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觀念、兩份報告影響人類的未來。
1987年,聯合國發布「我們共同的未來」報告,提出人類永續發展的概念,將「永續發展」定義為「能夠滿足當代的需要,且不致危害到未來世代滿足其需要的發展過程。」
2008年底,聯合國糧農組織又在一份「糧食安全」的報告中指出,小島國家必須儘速建立糧食系統對氣候變遷的適應能力,以避免未來農漁牧業可能遭到的巨大破壞與經濟損失。
這兩份報告讓很多國家明瞭,開發自給自足的食物來源,既可減少外匯支出,也是確保國家安全的基本要件。處在天災不斷、水資源與糧食危機的今天,無論是「永續發展」或「開發自給自足的食物來源」,對島國台灣來說,都是當務之急。
其實,早在聯合國的報告之前,1975年澳洲學者比爾.默立森就提出了「permaculture」(中譯「樸門永續設計」)概念,他將英文字「permanent(永恆)」、「agriculture(農業)」和「culture(文化)」三字的縮寫結合成樸門一字,強調作物栽培必須建構在人類和自然環境和平相處的永續性上,如今看來這似乎是個魚與熊掌可兼得的解決方案,已在全球120個國家推廣。
經由媒體引介,1998年樸門理念也在台灣播下種子,經過十幾年的耕耘,這些散落在台灣的小種子,是否已經發芽生根了?
走進位於陽明山紗帽路的「野蔓園」,這座成立於2005年、落實樸門永續設計理念的園地,佔地約1,000坪,入口處的一小片防風帶就是「食物森林」,負責人亞曼(本名唐嚴漢)解釋:「食物森林就是模擬森林演替,配合時間、空間、物種的層次搭配,在不需太多維護人力的情況下,自然產出所需食物。」
仔細一算,從最上層的桃花心木、土肉桂、香蕉、棕櫚,中層的櫻花、川七、百香果、梅子、竹子、桂花到最下層的羊奶頭、樹薯、芋頭、薑黃、七葉蘭、地瓜葉等,共有十幾種作物,亞曼強調,一座典型的「食物森林」,甚至可以培育超過百種以上的水果、堅果、蔬菜、穀物等作物,同時成為野生動物的棲息地。

「樸門」設計植物社群時,會將短、中、長期的作物依序種在一起,讓它們共生共榮。圖為宜蘭的加留沙埔農場。
「食物森林」讓四十多歲的亞曼找到人生的新目標。
原來從事建築業、衛星電視行業的亞曼,因工作壓力大,一天要抽3包菸、嚼好幾包檳榔,體重更曾破100公斤,各種文明病、慢性病纏身。燃燒生命、成就工作的他,換來的是健康亮起紅燈,嚴重過敏讓他決定離開職場,為了找回健康他曾遠赴中國武漢學中醫、到印度學習自然療法,2005年接觸「樸門」後,決定成立「野蔓園」,「因為人要健康,前提是環境要健康。」
除了「食物森林」,亞曼也採用南美洲原住民流傳的「三姐妹」耕作方式,就是將玉米、南瓜、豆科植物這3種作物種在一起,以發揮共生共榮的效果。種法是等玉米長到15公分左右再種下豆科植物,玉米提供豆科植物攀爬的支架,豆科植物可提供氮肥,並將氮轉換為植物所需的養分,由於玉米就是需要大量氮肥的作物,在地面攀爬生長的南瓜,大大的葉片是最佳覆蓋物,可抑制雜草生長並發揮保護土壤的功能。
若細究樸門在台灣的發展,其實最早引介這個新觀念的人,是一位美籍的台灣女婿。
從小就對可食野生植物、追蹤動物等深深著迷的孟磊,就讀美國威斯康辛州立大學主修植物學,1991年因學校與東吳大學的文化交流計畫,踏上台灣土地,學習中文,3年後認識妻子江慧儀,婚後定居台灣。
當時他們住在新北市郊區的一棟公寓,無法觸摸泥土的生活,讓他很不快樂,1998年在加拿大籍友人建議下,動身前往澳洲接受樸門課程,返台後在北投平等里租地種植農作物。
孟磊住家的屋頂花園一隅,有水塔、木瓜樹、四季豆、山藥、廚餘桶,木瓜樹為水塔及其他更小的植物遮蔭,水塔為四周的環境降溫、擋風,並反射太陽光給木瓜樹。當山藥成功攀爬上木瓜樹後,四季豆便藉山藥之助往上生長,廚餘桶則為這個小生態抵擋強風,形成較陰涼的微氣候。
孟磊解釋,「森林」二字,總讓人誤以為要將作物種在山坡地,其實「食物森林」可因地制宜,例如容易積水的土地可以用「香蕉樹圈」,就是將數棵到數十棵不等的香蕉種成一個圓圈,在樹圈中間直接進行堆肥。「利用香蕉根系擅長吸收水分與養分的特性,一方面吸收土地上的積水,另方面堆肥的養分也可直接供給香蕉樹。」
而在香蕉的間隙與外圍,還可以種上地瓜葉、芋頭、豆科植物,除了藉著香蕉大大的葉片遮去雜草生長所需的陽光抑制繁衍外,也可使種下的蔬菜小苗不致遭到過多的日曬雨淋損傷。

