聽了羅大佑沙啞、憤怒嘶喊的歌聲後，曾在報上大膽預測，這張唱片最多只能賣兩千張。我們沒有被嚇到，反而很篤定地告訴羅大佑，不管賣多少，這就是我們要做的音樂。結果《之乎者也》賣了7萬張，跌破所有音樂人、唱片業者的眼鏡。

坦白說，當時我們對大佑是深具信心的。最後有媒體評價說這張唱片是，「在台灣國語流行樂壇投下的一顆改變流行樂史的原子彈」。

（左1至左3）奠定滾石基礎的三張唱片：《天天天藍》、《朋友歌》、《之乎者也》，潘越雲獨具特色的低沉嗓音、陶大偉和孫越的歡樂歌聲、從醫生轉行當歌手的羅大佑的抗議創作，滾石初試啼聲就造成轟動。

問：滾石在黃金時代創造了很多輝煌的銷售紀錄，是否因為你們擁有最好的藝人和製作人，您如何與他們相處？

段：滾石成立以來，一直是以企畫領先製作，也就是先找到概念，然後製作人按照概念去執行，這與早年「製作人領先」的概念是不同的：以前的製作人是先收歌，收了7、8首不同的歌，再去想宣傳。

我們不是，就以《三人展》來說，我們先企畫3位很會唱歌的人，然後根據他們的特色，為他們量身打造歌曲，製作人再根據這個企畫去執行。

我們相信他們，放手讓他們做。像羅大佑、李宗盛、周華健、小蟲、陳昇等人，都是創作者、藝術家，當然我們之間也會產生衝突，那是「概念衝突」，就事論事，彼此藉著不斷溝通，設法找出創意上的差異。

另外，我必須解釋，大家看到的都是滾石成功的一面，滾石前後出版了1,200張專輯，真正被人記住的不過100張左右，剩下的到哪裡去了？因為失敗沒人願意提它。

我記得有一年，滾石出了一百多張專輯，年底結算發現，只有16張賺錢，那還是滾石的黃金時期。很多人都羨慕滾石，擁有許多王牌製作人、歌手，問我跟他們如何相處？事實上，我們跟製作人、歌手，沒有太多相處的時間，我們是生意人，提供一個百花齊放的平台，歡迎每一位製作人、歌手，成了就成了，敗了就敗了。

（右）「時代決定滾石的命運，」滾石董事長段鍾沂說，滾石不是貴族，也沒有沒落，會繼續製作更多好歌。

問：滾石也是台語寫實歌曲的始祖與推手之一，甚至還帶動台語歌的轉型，像黑名單工作室的《抓狂歌》、林強的《向前走》、豬頭皮的《我是神經病》等，當時台灣才解嚴不久，您又是外省子弟，出版台語唱片對您有沒有什麼特別意義？

段：雖然我是外省子弟，但從小就跟本省小孩生活在一起，我跟段鍾潭在辦公室都是以台語交談，根本沒有省籍情結這回事。高二我們從花蓮搬到台中，當時越戰正打得火熱，清泉崗機場成為美軍的補給與度假基地。

此時也正是美國搖滾樂熾熱燃燒，流行樂出現不少反越戰、反權威的歌曲，主張人人平等，青年反文化運動席捲美國。美國大兵除了帶來搖滾樂，也把美國的雜誌帶進台灣。我每天浸淫在這些反權威的音樂裡，徹底被同化。我的基本態度就是反權威，骨子裡充滿反判，出版台語歌曲就是一種反權威的心理。

另外，滾石也嘗試發展成一家全方位唱片公司，不能只出國語歌曲，台語歌曲、客家音樂，原住民音樂都是我們出版的目標。

90年代初，滾石展開「新台語運動」──抓狂歌、陳明章、林強、伍佰，初期很多人不敢相信台語歌曲也能呈現敏感和現實批判的話題。然而，當你聽完之後，這些歌鐵定會烙印在你心裡。一如台灣與你的血脈關係。有人把滾石的新台語運動，形容為再度衝擊了台灣流行音樂的想像，這一點都不誇張。

（左4、左5）在製作人李宗盛的操盤下，1990年滾石推出的《跟你說聽你說》，將陳淑樺打造成都會女子心聲代言人，是台灣音樂史上首張賣座超過百萬的唱片。1991年發行的《讓我歡喜讓我憂》，則是歌手周華健奠定巨星地位的唱片。

問：90年代中期，國際唱片集團進軍台灣，收購本土知名廠牌如飛碟，也向滾石招手，您如何抗拒這個誘惑？

段：五大唱片進入台灣之後，我們有太多次機會把滾石賣掉，為什麼能夠堅持下來？因為台灣有太多愛音樂的人一直跟我們講，「滾石不能賣！」有一家財務公司替我們評估，當時如果賣掉，可以拿到二億一千萬美金，不少人勸我們，趁滾石最風光時賣掉，5年合約期滿，再回來開一家唱片公司。

