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向投資，台灣「行」！——黎昌意談我國投資環境

五月八日，我國經濟部決定准許國內企業有條件地到大陸間接投資。不過須等送呈行政院大陸工作會報，由各部會首長討論通過後，才能定案。

這決定一經報紙公布，引起熱烈討論，工業界咸認這是一件「好消息」。

最近幾年投資風向球有所轉變，雖是大勢所趨，但速度之快，卻不得不讓人驚訝。勞力密集的工業已紛紛往東南亞、中南美洲、甚至大陸「搬家」，尋找第二春；另方面，服務業、較高層次的科技工業也迫不及待地把「戶口」遷入台灣，發展新據點。

這股雙向投資熱已經點燃，悲觀的人擔心台灣產業可能空洞化；樂觀的人則認為這是我國工業升級的大好契機。

經濟部投資業務處處長黎昌意，針對這些問題提出解答。以下是訪談摘要：

經濟部投資業務處處長黎昌意對我國投資遠景甚表樂觀。（王煒昶攝）

雙向投資，大勢所趨

問：政府的對內和對外投資政策是什麼？有沒有基本原則可循？

答：政府鼓勵對內或對外投資，基本上，是希望它與台灣未來經建的發展相符。在我國國民平均所得逾六千美元的現在，我們必須具有世界觀，並依此來創造中華民國對外和對內的投資環境，使得廠商願意投入。

在國內，要繼續提升廠家的工業結構，引進附加價值更高產品的軟體和硬體，像精緻農業、製造業、服務業都包括在內。同時希望能提倡這些產業的研究發展，使它在我國繼續成長。以往我們最拿手的是OEM（Original Equipment Manufacturer製造代工），以後則要朝ODM（Original Design Manufacturer設計代工）努力，才能生存。

在對外投資上，則有四個主要方向：充分掌握科技、取得天然資源原料、建立行銷管道、降低生產成本等。

在歐美日本先進國家，我們可掌握科技、建立行銷管道，像濟業公司的謝來發在美舊金山買下以前AT&T的子公司，誠洲在紐約州買下行銷公司，都是好例子。

除了高科技，在這些地方也可取得資源和原料，像台電在美國有鈾礦投資，台塑在德州也有石化原料業的投資。

行銷管道方面，如大同公司在美許多州有行銷管道。

如要降低生產成本，東南亞、美墨邊境、非洲、中東、約旦等地，都很不錯。

我國勞力密集的工業紛紛轉至東南亞、中南美洲投資設廠。（張良綱）

美國是最大投資國

問：那一個地區或國家是我們對外投資的「大宗」？為什麼？

答：美國政治清明、社會安定、市場大、資源豐、公共設施健全，因此吸引很多人赴美投資，它是目前世界最大的外人投資國，對我而言，它也是第一大投資國，未來還會持續。

最近二、三十年，我國約有八萬的留學生在美深造，雖然約有二萬人回來，仍有相當人數留在美國。由於他們對美有所了解，增加了他們親友投資的方便。加上中國人對房地產、土地很有興趣，在美國投資這方面的國人很多。

問：其他地區也應該會越來越重要吧？

答：是的，在歐洲方面，由於西元一九九二年共同市場即將成立，屆時我國廠商可能會大量增加投資。以前只有大同公司在英做製造業，現在神通電腦等也打算到英設廠。在西德，我國有七家公司有分支機構，雖然多半是行銷據點，但也有可能發展成裝配、製造業。而這一年來，也有四家廠商到荷蘭投資。最近，愛爾蘭共和國投資會決定在台北成立辦事處；而法國政府支持的法亞辦事處，也在促進中法之間的技術合作和雙向投資。

多明尼加的加工出口區裏，一幢幢廠房興建起來，不少老闆是台灣企業家。（張良綱）

天涯若比鄰

對大多數台灣廠商而言，對外投資才剛起步。一、二年前，在南非個人投資案只有七十五個，現已有一百六十多個。

我帶團到沙烏地阿拉伯、約旦訪問時，發現約旦的男工月薪約新台幣五千元，女工約二千元；而此地的產品在沙烏地廿二個國家都可行銷，銷到歐洲共同市場，美、加還可獲免關稅優惠，這可能比在東南亞、大陸投資都好。

美墨邊境最近三年引起美、日、韓投資者的注意，因為它可就近行銷美國，因此成長很快，我國已有五家廠商在那有投資計畫。而中美洲、加勒比海國家我們也有投資者。

此外，由於美元的貶值，我們在美設廠直接投資不見得不划算，GSP取消後，在美投資的趨勢應會繼續。

以前英國人說，有太陽的地方就有英國殖民地，現在可以說，有太陽的地方，就有從台灣去的中國人投資。

問：很多勞力密集工業轉移到東南亞，到底會不會形成所謂的「產業空洞化」？

美國是我第一大對外投資國，而國人在美「勢力」也不小，留學、移民者眾。圖為德州休士頓的中國城，到處是中國人的「足跡」。（張良綱）

產業空洞化？

答：我們到東南亞投資設廠，就如同當年歐美日到我國投資一樣。有人說這會使國內產業空洞化，我並不擔心。因為，只要政府和業者一起繼續努力，讓台灣成為安定的環境，大家還是會在此做更高級產業的投資，而把下游、勞力密集的低級產品轉到東南亞做。隨著經濟的發展，我們與這些國家的實質關係都在成長，像到印尼已可以有落地簽證；菲、馬、泰都先後派高階人士來我國與民間接觸，辦大型的投資發表會。