依節令生產的作物最符合養生及體質所需。上圖手持的為加留沙埔農場的薑黃(上)、小黃薑(下),與野蔓園收成的米。
這種利用不同植物和環境的特性,讓它們彼此互相照應,省去肥料也省去除草人力的作法,在「樸門」屢見不鮮。
走進宜蘭壯圍鄉、台灣第一屆樸門認證課程(PDC)學員楊文獻成立的「加留沙埔農場」,這片距離太平洋和蘭陽溪口都不遠的貧瘠沙埔地,既難保水又面臨強勁的東北季風,楊文獻在農地邊界利用原有樹種和巧思,築起一道兼具防風和食物森林的綠籬,種上榕樹、蓮霧、香蕉,下方則有黃槿、南薑、金針、葛鬱金(俗稱「粉薯」)等作物。
「設計植物社群時,需考量遮陽、落葉、防風、固氮、礦物質、棚架、提供棲息地等各種功能和需求,」楊文獻說。
這片佔地約6,000坪的農場,有超過100種以上的作物,他說,生物越豐富多元,就代表各種可能性,只要妥善規劃,就可以在不同時間收成,沒有賣完的作物加工製成酵素或醋就不會囤積。「如果只是種植單一作物或是少數幾種,因為產量多就要考慮銷售問題,所以一開始就朝向生物多樣性、多種類,以及多層次種法。」
講到多層次,楊文獻堪稱發揮到淋漓盡致,他在農地邊緣插上一根根細竹竿,原以為是豆科植物的支架,冬陽照拂下,只見地域性極強的冬候鳥棕背伯勞佔據竹竿頂端,時而俯衝飛下農地啄起菜圃裡的毛蟲。原來,楊文獻是利用一根根細竹竿提供鳥類棲息之餘,鳥也可幫忙除蟲。

「野蔓園」用自己發酵的天然酵母製作麵包,以台北松山層7,000年歷史的淤泥土做成窯,將修剪下的樹木當成能源生火烘焙,落實在地消費的理念。
一般來說,傳統農人會將種菜、種樹、養雞這3種生產活動分開,但樸門鼓勵盡量整合所有元素,讓每個元素的功能、需求和產物互惠互補。
孟磊舉例說,雞能提供蛋白質、肥料(雞糞),還會幫忙除草,正是菜園所需要的,而菜園也能提供雜草、小蟲等食物給雞吃;果樹也需要雞的肥料,雞吃掉落的果實又可幫忙防止果蠅對果樹的危害。
另外,除不盡的雜草,也很令人困擾。孟磊曾建議朋友用覆蓋物來保護土壤時,對方卻又苦惱於不知要去哪裡找覆蓋物,「我們不妨換個角度思考『雜草』的功能,若把雜草當成源源不絕的覆蓋物來源,那麼台灣大量使用除草劑的問題就可迎刃而解。」
雜草看似無益還會吸收土壤的養分,其實它可以保護土地還會製造肥料,除草時只要將地面上的部分割除,留下根部,原本旺盛的根為了生存,會將多餘的養分釋放出來。此時,作物正好可以吸收這些養分,而且草在行光合作用的過程中,會固定空氣中某些特定元素,能讓土壤的微量元素含量更豐富,這是大自然相當微妙的共生互動循環。
雜草還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加速生態演替,借助雜草之力,收集陽光、水和養分,並將其轉化為有機質進入土壤。土壤中的有機質功效很多,像是有助於平衡溫度、PH值、養分、濕度和土壤生物相;另外也提供蜥蜴、瓢蟲、蜜蜂等生物居住的條件。

