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台灣蜂蜜產量減半,量少價昂,市售的蜂蜜品質參差不齊。
蜂蜜產量何以減少?難不成台灣蜜蜂也開始搞失蹤?
大環境變遷,已繁衍2,500萬年的蜜蜂,近年竟開始「適應不良」;地處亞熱帶的台灣,氣候條件不差,蜜蜂雖也有敗壞失調問題,但情況不若歐美地區般嚴重;不過台灣養蜂產業也從極盛時期的兩千多戶,至今縮減為八百多戶。就像蜜蜂扮演植物的授粉媒人一樣,許多蜂農仍堅守這份甜蜜、有翅膀的農業,亟思轉型,為自己,為蜜蜂,也為生態。
宜蘭員山鄉的「養蜂人家」總經理黃東明,家傳4代,代代與蜜蜂為伍、靠蜜蜂營生。從早年一年產值不到20萬元的小農,後來年年成長率超過10%,如今全台有9家直營店,年產值已達1.2億元。

為了確保自家蜂蜜、花粉、蜂王漿等產品的品質,養蜂人家自產自銷,並隨產品附上各項檢測證明。
從阿公時代,肩挑蜂蜜到台北迪化街叫賣開始,到黃東明接手的1970年代,當時蜂王乳、蜂蜜是僅次於香蕉的台灣第2大外銷農產品。
隨著養殖技術普及,再加上近年花序季節紛亂,台灣外銷日本的蜂王乳量也一年一年往下掉,不到幾年的光景,價格已從一公斤1萬2,000元,掉到剩下三千多元。
「養蜂要與天爭、與人爭,」2007年農委會「10大經典神農獎」得主黃東明指出,現在全世界的蜜蜂都在搞失蹤,據他觀察,蜜蜂之所以「今天不回家」,乃因農村都市化,占據了昆蟲覓食、棲息的地方;加上基因改造、化學農藥、殺蟲劑等人為技術危害環境,讓小昆蟲無法生存。
雖然養蜂已從創匯產業走向夕陽,但黃東明73年次、交大電機所畢業的兒子黃俊彥,卻因使命感使然,願意放下科技新貴的頭銜,返鄉繼續養蜂事業。父子兩人努力轉型,從田間生產、加工、店面門市、通路商、博物館,走向文創,從體驗農業中尋找出路。

養蜂人得不時檢視及整理蜂箱,以確保子弟兵們健健康康,勤奮工作。
黃東明在宜蘭三星鄉的蜂場,共有365個蜂箱,每箱以10萬隻蜜蜂計,大約有3,650萬隻的蜜蜂大軍。
一般養蜂箱,每箱最多養5萬隻蜜蜂,黃東明的蜂箱較大,蜜蜂量也足足比人家多一倍,訣竅在於他自己研發出「樓中樓」養殖法。
打破一般單箱施養的方式,黃東明採用隔層的「繼箱」,把蜂王和幼蜂隔絕在樓下,樓上則專門儲蜜。如此一來,熟蜜化的容積量增大,熟化也更完整,蜂蜜的營養素(活性酵素澱粉酶)更好。二十多年來,「養蜂人家」所產的蜂蜜,年年拿下農委會蜂蜜評鑑頭等獎與特等獎殊榮,與其獨門的蜂箱設計、品種改良技術有直接的關係。
除了技巧性地加大蜂箱,黃東明也在育種上下功夫。
台灣蜜蜂多屬義大利黃金種品系(98%),乖巧,不會亂搞失蹤,也不會像殺人蜂叮咬人。少數聚居山裡的野蜂(中國蜂),則是脾氣不佳,不易管理,一旦蜂蜜被採,就會攜家帶眷地往深山跑。
義大利黃金品系蜜蜂雖耐飢耐寒,性情溫和,「單一性」的採蜜量又足夠,非常適合養殖管理,但養蜂業者長期將同品系蜜蜂重複雜交、近親繁殖下來,蜜蜂也開始有弱化的跡象,一代不如一代。
黃東明指出,品種弱化後,台灣蜜蜂也開始搞失蹤,快樂的出門採蜜,卻找不到路回家;從單位產量來看,以前一箱生產180斤蜂蜜,現在減少到120斤。