一九八八年，我們在東南亞菲、泰、馬、印尼投資額超過廿億美元，比起前年，成長率增加很多。

問：什麼樣的產業適合到何地投資，有沒有標準或原則可以依循？投資人可以在那裏得到諮詢服務？

答：這很難有定論，因為每個行業、公司的問題都不一樣，都是個案。為了讓各廠家尋求最有利的投資環境，我們投資處蒐集七十多個國家的資料，譯成中文，提供給需要者。此外，還透過廿多個縣市的工業策進委員會，舉辦說明會、分送資料、組團考核，幫助投資人進一步認識各國環境。

原則上，政府鼓勵廠商到有邦交的國家投資，讓對方分享成功的台灣經驗，也讓其他國家知道與我建交的「好處」。

荷蘭的花卉事業，是我國引進精緻農業的最佳範本。（鄭元慶攝）

大陸投資熱如何？

問：到大陸投資呢？如果開放間接投資，應該注意那些？

答：自開放到大陸探親後，已有五、六十萬人到大陸去，其中有很多是工商業人士。

站在政府立場，基於維護中華民國最大利益，目前仍禁止到大陸直接投資和貿易。

如果以純商業、經濟的眼光來看，大陸的投資環境其實並不理想。我常舉的例子是，自中共七九、八○年開放外人投資以來，連最喜歡到海外投資的日本人都十分慎重、遲疑不前；而歐美國家在當地的投資也有限。

如果大陸是很好的投資地，日本人老早就到那裡去，對不對？我國有人去過回來說，大陸工資看來便宜，但若把其他費用算在一起，數字也很可觀。公共設施不足、經常停電、交通運輸的不便，再加上政府與人民的觀念與自由世界有差別，這都是投資人要小心考慮的因素。我常說，如果一百家廠商到德國投資，會有九十九家選擇自由的西德；到韓國也是一樣，大部分都會選擇南韓。

勞資關係的衝突，是其他國家對我投資的隱憂之一。（張良綱）

不要一頭熱

問：聽說有些廠家到大陸設廠，是看在大陸有潛在的龐大市場，他們願意花幾年時間去培養這個市場，您的看法呢？

答：可口可樂就是認為大陸有市場，才前往設廠的，最後還是失敗了。台灣今天有六千美元的平均國民所得，可以達到某種消費能力，而大陸目前只有三、四百美金的國民所得，你怎能指望他去買可樂？

的確有廠商到大陸投資，但真正成功又有多少？我就知道香港廠商在深圳設廠，廠長因變賣工廠原料而被抓起來判死刑的例子。我要提醒有意到大陸投資的人，不要太天真，也不要一頭熱，一定要小心行事。

問：廠商在外投資，碰到最大的難題是什麼？您對投資者有何建議？

答：語言溝通、法令規章的瞭解、銀行融資等，都是廠家碰到的難題。

以前做生意，多半是在台灣製造生產再外銷，公司只要有一、二個人會說英語就可搞定；現在到外國投資就不行了，廠長、工程師、領班都要會當地語言才行。到新的地方設廠，法令規章如不清楚，工廠當然很難正常運作。必須累積經驗，趕快度過適應期。我建議廠商在投資前，一定要作準備。學費遲早要交，晚交不如早交。我常說，業者應趁在台灣的母公司有能力時就要早作準備，從只有外銷部門到與國際觀，慢慢發展到全公司所有部門都有international mind。有機會尤應該去聽投資講座，這是人家自動送上門來的機會，千萬不要放棄。你到國外考察，還不見得能接觸這些高階人士。

投資者心有千結

在銀行融資方面，由於財政部、中央銀行同意國內銀行到海外廣設分行，所以日後廠商融資將會更便利。

其實過去第一銀行在東南亞、歐美設有分行，我國輸出入銀行也有海外融資，但運用不多的原因在大部分業者沒有透過政府的正式管道出去。我覺得遺憾的是，現在很多廠商都埋頭在自己的業務裡，很少去注意政府提供了什麼幫助。政府用納稅人的錢來幫助廠家，如果不利用，放棄了應享的權利，實在很可惜。