生命力強、蔓延速度快的雜草之一「土香」(可做中藥材),雖然讓農民很苦惱,但若移植到容易崩塌的農地,卻能有效保住土壤。
水,更是種植最重要的元素之一。台灣雖名列全球降雨量前茅的地區,但因台灣的溪流短而急促,加上高度水泥化的開發模式,造成後天保水不力,導致雨水快速流入大海,很難留住。
水資源匱乏已被聯合國列入最容易被忽略的環境危機,非洲辛巴威、尚比亞等國,甚至因為沒有潔淨的飲用水,爆發霍亂、瘧疾等傳染病,然而都會區便利的生活,卻讓人很容易忽略水源得來不易的事實。
「降雨量多,表示台灣有收集雨水的潛力。」孟磊說,若從高樓往下看,會發現台灣有很多鐵皮斜屋頂,這些屋頂多半扮演遮陽和防漏水的功能,但若利用斜屋頂收集雨水,然後用來澆花、種菜、清潔,或將雨水轉入生態池,用來過濾生活廢水,都可提升都會區的水源自主性。
亞曼也有個在生活中利用種樹進行「小水庫」設計的構思。例如一棵大榕樹可以儲存5、6噸的水,小一點的樹種也有3、4噸,這些樹木根部儲存的水分,可以維持土壤的濕潤與肥沃,或是觀察居家附近的雨水流向,將雨水導向乾旱之地,讓荒地因水的引入增加有機質,漸成一方良田。

「樸門」強調人類和自然環境和平相處的永續性,這股思潮已在台灣扎根茁壯。圖為位於陽明山的「野蔓園」。
樸門理念不難理解,問題是如何具體實踐?
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倡導「在地飲食、在地經濟」,也就是落實「社區支持農業」——在地農場的作物不應耗費大量能源、遠渡重洋外銷,而應由在地居民消費。
這種將食物里程控制在一定距離內的社區農業,1960年代就開始在德國、瑞士、日本等國推動,而台灣最具代表性的當屬主婦聯盟基金會發起的「共同購買」。
就養生觀點而言,不論是韓國倡導的「身土不二」(土生土長的在地食物對身體最好)、日本飲食遵循的「旬食」(當令食物),還是《黃帝內經》所說,「上醫醫未病之病」,都強調食物與身體健康不可分割的重要性,因為取自居家附近依節令生產的作物,最符合體質所需。
例如「野蔓園」就以自給自足為原則,多餘的作物就拿來當DIY教材,課程依循自然的腳步:陰冷的1月做豆腐乳及紅糟、2月育秧苗、3月春耕時帶著學員下田插秧、4月採桑椹做果醋、5月端午之後日曬充足開始做黑豆蔭油……。

「樸門」種植的農作物,除了考量人的需求外,也會照顧到昆蟲和其他生物的需要,讓人和自然形成一個生態群組。圖為苗栗的半農部落。(左頁)利用自然環境的特性,讓動、植物彼此照應、互惠互補,達到作物多樣化的目的。
2007年起,亞曼在宜蘭與朋友發起「吃自己種的米.留一塊乾淨土」計畫。
他說服當地小地主提供耕地,再委託田間管理員協助照顧,以自然有機方式栽種,以減少米糧運送過程的碳污染。
2008年他在陽明山陽金公路上租下一塊稱為「半嶺」的梯田,開始他的田園生活。從用廢木料蓋農舍,到接水、墾地,不斷嘗試錯誤、學習、請教,才有今天一方符合樸門理念的農作物。
亞曼比較,慣行農法1分地的稻穀年產量約600公斤,同樣面積的地,以樸門理念耕種的「半嶺米」,第1年產量300公斤,第2年產量400公斤,到了第3年則可達500∼550公斤。由於「半嶺米」完全採人工插秧、收割、日曬,而且1甲地只需1名田間管理員照顧,省下了肥料與農藥後,成本遠低於慣行農法,產值卻是傳統慣行農法的1至2倍,且只需耕作半年,真正做到「對地球有益」。
其次,亞曼也提供「換工」方式,鼓勵年輕人勇於嘗試自食其力、自給自足生活。
十幾年前從商場退下,選擇農耕生活,曾參與有機農業推廣種子培訓的楊文獻,2005年移居宜蘭壯圍鄉務農後,自2009年開始和當地採用友善土地農法的小農組成「大宅院友善市集」,每個月有兩個周末在宜蘭縣冬山鄉銷售當季蔬果和農產加工品。當地社區小農也和學校合作,農民把所種的蔬菜直接賣給學校,因為知道供應對象是國家未來的主人翁,採用的農法更自然有機,學校則透過帶領學童參觀農場,讓他們知道食物的來源與農民工作的辛苦,達到「在地飲食」和「生態教育」的目的。