位於宜蘭礁溪的蜂場,蓮霧樹林立,蜂箱中的蜜蜂正準備大快朵頤。
為了改良品系,黃東明透過與他家業者的蜜蜂「聯誼」,或自行篩選找出健康的「蜂爸」、「蜂媽」,讓牠們在方圓10公里內沒有野蜂與近親的環境下,隔離交配。
篩選優良蜂種得靠觀察與記錄,黃東明在蜜蜂飛出時,以油漆筆在蜜蜂背部點記號,發現勤快的蜜蜂才2分52秒就會背著花粉、花蜜回來,小腹脹如鼓地在蜂巢口跳8字舞或S型舞,告知同伴蜜源的方位與距離。一天採十五、六趟,連中午都不休息。
懶惰蜂則摸魚二十幾分鐘才採回一點花粉、花蜜,回來時還迂迴地在門口繞來繞去,等衛兵發現用兩個觸角去頂牠。「像這種懶惰的品種就不能留,」黃東明說。
當然,蜜蜂也有病蟲害,一旦染病就要整箱燒毀,否則會傳染。「台灣的養殖技術是世界一流,病蟲害威脅不大,」黃東明表示,只要品種好,抗病力自然強,蜜蜂就不會隨便生病。
只是,台灣人口密度高,蜜粉源植物相對稀少。十年前,黃東明選擇到海外拓點,進軍有「北方玫瑰」之稱的泰國清邁,在氣候好、沒有農藥污染、綿延幾公里都是野生龍眼樹的地方,養了4,800箱蜂,專門生產龍眼蜜。
「在清邁生產的龍眼蜜質量非常好,」黃東明指出,所謂的龍眼蜜,是蜜蜂採集龍眼花所生產的蜜(國家級規定,檢測醣度必須超過70%)。龍眼在清明前後半個月開花,此刻因沒有其他開花植物,因此蜂蜜比較專一、香醇。目前全球只有北迴歸線經過的台灣嘉義和泰國清邁生產龍眼蜜。

正在吸取馬格麗特花蜜的蜜蜂,其後腳跟清楚可見一團花粉。
蜜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養蜂人則一年四季帶著蜂箱逐花蕊而居。
黃東明說,一月宜蘭金棗開花,兩個月後,蜂箱要南移台南南化烏山頭水庫停留20天,接著到台中霧峰停留十幾天,隨後再去苗栗、再回宜蘭三星與大同。
逐花而居,看似浪漫,實則艱苦。黃東明表示,所幸,近年少量多樣化的植物逐漸在各地形成,養蜂人較無須頻繁地移動了。
世代養蜂,黃東明對這個產業有很深的感情,自稱「一天沒看到蜜蜂,皮就會癢,我是靠蜜蜂吃飯的,就算被牠叮也毫無怨言。」他笑說。
說起這一群子弟兵,黃東明如數家珍、觀察入微。
「蜜蜂是現實而無情的,非常可怕,」黃東明說,東家的蜜蜂跑到西家去,如果是肚子餓闖空門,會被門口三、五個衛兵抬出去,甚至咬壞牠的翅膀,讓牠變「陸軍」;但如果是帶食物投靠,那就可以進去裡面爽作大兵。
女蜂王可活3~5年,一天可以生3,000顆卵;雄蜂體型較大,只負責吃飯、睡覺、追女朋友,但交配任務完成就一命嗚呼;處境最堪憐的是工蜂,工蜂一生挺著女蜂王,破殼而出5~8日齡,先打掃巢房、用嘴巴舔淨主子的身體,10日齡負責採水回來噴灑巢房降溫,12日齡起下咽頭腺發達,開始分泌蜂王乳,到20日齡分泌量漸少,就得出去採蜜、採粉。工蜂最長可活60日,但常在四、五十日就過勞死。人老珠黃時,翅膀已破,後腳跟的花粉籃脫毛也夾不到花粉了,還會被其他工蜂欺負,趕出巢,下場堪憐。
最神奇的是蜜蜂築的六角巢,彷彿無菌的GMP場,可以育幼、儲蜜,還可濃縮蜂蜜。
黃東明指出,一隻蜜蜂一次採回約200毫克的水蜜,其中99%都是蔗糖,沒有營養,必須吐在6角巢中反覆反芻,經過牠唾液中的活性酵素純釀、翅膀拍打濃縮後,轉化為約40~50毫克的熟蜜,封儲存起。但聰明的人類趁此時採蜜,2小時後蜜蜂發現蜜沒了,會急躁,但只能任勞任怨地又出去採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黃東明指出,在春暖花開的盛產期,5天就可以採一次蜜,每個蜂箱一次可採二十幾斤蜜(約12公斤)。

