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四世年輕時風流倜儻,有「歐洲第一紳士」之稱。(布萊頓皇宮提供)
即使對布萊頓皇家別宮的歷史已有所知,登堂入室的剎那,仍然不免一驚。
西方人來此經驗神秘東方的中國風味;而對中國遊客而言,又何嘗不是目眩神迷、驚所未見?
這是十九世紀初英王喬治四世登基前,親手導演的一場驚奇劇。這位以品味非凡而有「歐洲第一紳士」美譽的翩翩王子,當年果真對中國風味情有獨鍾?他究竟想營造出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如果非要找出喬治四世與中國風味的因緣起始,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元一七六二年八月間,小喬治出生第十二天首度公諸於世的典禮上。
根據記載,當天皇子乃按中國規矩,與草民大眾隔著櫺子窗遠遠相見。降世一旬的小傢伙是否因此烙下深刻的印象,自不可考,但其後小王子倒也曾嬉戲於皇家植物園內(Kew Garden)的中國寶塔邊,並對母親鍾愛的滿洲娃娃、精緻瓷器、絲綢,多少耳濡目染。

這幅稱作「布萊頓中國宮廷」的漫畫,繪於一八一六年。(布萊頓皇宮提供)
天高皇帝遠,布城築夢土
一七八三年,年少多情的英俊王子第一次來到英格蘭南岸的布萊頓海邊。這時候的布萊頓猶是簡樸漁村,王子年方廿一,熱情、詼諧,也帶著當時社會熱中運動、追逐時尚的積習。他與保守拘謹的父王喬治三世頗不投機,鄰國的法國大革命風雨欲來,而布萊頓明亮的空氣,溫柔的海風,正足以暫忘一切負擔。天高皇帝遠,情竇初開的王子也和他聲名狼藉的皇叔邱伯南公爵學得了一手偷嘗禁果的本事。
兩年後,他在布萊頓與知名寡婦芬茲赫伯夫人秘密結婚。此姝不僅新寡,且是與王室水火不容的天主教徒,兩人婚後於是分住兩地,兩處皆成當地紳士淑女的社交中心。
一七八六年,他們租下了海邊的一座農舍,試嘗時下流行的田園哲學。王子到底年輕,未識自然真趣;何況農舍簡樸,根本裝不下他呼朋引伴、飲宴終朝的藝術家生涯。

「中國新娘」畫的是王子情婦,坐的是印度大轎,這是宴客廳的壁畫之一。(布萊頓皇宮提供)
歐洲第一「尖頭鰻」
他在一七九三年因為債務纍纍的劣績,勉強答應了一樁後來形容為「一場災難」的皇室婚姻,夫妻倆未待小公主出世就勞燕分飛。此後,他並沒有回到那個「我心與靈魂的妻」——芬茲赫伯夫人的身邊,反而周旋於王公貴族的妻妾情婦中,享受「歐洲第一尖頭鰻」的美名。這個雅號倒不止來自女人,包括浪漫詩人拜倫、擊敗拿破侖的名將威靈頓公爵在內的當代名人都有此說。因為他涉獵廣博、詼諧健談,對音樂、戲劇素養精深,也是傢具、畫作的鑑賞家。
披曬著漁網的海濱農舍,既與他極盡聲色的樂園生活大不相符,王子於是召來建築師大興土木、改建農舍,也開始了此後長達數十年的整建裝潢。此舉在他晉升攝政王(Regent)之後,就更有餘錢縱情於這場奢華的遊戲了。
伴隨攝政王構築夢土的,還有當時從東印度公司大量採購中國傢俬擺設的克萊斯公司(Crace Firm)小開菲迪瑞克(Frederick),與設計倫敦攝政王街(Regent Street)的知名建築師納許(Nash)。
一八二三年,當這座精工雕琢、絕世非凡的布萊頓別宮終於由裡到外,大功告成的時刻,甫登王位的喬治四世承認,他快樂得流下淚來。
這究竟是一座怎麼樣的別宮奇境呢?