滾石是一個有組織，實力又強的公司，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怎麼捨得把自己一手撫養成人的孩子賣出去呢！我不認為自己在抗拒誘惑，事實上，之後還有好幾家公司要購買滾石，我們也去談過，但是條件始終談不攏，這個條件不是單指價錢，而是彼此的理念有很大的差距，我們想要一個理想的合夥人，運用雙方的資源為彼此加分，我們不能拿了錢，拍拍屁股就走人啊！

問：滾石衰落是因網路與MP3崛起嗎？滾石從人才濟濟到人才選擇獨立，是否出現人才斷層的問題？

段：兩者都有，這是因果關係。滾石是因緣際會運氣好，時代造成的，成就了大家所說的「代表時代的音符」，當年滾石是拜科技之賜，帶來唱片業的全盛時期，我們因卡帶賺了很多錢，大量投資生產唱片。

滾石演唱會星光點點，五月天、杜德偉、小蟲、任賢齊等，還在台下與歌迷熱情互動。

同樣的，今天我們也遇到MP3這個科技問題，現在無論你如何努力，唱片都賣不好，大家都上網去下載，雖然數位音樂機制慢慢成熟，建立使用者付費的觀念，但是，我們從網路收回來的費用，遠遠低於被偷竊下載的，損失相當慘重。

在這種情況下，造成業者投資意願降低，也沒有耐心做新人，產業平靜得嚇人。如此低迷的環境，如何能吸引好人才到唱片業，現在有本事的人，都進遊戲公司或轉行。

網路出現後，唱片公司的角色也跟著改變，以前唱片公司有錢，願意花錢投資拍MV、買廣告，把歌手捧起來，還有通路，一天之內全台都買得到。唱片公司有資源，敢投資，承擔的風險高，但利潤也高。網路出現後，改變了這一切，年輕人不一定要花很多錢，他可以自己在網上寫歌，完成所有音樂的製作，甚至在網上銷售，唱片公司的角色變得不重要，以前出唱片當然找愈大的公司愈好，如今大小已不是問題。在這種情況下，厲害的人可以自己組工作室，五月天就是一個例子。這是經營模式的改變，導致各自獨立。儘管如此，我們與歌手的情感依然存在，大家都理解這是產業的變化。

問：滾石很早就引進大陸歌手，未來華語流行音樂的出路會在大陸嗎？台灣還有哪些優勢？

段：滾石在1990年就定出一個經營目標──發展成亞洲唱片公司，而不只是在台灣的唱片公司，希望在2000年實現，只是理想尚未達成。當初為什麼要訂這個計畫？

因為大陸愈來愈開放，市場又大，滾石要成為大公司，與國際唱片競爭，勢必要與大陸合作。大陸有市場，滾石有產品（除了自家的產品外，滾石還代理國際二百多家獨立品牌的優質音樂），也就是說，滾石是有優勢的，雙方合作，會讓華語唱片市場愈來愈大。

音樂是內容產業，兩岸又使用同樣的語言，但也有文化差異，要精準抓住市場，並不容易，而且大陸把流行音樂當成文化產品，控管嚴格，表面上花了很多時間處理版權問題，但效益有限。所以跟大陸合作十分辛苦，即使辛苦也要做，打天下嘛，哪有不辛苦的？

滾石始終堅持：我們是內容產業的提供者，大陸有廣大市場，彼此慢慢在磨合。現在滾石唯一可做的就是繼續出好聽的歌，繼續做好聽的音樂。

（右1）成軍13年的五月天，深信搖滾可以改變世界，此為當年初出社會的青澀模樣。

解嚴後，滾石挑戰傳統音樂的企圖心強烈，推出描述台灣社會現實的台語歌，賦予閩南歌一種新時代精神，經典作品如《抓狂歌》、《向前走》；而搖滾歌手伍佰一襲黑衣、手持吉他，演唱台式情歌的風格，更是獨特。

（左4、左5）在製作人李宗盛的操盤下，1990年滾石推出的《跟你說聽你說》，將陳淑樺打造成都會女子心聲代言人，是台灣音樂史上首張賣座超過百萬的唱片。1991年發行的《讓我歡喜讓我憂》，則是歌手周華健奠定巨星地位的唱片。

（左1至左3）奠定滾石基礎的三張唱片：《天天天藍》、《朋友歌》、《之乎者也》，潘越雲獨具特色的低沉嗓音、陶大偉和孫越的歡樂歌聲、從醫生轉行當歌手的羅大佑的抗議創作，滾石初試啼聲就造成轟動。

為慶祝「滾石」三十年，2010年11月底，包括陳昇、五月天、伍佰、周華健等數十位歌手，齊聚台北小巨蛋輪番上場開唱，和歌迷同歡。

（右1）成軍13年的五月天，深信搖滾可以改變世界，此為當年初出社會的青澀模樣。

（左1至左3）奠定滾石基礎的三張唱片：《天天天藍》、《朋友歌》、《之乎者也》，潘越雲獨具特色的低沉嗓音、陶大偉和孫越的歡樂歌聲、從醫生轉行當歌手的羅大佑的抗議創作，滾石初試啼聲就造成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