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歷史，它在行！——華人生活博物館

從美國奧勒岡州西邊森林滿布的波特蘭市出發，穿越中部夾帶冰雪的隘口及高地，就可來到東邊滿地枯黃的岩石區。

如果在黃昏時刻，驅車進入百餘年前華人聚居的強地市(John Day)，可以看見路旁農地的灑水器噴出晶亮剔透的水珠，在夕陽下化成一道長長的彩虹，像在訴說此地也曾有過璀璨的往昔。

的確，強地也像許多早期西部小鎮一樣，從發跡到消逝都有著類似的命運。當小鎮也隨著華人散去，即將成為廢墟之際，幸好當地為了紀念華人的貢獻，將一座原由兩位華人經營的京華莊公司，稍加整修，以完整的樣貌，呈現舊日華人的生活情景，使參觀者得以藉此引發思古之情。

鳥瞰強地小鎮。（鄭元慶）

因淘金而成的小鎮

據研究華人在美歷史多年，在奧勒岡路易士．克拉克學院教授亞洲歷史課程的鮑羅博士表示，淘金熱是在西元一八四八年從美國西岸的加州開始，而後傳到愛達荷州。一八六二年則在奧勒岡州東部峽谷溪附近發現金礦，消息傳出後，吸引許多淘金客趕來一圓發財夢。

當年白人淘金客多住在峽谷市一帶，美國政府不准在當地建立中國城，因此約有六百多名華人淘金客就在離市區幾英里外的強地溪邊聚居，稱為下城，隨後才以溪流命名，改叫強地市。

美西的淘金潮，像強力磁石般吸引了太平洋彼岸的華人，飄洋過海尋找生命的新契機。當時的中國正是滿清末年，許多廣東、福建居民來到強地。其中，又以廣東人最多。

京華莊博物館原來的兩位主人翁——王樑和海應，就是在這波淘金熱潮時遠渡來美。

鮑羅教授曾花了幾年的時間，在強地實際訪問當地人士，寫成以敘述京華莊兩位主人和當地華人歷史的專書，名叫「強地的中國醫生」，書中對海應和王樑有深刻的描述。

海醫師曾是遠近馳名的中醫師，連許多白人都從遠道來向他求醫。（鄭元慶）

海應醫術遠近馳名

海應的宗族對清廷的暴政很反感，家族中有五位叔伯在一八七○年代到美找出路。一八八○年捎信回家，表示他們日子過得很好，加上西部開拓需要人手，建議海應也來美國。

當時海應已有一子一女，於一八八三年隨父到華盛頓州，並於一八八七年轉到強地市。由於缺乏文字資料，後人對海應如何學習中醫望、聞、問、切的把脈本領，和調劑、煎藥的過程並不清楚，有人說他在家鄉已學習醫術，另有一說則指他是跟隨當地的老中醫學習。

當時海外華人靠辛勤工作維生，生不得病，怕身子一虛就無法養家活口。早期有很多華工因隧道倒塌或受重傷而殘廢，而別人又不能照顧他們，這些華工為了不拖累他人，最後只好服毒自殺。

當海應這位中國醫生出現時，該地華人有如大旱時，得到了甘霖。

王樑則於一八八二年到強地，他個性開朗且學習能力甚強，到一八八七年時，已能說流利的英文。後人在清理他的遺物時，曾發現有些英文名著，如狄更生、莫泊桑的小說等，並有英文字典。

由於喜與人接觸，加上有良好的語言能力，又樂於幫助華人處理英文書信事宜，王樑很容易就在當地建立起好的名聲，經商業務因而蓬勃發展，他還是東奧勒岡州的第一位汽車經銷商呢。

王樑與海應認識之後，即英雄相惜地合作，創出一番事業。海應的英文不很好，也不會騎馬、開車，所以外出應診時，都由王樑駕馬車、開車接送；當對象是白人時，王樑還充當翻譯。

保持原貌的廚房，昔日常用來煎煮中藥材。（鄭元慶）

打破白人樊籬

由於當時美國的醫學並不發達，很多醫生半路出家，甚至從書本上依樣畫葫蘆治病，很多人請西醫治病得靠運氣。

鮑羅教授認為海醫師最大的功勞可說是打破華人與白人間的隔閡，當地有位牧場主人，其子因上臂受傷而惡化為敗血症，又因西醫診斷錯誤，以致病情加重。

牧場主人見愛子生命垂危，又聽說海應醫術高明，也顧不了他是中醫或西醫，即延請他來看病。海醫師在牧場花了六天六夜的時間，終於使病人渡過危險期。

而另一位牧場女主人也有類似的遭遇。

經過了這些事件，海醫師成了專治疑難雜症的名醫。此後，不但華人請他看病，也有更多的白人找他醫治，連原來對華人不友善的白人，也因此改變了對華人的刻板印象。日後當全美出現激烈的排華風潮時，在奧勒岡東部卻是風平浪靜，甚至有許多北加州的華人，逃到奧勒岡州避難。

陳年醇酒的味道一定不下於X.O.。（鄭元慶）

因金盡而沒落

當王、海兩人的事業蒸蒸日上之際，華人卻因強地的黃金淘盡，工作機會愈來愈少，而逐漸遷至波特蘭等大都市。

一八九六年，聯合太平洋鐵路修築到附近的普萊市，那時只要能越過藍山就可到強地市。但這條路線卻因需要穿過隧道及跨過河谷，經費甚鉅，最後只好繞道別處，使得原有機會東山再起的強地，從此無法翻身。