與管風琴相對的竹管裝飾,是音樂廳中的一道妙筆。(鄭元慶)
一場驚奇之旅
布萊頓別宮乃由東廂八角樓啟始。陳設簡單的角樓,四面有落地長窗引光入室,衝淡了室內與花園的分割感。幾張太師椅和一盞輕盈宮燈,為此後的中國氛圍作了小小的暗示。
來客接著進入豁然開敞的前廳,冷綠青灰的牆面,隱隱然可見飛龍盤踞。冷調子的室溫告訴來客:吸口氣,好戲就要開場了!
離開前廳,面對的不是璀璨大廳,卻是一道幽暗長廊,廊裡白日只有天窗漏光,夜裡則由跳動的燭光和油燈引路。
這是一個竹子世界。一百六十二尺長的通道裡,由一道道的竹櫺花罩略作分隔,沿牆則有竹框大鏡、竹椅、竹几,幾尺高的中國點頭娃娃座台,也以竹邊嵌者嬌黃五彩的瓷面。兩面牆紙,則是粉底藍竹、藍鳥,連湖石、緩丘也一併灰藍。
受邀赴會的名流淑女,就在這裡小坐、遊走、輕聲談笑,也一面留心隨時可能翩然出現的主人,會前來寒暄幾句。六點半一到,王子扶起今晚最高雅的淑女,走向宴客廳。

傳說當年攝政王在音樂廳起舞作樂時,有僕役爬上這個天窗,背後持燭來回走動,以增深奇幻氣氛。(鄭元慶)
中國新娘?印度公主!
由微暗的長廊走來,面對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驚奇。從低狹幽暗到高大燦亮,由青灰粉紅到金碧輝煌,由長廊修竹到銀箔世界;四十五尺高的拱頂,被一棵金箔芭蕉密密撐開,一隻張翅吐信的飛龍捉緊了琳琅奪目、由水晶、珍珠和紅寶串成的吊燈。六隻荷花燈各有銀龍銜著,燈光反射到巨龍腳下的放射狀玻璃片,教人愈發地目眩神迷了。
這盞吸引所有目光的主吊燈,足足有卅尺長、一噸重,其下是廿四座的餐桌,雪白餐巾上,有金燭台、銀餐具和陸續送上的百道佳餚。
環顧四周牆面,則是巨幅風俗畫,顯然出自西人手筆。西牆上的「中國新娘」,據說摹的是喬治四世的情婦之一——康寧漢夫人,畫中人撐者高轎花傘,倒像個「印度」公主,連其下轎伕,穿的也是印度寬袍。
餐廳四面牆角,又各有一隻飛鳳提著稍小的水晶燈;稍微敏感的客人,更可以覺察到整個大廳無所不在的龍、鳳,和四下鑽動的蛇虺,甚至半龍半蛇又像海豚的柱腳。

音樂廳的燈飾,像是一朵朵浮在空中的荷花。(鄭元慶)
品評傢具瓷器之美
用過晚餐,客人三三兩兩,逐漸散到南、北客廳和其間的沙龍。他們打牌、歇息、品嘗杯中烈酒,當然,這也是最好的機會,可以品鑑傢具之精緻獨到,和瓷器之溫潤富麗。南廳是一片淡青牆面,粉色天花板;北廳則一逕乳白嵌金,果然是暫歇休憩的調子;其間圓頂沙龍,則是一個含蓄的高潮,四面印度式尖頂牆面裡嵌的是工筆花鳥壁紙。最特別的是拱頂畫上了一片薄暮藍天,幾朵輕盈彤雲裡,隱然有星星昇起。
夏夜日長,這大約是十點過後了吧。醉眼微醺,攝政王又開始了他戲謔模仿的捉狹本色,名媛淑女笑倒在紳士的懷裡了。十一點半,僕人送來了好酒、三明治。夜正年輕,一陣悠揚樂聲由鄰室飄來。另一場歡會即將開始。
穿過龍蛇盤桓的兩側邊門,音樂廳的金黃和朱紅兩色,使整個龍蛇飛舞的房間益添詭奇。略暗的瓦斯燈,像是夜空中浮起的九朵五彩蓮花,每個蓮花瓣上都佔著一個京劇扮相;提束著花瓣的長鍊,又像是一尊尊水晶寶塔。

