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藝術、藝術生活
一千年前的宋代,以重文輕武的文人政治,開啟了富庶的經濟發展及高度的文化藝術成就。
文學上,歐陽修、王安石、三蘇父子、曾鞏等人,不僅留下許多千古傳誦的文章,同時也都是政治上充滿理想改革者。思想上,周敦頤、二程子、朱熹為理學大家。繪畫上,宋太祖設立畫院,廣納各地書畫家,山水畫有范寬、郭熙、馬遠、夏珪等;花鳥畫有易元吉、崔白;人物畫有李公麟、蘇漢臣等。在生活器物上,溫州的漆器、定州的緙絲、端州的硯台、越州的紙張,還有各州各窯的瓷器,隨著經濟的繁榮及四通八達的交通網路,流行全國。
展覽室中央,故宮特地依照《歷代畫幅集冊》中的宋代人物畫,佈置出一個真實的文人生活小景,畫中主人雖一人獨坐在禽鳥畫屏前,卻有小廝一旁拿著白瓷注壺在斟茶,桌案上,擺著兩三盤的果子點心,座前還擺著一籃古典的插花,十分享受。除了實際的生活器物,從東坡先生的《寒食帖》中,更可深一層感受到,宋代文人即使面對流放顛沛的艱苦生活,依然能在生活中坦蕩自在的開闊胸襟。
樸素之美、師法自然
文人主政,主導一切流風。宋代的工藝與書畫一樣,都以「體兼眾妙,不露鋒芒」的樸素為上。展場裡,雨過天青色的汝窯水仙盆,如冰面輕鑿裂痕的官窯菊花盤,在牙白與艾青色上,加上靈動畫花線條的定窯和耀州窯,都在宋人精巧的燒瓷技術下,刻意追求書畫中留白與白描的沈靜素雅。「這樣摒棄唐代與六朝鮮豔富麗的色彩,刻意標舉單彩的樸素之美,背後隱含著理性的抬頭,也就是宋人窮理盡性的理學思想,」台大中文系教授柯慶明表示。
這樣理性的思維,還顯現在宋人的花鳥畫和山水畫上面。
崔白的《雙喜圖》儼然生態觀察家,描繪山野裡,野兔和山喜雀生動的呼應,而范寬《谿山行旅圖》的山石肌理更是絲絲入扣。「宋代畫家先是感性地對花鳥植物充滿興趣的細細觀察,接著以理性的思維,希望在實際的觀察中歸納出一種宇宙永恆的美感,」柯慶明表示。
有趣的是,在千里之外,五百年後的文藝復興,怪傑達文西也同樣藉著科學性的人體解剖或數學圖形,追尋一種放諸萬物皆準的真理。
超世紀發明家
所謂的文藝復興,大約是指西元十四世紀到十六世紀兩百年間文化蓬勃的年代。經過數百年宗教思想的黑暗時期,人們在文藝復興時期甦醒,開始感覺自己的身體,以自己的頭腦思考,在美術、文學、音樂、哲學或是政治上,都產生旺盛的好奇與思索,是西方歷史中,最具文化創造力的時代。誕生於一四五二年的達文西正是這樣一位對科學、藝術、生命都充滿探究精神的全才。
早在哥白尼創立太陽中心說之前,達文西就已經認為地球是繞著太陽運轉的;在伽利略發明望遠鏡前,他已畫出望遠鏡的設計圖;在工業革命尚未出現時,他已經發明了車床、千斤頂、抽水機、升降梯、齒輪機械;數學中的加減符號,也由他率先使用。
儘管年輕的時候,達文西就以他精湛的畫技嶄露頭角,然而綜觀他的一生,真正投注在繪畫的時間其實很少,留下完成的畫作也不過十多幅。對科學、醫學、數學都充滿興趣的他,更多時間是藉著微弱燭光,在停屍間裡解剖三十多具屍體,或是致力於武器、飛行器、橋樑的發明與設計。
人體小宇宙
在「科學家」主題的展覽室內,展示著達文西一幅又一幅精準的人體解剖圖,包括骨骼的組成結構,肩頸肌肉的牽動,還包括對心臟、眼睛、大腦、生殖器、神經系統的切割記錄。這些解剖提供達文西在作畫時,表現出動作的力道。然而,他解剖的動機卻不僅於此。
對他而言,人體是一種完美的科學構造,包含著宇宙構成的秘密。人體的骨骼可以是建築的範本,甚至可以推演出機械的設計圖。從手稿文字中可發現,在解剖心臟時,他發現湧進和退出心臟的血液並不相同,於是寫下:「心臟像海洋潮汐的漲退」。面對支離破碎的肢體、內臟之餘,他又不禁自問:「那靈魂在哪裡?」
美學家蔣勳在《世紀領航達文西》一書中指出,「科學只是他的起點,他從這個起點走向信仰,走向美,走向生命最終的價值。」
科學、藝術本一家
宋代已過了一千年,達文西的文藝復興時期也過了五百年。在科學與藝術像東西兩端遙遠的今天,我們卻可在宋代的花鳥、山水畫裡,看見科學的研究精神;而達文西對人體的描繪,則是經由解剖的科學檢視,又回到美學的思索。
莊子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原來,科學思維與藝術審美原本是一家,東方與西方也不是遙遠的兩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