一九四○年代，此地已剩下廿位華人。王樑死於一九四○年，留下將近九萬美元的財產。

海醫師於一九五二年過世，雖有兒女在中國大陸，卻因當年中共與美國關係不佳，使得他們留下的財產不能由子女繼承，最後只好全數交給州政府。州政府整修他的故居，在一九七七年以博物館型態開放供人們參觀，由米肯海默老太太擔任館長，負責解說及管理。

從架上陳列的各式南北貨和中外物品，可窺見京華莊公司往日的規模。（鄭元慶）

最像堡壘般的公司

這間京華莊博物館，四周牆壁全由石塊砌成，厚約卅公分，僅留小出入口和小窗，從外面看有點像座刀槍不入的城堡。

為什麼把房子蓋得如此「固若金湯」？據鮑羅教授研究，除了要防止劫匪入侵之外，可能在當時還提供新移民暫時食宿的服務；又為了在「排華法案」通過後，避免移民局和司法人員進入抓人，而蓋得異常堅固。

另有傳說是，在京華莊裡有賭博行為，曾有白人賭客因鬧事而被華人打傷，另有人在那裡抽鴉片：為防止這兩件違法事件可能帶來的刑責，才將房子設計成這樣的。

也幸好它十分堅固，才能保存到現在，成為博物館。

博物館長、寬各約廿乘十公尺，外觀十分樸實，也沒有裝飾，玄關區有幾個展示櫃，放著以前華人工作用的工具，如鋸子、鐮刀等。

右側有幾張翻拍成的照片，包括海應和王樑兩位主角。由一張全景照片可看出當時京華莊的活絡熱鬧，外面空地上還停了一輛汽車，可能就是王樑送海醫師四處出診的交通工具。

桌上擺有一本剪貼簿，貼著報導博物館的各種剪報，還有光華雜誌提供的中藥照片和文字資料，顯示館長的仔細用心。

較令人驚訝的是，有一些老舊的支票也在展示之列。米館長表示，支票是在海醫師的床舖下找到的，金額從五十分到幾百美元都有，合起來有二萬三千美元。這筆錢在當時一定有極高的價值，可能是賭博的債款。為何海醫師不把支票兌現，則已成歷史懸案。

滿清時代所用的銅錢，目前甚為少見。（鄭元慶）

集中藥材之精華

左轉第一個房間左邊是廚房，右邊則擺了一張上、下舖。大概是年代久遠、日積月累的關係，四面牆壁、天花板和桌椅都被薰成近乎黑色，深沉樸拙，甚有歷史感。

廚房鐵製大灶供奉灶神牌位，顯示華人也把當年中國的信仰帶了過來。這裡正是海醫生煎煮中藥之處，遙想當年病患絡繹不絕，火爐常旺的盛況，至今只餘冷灶留守，令人欷歔。

餐桌上擺著碗筷，只是不知誰來晚餐？櫥櫃上放了一罐罐的調味料，還有一九二○年的兩壇酒，想必早已是陳年醇酒，比XO還好喝哩。

緊靠著上、下舖的牆面貼滿了從二、三十年代印刷品上剪下來美國的模特兒照片；床頭則擺個捕鼠器。

再進去就是京華莊的精華地帶，左邊是藥舖、右邊是產品陳列處。

藥舖彷彿當舖一樣，藥師從旁邊進出，正面玻璃到頂，僅留個小洞送出藥包。

桌面上有對熊掌，乍看之下有點令人心驚，或許在說明食補、食療也是中華文化裡重要的養生方法。

櫥櫃上一個個藥罐、藥包，外面寫著中文藥名，這些藥材總共有五百種左右，其中有一半是人們所認識且知道用途的。當時看病，一定是把脈、看病、開處方、煎熬成汁等順序作業，一氣呵成。

對面貨架上的陳列品更是琳琅滿目，樣式極多，有南北雜貨、酒類等。在旁邊的儲藏室裡，還有從一九三○年代保存到現在，遠自中國大陸、日本和其他國家運來的貨品，連箱子都還沒打開。

京華莊自行印製月曆當贈送品，這是一九二三年所印的月曆。（鄭元慶）

醫師來來往往的影子

最後一個房間是海醫師的臥室，這裡從未整修過，完全是當年的模樣。佇立在門前，閉上眼睛，依稀可看到海醫師來來往往的影子。

繞了一圈，加上解說，更能明瞭當年此地兩位主人的心血，也十分惋惜強地市華人已全部離開，否則此地將會是他們後代子孫最好的生活教室。

而全美恐怕也找不到這樣能使舊日現的華人博物館了。

後記：五年前，光華收到美國奧勒岡州強地市博物館米館長的來信，想要索取某期光華刊登有關於中醫藥材的圖片和療效解說。基於傳揚中華文化的理念，本刊當然樂意提供這些資料；同時在編輯部的線索庫中，留下一個有關海外華人的有趣題目。

今年，光華編輯一趟美國之行，終於將這個留了五年的線索，變成了報導。

四周貼著海報和報紙的床鋪，也算是歷史的見證。

捕鼠器就放在床頭邊，莫非當年鼠患猖獗？（鄭元慶）

海醫師的臥房未經整修，後人曾在床底下找到二萬三千美元。（鄭元慶）

熊掌曾是中國傳統的藥材之一。

藥舖存放總數約五百種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