問：為什麼投資人不願透過政府管道到海外投資？

答：以往的規定較嚴格，有資本額、負債比率的限制，我國很多中小企業無法符合這些條件，因而私下前往。現在這些規定已經去除，廠商可以化暗為明了。

我覺得如果有什麼規定不周全，廠商不要關在辦公室裡抱怨，而是要主動提出要求，督促政府去改變。

我們鼓勵全國工業總會成立「對外投資服務委員會」，在各國成立「中華民國投資人協會」，就是希望透過這一些組織，讓新一代和資深投資者交換經驗。

不會殺雞取卵

問：我國到海外投資者數目這麼多，金額也很龐大，投資國對我們的態度又如何？

答：我國的外匯存底是全球第二位，各國視我們為上賓，不可能歧視我們。而任何一個國家也不會「殺雞取卵」，漠視外來投資者的安全保障。

我們政府也一直在推動與投資國的投資保證協定、租稅協定，避免重複課稅協定等，目前我國已與新加坡簽約。其他國家則在進行之中。

此外，投資者出入境比以前方便，如從海外回來的人再出境時間的縮短、外交部也延長護照有效期限；現在也有投資保險……。

你可以發現，對外投資的客觀環境已經比以前好多了。

問：對內投資呢？要使國內工業升級，除了業者自行努力，外國廠商的在台設廠或技術轉移也是方法之一。

台灣是投資天堂？

您在加拿大的中加經濟聯席會曾對外國人士說我國是最好的投資環境，但國內很多業者卻認為台灣企業的投資發展困難重重，有什麼理由支持您的說法？

答：在一九八八年，我國已累積了八十五億美元的外人投資股本。我國投資環境好，不是我們自己說的，而是美、日、歐、東南亞各廠商所肯定的。

一九八五年，我國批准六億六千萬美元外資股本，八六年有七億七千萬，八七年成長最快，達十四億美元，八八年雖減至十一億八千萬美元，但仍比八六年多很多，這不就是證明嗎？

有那些條件呢？

中華民國有安定的政治環境、高水準的人力資源、勤奮的工作習慣、良好的公共設施和廣大的消費市場。我國每年有相當高比率的理工人才踏入社會，這是我們很寶貴的資產。四十年來我們打下的工業基礎，使國內零組件工業很齊全，有利外人投資；而政府投資的R&D，也可讓國人和外國人士來分享。

去年我國進口成長率大於出口，可見消費市場潛力很大。這些，都足以吸引外人到此投資。

不再勤奮的中國人？

問：可是，有人說台灣的勞工不再像過去那麼勤奮、勞資關係也讓資方擔心，這種投資環境怎能吸引人？

答：很多國外記者也問我同樣的問題。我的想法是，中國人五千年的文化不是一天造成的，同樣的也不會在一天內毀掉。雖然目前有不少人沉迷於股市、地下投資，但比起二千萬人口來，仍是少數。雖然他們短時迷失在金錢遊戲裡，但身邊有太多人（長輩、家人、傳播界）不斷在提醒、勸告。

我覺得中國人基本是敬重知識，也聽從長輩，即使一時迷惑，我相信不會長久下去。大多數中產階級仍以努力工作為「享受」，從台灣觀光客到海外旅遊不忘做生意就可證明，這點我對台灣很有信心。

有人說台灣目前正面臨困境，我說，年輕人不知四十年前怎麼樣，那時什麼都沒有，才叫做困境；現在有錢，有受教育的人，又有工業基礎，有什麼不能克服？

四十年來從無到有，我們如何把前輩辛苦投入的成果保住，才是最重要的。經濟發展就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必須不斷努力往前走才行。

同時轉型的台灣

問：現階段經濟發展，面臨最大的問題又是什麼？

答：一九八八年我國經濟成長率只有百分之七．三三，再看看日本、南韓和新加坡，都高過我們，他們能，為什麼我們不可以？！日本已完全、成功地度過轉型階段，然而我們呢？

別的國家分階段轉型，每個階段只要做一件事，我們從解嚴後，經濟、政治、社會同時轉型，因此面臨更大的困難和挑戰。話說回來，歐美日都克服了，我們沒有理由不能克服。

在調整階段，外國廠商最擔心是工廠裡的暴力。例如工人隨意關掉開關或破壞設備，就有引起爆炸的可能。此外，勞基法的仲裁規定，也讓他們擔憂。

最近澳洲商務辦事處主任警告我們：「台灣以往創造了經濟奇蹟，現在已走到十字路口，如果做得好，繼續前行；若錯了一步，走到澳洲走的路，就不行了！」

怎麼說呢？原來澳洲勞基法的仲裁由民選地方首長執行，由於是民選出來的，每每為下屆選票著想，於是偏向勞工大眾，而使投資人不願投資，導致經濟衰退。他們建議我國應採行英國走的路：柴契爾夫人上任後，她認為勞資雙方基本上是契約行為，雙方是心甘情願合作的，因此若產生糾紛，應到法院仲裁，較為公正。

在今天，我國應推動「三邊都贏」（Win, win, win Situation）的策略，也就是讓投資人願意投資，勞工有事可做，而在雙方願做的情況下，政府才能獲得好處。因此，勞基法必須是公正、公平而合理的，才能讓勞資雙方願意遵行和接受。

我一直覺得樂觀，因為在我們的社會裡，真正想做事的人還是佔大多數。而年輕一代比我們這一代學識更好，能力更強，我有信心把棒子交下去，讓下一代比我們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