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歌手巡迴演出時,常會見到粉絲激動落淚;有一組默默無聞的青少年樂團在今年8月,籌辦了一趟環島演出,同樣讓現場觀眾歡笑、淚水不斷。他們是桃園少年之家更生團契「大改樂團」,在15天的行程中,巡迴全台14座監獄演出,讓超過數千名的收容人看見他們永不放棄、立志改過的精神。
「大改」通常指的是摩托車或汽車的大幅改裝,但對少年之家的青少年來說,「大改」是他們人生的轉捩點。究竟是什麼樣的機緣,讓這些曾經桀驁不馴的叛逆少年,放下輕狂,重回正軌?
斜風細雨的蘭陽平原上,三十幾名身穿白T恤的年輕人在宜蘭監獄門口搬運著吉他、薩克斯風等音樂器材,和此處門禁森嚴的氣氛格格不入。這是桃園少年之家「大改樂團」全台巡迴演出的最後一站,歷經14天的旅途,團員臉上都略顯疲態,但仍然聽從指示,迅速將器材就定位,準備演出。
同時,收容人也陸續進場就座,他們面無表情,幾乎可以聽見他們心中嘀咕著:「這些小毛頭不知道是要來幹什麼?」
團員們的目光不時打量著觀眾席,掃視著台下近300位大人,希望能看到熟悉的面孔,又害怕真的看到熟人。
畢竟,誰不想和失散多年的父母、朋友相見?但誰又想在監獄遇見自己的親人?
台上準備就緒,樂聲響起,一段段故事開始上演……。

關懷與信任,讓少年找到自己的路,勇敢面對未來。
少年之家是專門收容行為偏差、或是家庭破碎青少年的機構,提供孩子基本生活所需,讓孩子能逐漸改正行為,並走上正途,重新被社會接納。
執行秘書張進益,是桃園少年之家的發起人。2001年他和妻子兩個人開創了這個家,一間窄小的透天厝收容了12位青少年,一起互相扶持度日。日子雖苦,但仰賴各界捐款和政府補助,仍能勉強支持。
「我想給他們一個家,給他們一個機會。」本身是更生人的張進益也曾在人生道路上迷失,深深體會無法融入社會的痛苦,因此立志要引導這些迷途羔羊。
不過,一般人對於「不良少年」的刻板印象很深,因此少年之家剛成立需要募捐時,常招致不少白眼。曾有人打電話來表示想要捐款給弱勢團體,一知道這裡收容的是行為偏差的青少年,便直言不要捐款給他們,掛掉電話。也曾有捐款人親自上門,聽到收容對象之後卻說:「本來不想捐的,但反正都來了,捐個300塊意思一下。」
外界眼光令他們抬不起頭,甚至連誨人不倦的學校都不願接受這些孩子。張進益帶孩子去國中註冊時,曾經被校長數落一頓,叫他不要帶「這種孩子」來;換到另一所學校,校長竟然召集各處主任和老師,一起來面試審查入學資格。
2006年內政部進行收容機構評鑑,少年之家被評為最差的丁等,原因是張進益不同於其他機構的管理方式。為了替孩子打造一個家,他們夫妻倆每晚都跟收容少年們睡在少年之家,晚餐也都是由妻子親手烹調。但評鑑員認為,收容機構要有收容機構的樣子,不能模糊不清。
好在,張進益並不氣餒,依然維持家庭形式,受到關懷的孩子們也拿出好表現,終於讓他們在2008年評鑑中拿到甲等,並獲得社工人員協助,收容的青少年也增加到18人。近年內政部大力推動安置機構轉型,鼓勵家庭型態的運作方式,等於肯定了張進益的理念。
各地少年之家常發生孩子逃跑的情形,而桃園少年之家憑藉著宗教信仰和大家庭的關愛力量,讓孩子有歸屬感,因為感受到家的溫暖,孩子們都可以自己上下課,放學之後馬上乖乖回家。像個大家庭一樣,他們稱張進益為老師,或張爸、張導,彼此也以兄弟相稱,互相友愛。

藉由禱告與上帝對話,讓心靈沉澱,使自己變得更好。
除了彼此扶持,張進益還給了這群青少年一個向上提升的力量──音樂;樂團的成立就從一把吉他開始。本來只是孩子們的課後娛樂,彈彈唱唱當作興趣,2009年桃園少年法庭的一位庭長來參觀時看見孩子們在彈吉他,臨時起意建議他們增加其他樂器,並從朋友那要來2支二手的薩克斯風,開啟了成立樂團的契機。
張進益請來了教友黃士佳擔任音樂老師,教授他們流行的搖滾樂,並搭配薩克斯風合奏,甚至定下上台表演的目標,因此孩子們上起課來格外認真。
不過,本來只是玩玩樂器,變成正式上課後,孩子開始有些不適應,偶爾會逃課。此外樂團演出講求默契,稍有人跟不上,就得重新來過,挫折感與壓力交迫下,容易發生衝突,進而排斥練習、拒絕合奏等,狀況層出不窮。張進益笑說:「為了讓他們繼續上課,真是絞盡腦汁。」中途放棄的大明(化名),最後是在美食的誘惑下,才回來繼續練習,現在已經是薩克斯風第二部的主奏。