孟磊強調「食物森林」可因地制宜,容易積水的土地可以種植香蕉圍成「樹圈」,並在樹圈中間直接堆肥。圖為孟磊在台北羅斯福路上認養的綠地。
來台已25年、台灣第一屆樸門認證課程學員的美籍人士唐敏表示,「『設計』(DESIGN)這個字具有特殊意義,表示對各種整合系統的自覺性設計。」其過程就是把一個系統中的各個元件擺放在一起,且該元件能和其他元件搭配良好,合乎其規範,運用其成果,以減少或除掉污染與廢棄物。
例如喜歡動手DIY的許伯伯,在公寓一樓擁有間坪數不小的車庫,參與樸門課程後,將其中一片鐵皮屋頂改為透明波浪板,還將自製裝了滑輪的曬衣架放置在透明波浪板正下方,如此一來,車庫不但白天不用點燈,陽光還可將衣服烘乾。
2009年藉由網路平台經營「台灣樸門社群網」的唐敏,建議民眾不妨作一次「價值觀分析」,列出一周內購買物品的清單,然後逐項分析這些東西對心靈、環境、社會是否都有好處。
例如標榜「可分解塑膠袋」,最小分解面積只能到2mm,這些小塑膠片大量沖刷到海裡,會成為濾食性魚蝦的致命食物;而從大賣場買來的一顆蛋,背後常有許多耗能且不健康的作法,例如飼料摻入大量抗生素、將雞拔喙以防互啄等,失去生蛋功能的母雞快速長大後,被做成炸雞塊,雞油則成為全球最大速食連鎖店的冰淇淋。
「檢測的目的是提醒大家,消費前想一想,你真的需要嗎?因為生態危機來自『個人』而不是『別人』,」唐敏強調。
33年前一名澳洲學者的一個新概念,如今已成為跨越國界的土地利用運動和永續生活的思維。長期掠奪自然資源的人類,必須反省、學習,並改變自己的生活,重新和大自然做朋友,從讓雙手雙腳沾上泥土、彎下腰來傾聽土地的聲音,種下對土地的感情,我們期待這些小種苗成長為庇護台灣土地的大樹。

「樸門」種植的農作物,除了考量人的需求外,也會照顧到昆蟲和其他生物的需要,讓人和自然形成一個生態群組。圖為苗栗的半農部落。(左頁)利用自然環境的特性,讓動、植物彼此照應、互惠互補,達到作物多樣化的目的。

「樸門」種植的農作物,除了考量人的需求外,也會照顧到昆蟲和其他生物的需要,讓人和自然形成一個生態群組。圖為苗栗的半農部落。(左頁)利用自然環境的特性,讓動、植物彼此照應、互惠互補,達到作物多樣化的目的。

「野蔓園」負責人亞曼,因工作壓力導致慢性病纏身,接觸「樸門」後身體力行,不僅友善環境也找回健康。

依節令生產的作物最符合養生及體質所需。上圖手持的為加留沙埔農場的薑黃(上)、小黃薑(下),與野蔓園收成的米。

「野蔓園」用自己發酵的天然酵母製作麵包,以台北松山層7,000年歷史的淤泥土做成窯,將修剪下的樹木當成能源生火烘焙,落實在地消費的理念。

「野蔓園」會將多餘的作物拿來當成DIY教材,實踐在地飲食的理念。圖為豆腐乳正在曬乾的情形。

「樸門」種植的農作物,除了考量人的需求外,也會照顧到昆蟲和其他生物的需要,讓人和自然形成一個生態群組。圖為苗栗的半農部落。(左頁)利用自然環境的特性,讓動、植物彼此照應、互惠互補,達到作物多樣化的目的。

楊文獻在農地邊界築起一道兼具防風和食物森林的綠籬。圖為隆冬時節收成的南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