養蜂人家積極改良蜂種,中央體型較大的就是負責產卵的蜂王。
有人說,世上蜜蜂如果消失,人類只能多活4年左右。因為有將近三分之一的植物、果樹,仰賴蜜蜂擔任媒人,沒有牠在其間拈花惹草,果樹無法結實。
黃東明說,現在市面上很多屁股歪斜的柺瓜劣果,都是授粉、受精不完全的產物。
近年台灣致力發展精緻農業,對蜜蜂的依賴更深。宜蘭栽植的上將梨,梨樹在早春開花,春寒料峭,少見蜜蜂和蝴蝶,果農與農會於是集資向蜂農「租借」蜜蜂,以提高授粉率。
在溫網室裡栽培的苦瓜,更是完全接觸不到昆蟲,必須定期「放蜂」協助授粉。於是,養蜂從農業跨足服務業,做起農業「媒婆」。黃東明指出,台灣蜂產品的產值不過二十億元左右,但是利用蜜蜂授粉所產生的周邊農業生產經濟,產值超過兩百億元。
以一甲農地大約需要放置10箱蜜蜂來說,授粉期半個月到一個月不等,蜂農收取「服務費」1萬5,000元,比起人工一朵一朵授粉,要4萬5,000元工資,物美價廉許多。
「農村人力越來越少、越來越貴,放蜂相對價廉又永不罷工,對果農、蜂農來說,是雙贏,」黃東明說。
但放蜂授粉的基本原則是農民不能噴灑農藥。黃東明說,蜜蜂是無脊椎動物,聞到農藥,嗅覺會失去「導航」能力,馬上就會「墜機」身亡。
而放進溫網室裡也要選擇剛破殼而出的幼蜂(翅膀還沒硬、以為天地就是這樣大),把十日齡以上的老蜂剔除,否則蜜蜂會衝撞帆布,死傷嚴重。
把蜜蜂當成廉價勞工,或許有人會感到不捨,但造物者自有其旨意與神奇之處。
黃東明指出,蜜蜂有個奇怪的特性,當存糧足夠時,就會開始「今朝有酒今朝醉」,辦慶功宴、豐年祭,一舉把儲存的蜜吃光光,一旦發現彈盡糧絕了,就會傾巢而出採蜜。
人類與蜜蜂搶食蜂蜜,間接促成蜜蜂勤奮授粉,當個間接媒人,也是美事一樁。只是,不能為取卵而殺雞,恢復友善環境,才能讓人與蜂甜蜜共存。

台灣的蜜蜂多屬義大利黃金種品系,乖巧易管理。

為了確保自家蜂蜜、花粉、蜂王漿等產品的品質,養蜂人家自產自銷,並隨產品附上各項檢測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