宴客廳的巨幅風俗畫係出自西人手筆,混合了中國和印度的特色。(鄭元慶)
歲月不為璧人留
寶塔與蓮花,似乎是喬治四世此刻鍾意的主題。他曾經親自選了六尊兩人高的瓷寶塔安置在這個音樂廳裡,是要鎮住這一室的飛龍巨蟒?
夜深了,或是天亮了?賓客散盡後,攝政王顢頇上樓,歇息在另一個龍飛鳳舞、金碧山水、寶塔竹器交相輝映的臥室裡。四柱眠床的對面,是一張烏漆填金的妝台,檯面小抽屜裡,擺滿了各式粉妝。下一次晚宴開始前,他將坐在這兒,照例把自己打扮得光鮮照人、風流倜儻。
可惜歲月不為璧人留。據說一八二二年,當喬治四世終於登基為王、布萊頓別宮也幾乎完全裝修完畢的時候,他已不復當年英姿。他的健康日壞,既胖又醜,且為超級啤酒肚自卑不已。為此,他不願出門見客,也較少南下布萊頓享受他一手築造的奇幻世界了。他曾經在一八二七年一月到三月來此養病,此後直到一八三○年駕崩溫莎堡,再沒有回過別宮。

變形的龍鳳、蓮花,是中式裝飾中最常見的元素。(鄭元慶)
揮金如土、遭致惡評
喬治四世一生功過,與他一手籌建的布萊頓別宮同樣備受爭議。他在生命的最後十年才登基為王,此前攝政九年,飽受高齡太子的挫折感;但他品味過人,排遣有道,為英國歷史創下了一個多采多姿、領先時尚的「攝政時期」(The Regency)。倫敦西區氣宇軒昂的「攝政王街(Regent Street)」,與享譽歐洲的「攝政王公園(Regents Park)」至今驕其遊人,宣示著昔日光榮。
然而,歷經法國革命血淋淋的教訓,在英國王室個個小心謹慎、格外珍惜起脖子上那尊皇家腦袋的時候,攝政王揮金如土、風流成性,不只在當時頗遭惡評,更為其後主導英倫的維多利亞價值觀所不容。
喬治四世在位時,坊間就出現不少漫畫時評議諷其人其事。在一幅稱作「布萊頓中國皇宮!!」的畫中,腹大如牛的攝政王留著兩條傅滿洲式的長鬚,頭戴中國小笠坐在印度圓氈上。他的頭頂上懸著飛龍寶塔,身邊倚著現任情婦,他對將往中國的特使下聖旨:「多弄點新鮮玩意兒回來裝修俺的別宮!」

宴客廳餐桌正上方的巨燈重達一噸,威廉四世之妻為此惡夢連連,堅持拆除。(鄭元慶)
為什麼獨鍾中國風味?
皇家檔案裡也形容他成天派人到中國「……賄賂官員小廝,以能縱容各式各樣禁運貨品;畫下各式風俗習慣,尤其是皇宮服飾、旗幟、五金器具、燈飾等等等等。」
在他的「極高品味」,和興致大發之下,整個別宮數十年的裝修所費無以數計,其中光是音樂廳的帳單,就高達四萬五千一百廿五鎊——當年全國總生產值也不過七千四百多萬鎊。何況正值工業革命期間,老百姓無不緊勒腰帶,攝政王奢華如是,也難怪遭致物議了。
另一個引起後人好奇的議題是:以攝政王一向領時尚之先的脾氣,為什麼他會偏偏遇上時興於十七世紀歐洲,而在十八世紀中期以後已趨沒落的中國風格?既然別宮裝飾,一概中國,又為什麼在一八一五年改建外觀時,選用了伊斯蘭寺廟圓頂加上哥德長窗?
對於前者,除了自幼在宮中受母親的耳濡目染外,一般評者以為與一七九四年第一個英國大使麥卡尼(Lord Macartney)順利晉見乾隆皇帝有關,因為此事不但使中國又成熱門議題,也使攝政王對東方的君主體制大感興趣,此外,隨行大臣威廉.亞歷山大帶回來一系列的「中國服飾」(Chinese Costume,1805)彩畫更叫人大開眼界。尤其是一般人所未能親睹的內廷氣派,夏宮裡的亭台畫舫,可都美不勝收。

吉祥圖案和寶塔壁飾皆是中國風格的形式。(鄭元慶)
中國建築「太輕」?
有人甚至解釋說,攝政王早年婚姻不順,中年的政治野心又頻頻受挫,久久未能繼位,而「中國裝飾既新奇刺激,又同時能寬慰其心」,說得儼然有些哲學味道了。
攝政王既然獨鍾中國風味,又為什麼不乾脆建個雕樑畫棟,氣派萬千的中國宮殿?
事實上,這個建議幾乎成為事實。當時著名建築師伯登(Porden)為攝政王就著別宮原型,設計了一個綠瓦紅柱、翹角飛簷的中式宮殿。可惜他競圖失敗,工程最後落於另一位建築師納許之手,搞出了時人所謂「一堆數不清的洋蔥頭」來。

御膳房裏的餐具,是標準的中國風貌——「新華色悅」也。(鄭元慶)
任意揮灑、百無禁忌
根據記載,當時參加這個為皇宮換新衣遊戲的建築師有好幾人,對手之中,對伯登的中式設計有諸多議論,其中名喚瑞伯頓者亦大發評論:蓋世上建築之壯美者,不過希臘與哥德二式,然兩者皆不適於別宮原有之東方趣味。衡諸其他,臣以為土耳其式建築望之猶如失敗的希臘式;摩爾式(Moorish)不過是哥德建築的壞例子;埃及建築太笨重,中國建築又太輕——當然,用之於室內是相當理想的——因此之故,印度建築或許是理想的選擇。
瑞氏的建議其實可以大獲龍心的,因為當時東印度公司貿易如日中天,大家轉而對印度好奇不已;這時候提出印度式的建議,豈不正合講求時尚的王子之心?
攝政王沒有相中瑞氏之議的原因很簡單:印度式也好,中國式也好,他根本不要任何「純粹」的東西。聰明的室內設計師菲迪瑞克為王子所營造的「中國」內室,龍蛇雜處、鳳眼圓睜,又何曾真正中國?
這不過是一場奢侈的遊戲。攝政王帶著菲迪瑞克和納許,藉著遙遠東土的名義,縱情於一個可以任性揮灑、百無禁忌的天堂樂園。中國風味、印度建築,不過是為所欲為的代號,是不按牌理出牌的擋箭牌罷了!

中國點頭官娃娃是十七、八世紀歐洲王公貴族熱中收集的擺飾。(布萊頓皇宮提供)
一場不真實的中國夢
在藝評家的譏誚和社會的物議之下,喬治四世完成了他的夢土奇境,卻註定別宮備受爭議的命運。
喬治四世死後,繼位的威廉四世就頗不以為然,其妻甚至在一場惡夢之後,堅持拆掉宴會廳那盞巨龍吐信的不祥之燈。到了維多利亞時代,國會索性發出了「變賣剷平、任君選擇」的最後通牒,當時的報刊對此竟有「垃圾出售」之譏。
一八五○年布萊頓市民終於決定買下別宮,充作市民交誼聚會之用,因此做了不少改建整修。兩年後首任館長眼見維多利亞女王移走的傢具擺飾,有不少還原封未動地堆在肯辛頓皇宮貯藏室,便開始交涉歸還、企圖恢復原貌。沒想到後來在大戰期間,別宮又淪為印度傷兵的臨時醫院,據說外科開刀房用的正是御膳房的料理台……。
此後直到晚近,在歷任館長的悉心整建和王室相助之下,別宮才漸漸拾回了她歡樂詭奇的面貌。一個多世紀以前奢靡荒誕的空氣不免與時俱去;這趟驚奇之旅,對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而言,只是經歷了一場不真實的中國夢境。

別宮壁畫華麗精緻,極具特色。(鄭元慶)

布萊頓別宮伊斯蘭寺院式的建築,曾被譏為「一堆數不清的洋蔥頭」。(鄭元慶)

這是別宮中耗資最鉅的一個房間,卻命運多舛,曾遭火災及颶風摧殘。(鄭元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