人生旅途中,難免一時迷失,樂聲與傳道,讓迷路的羔羊重回正路,展翅高飛。
從被社會排斥到成為上台表演的主角,這些孩子各有不同境遇,有人偷竊、有人酒駕、有人打架、嗑藥,相同的是,他們都缺乏家長的關注。沒有安全感、沒有歸屬的情況下,很容易就被壞朋友誤導。
阿豪(化名)跟哥哥讀幼稚園時,有一天媽媽到學校來,跟他們說:「媽媽明天要離開你們了,你們要自己保重,聽老師的話,不要來找媽媽。」從此阿豪再也沒見過媽媽,整天跟朋友鬼混,後來因為偷摩托車,被送到少年法院,接受2年輔導後轉送社會局,最後來到少年之家。
「我沒有想過會有讀高中的一天,」阿豪說他從小就沒有認真唸書,整天混來混去,怎麼可能升學?有原住民血統的他天生愛唱歌,老師在台上教書,他在台下唱歌,連參加朝會都在唱歌,老師只好向張進益求救。
「他愛唱歌那就讓他唱個夠,」張進益決定幫阿豪報名校內的歌唱比賽,並請來教會裡的音樂老師指導阿豪,結果一舉奪下冠軍,還連拿三屆,在這次巡迴中也是主唱之一。
有了目標、受到肯定,阿豪的生活態度也跟著改變,他順利讀完國中,並考上桃園農工,繼續升學,還代表學校參加縣運會。奪得標槍比賽銀牌的阿豪說:「我丟標槍的時候就想到小時候在山上射山豬,就可以丟很遠!」
阿豪現在白天唸書、放學後到YAMAHA維修廠當學徒,以前偷車的手,現在變成修車的手,而且還考取電腦證照,希望以後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維修技師。
巡迴各監獄表演時,阿豪大方地在舞台上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說:「上帝為你關一扇門,必會替你開一扇窗。我們沒有放棄自己,希望你們也不要放棄。」

張進益「張爸」常帶著團員們外出踏青、享受陽光。
將迷途少年從谷底拉起來的領羊人──張進益,自己也有段迷惘歲月。
61年次的張進益,國中就輟學跟著哥哥混黑道,到處逞兇鬥狠,還沾上海洛英,20歲被關進監獄。沒想到服刑期滿出獄,隔天忍不住就去吸毒,自由的日子不滿1年又被關進監獄。
服刑期間,他接獲哥哥的死訊,想到哥哥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讓他痛下決心改過,發誓戒掉毒癮。為了戒毒,他遍尋藥方,嘗試西醫、中藥、針灸、催眠,甚至求助神明喝符水,都無法奏效。
「吸毒真的很可怕,腦袋秀逗,還會產生幻覺,」張進益形容,吸毒後產生的幻覺,讓他以為自己是無敵之身,就算被車撞也不會受傷。他在迷茫之中,竟然直接衝到大馬路上,造成路過騎士摔車受傷,他卻還以為自己真的有神功護體。
毒癮發作起來,流鼻水、咳嗽、全身痠痛到骨頭裡,「連內臟都在痛,難過到想把皮都挖開。」飽受戒斷症狀折磨的張進益,最後在朋友介紹下來到一所基督教戒毒中心,不靠藥物,每天讀聖經、禱告,藉由宗教力量幫助患者戒除毒癮。第一天戒斷症狀發作時,「我在難過,他們卻一直在唱哈雷路亞,氣得我一直飆髒話,連著幾天都無法入睡。」
第7天晚上,他全身發抖在地上打滾,他禱告說:「如果祢真的靈驗,請賜給我一個新的生命,我將把我的全部奉獻給祢。」那晚他終於安睡,此後他兌現誓言,成為傳道,分享他的見證。
在戒毒中心張進益不但重獲新生,還找到陪伴他一生的伴侶。他的妻子在戒毒中心擔任輔導員,親眼目睹他成功戒毒,全心奉獻自己而深受感動,終於許下終身。
此次,大改樂團在台中監獄演出時,張進益看到21年前與他一起服刑的獄友坐在台下,讓他深深感慨地說,當年一起荒唐,如今一個在台上,一個在台下,真是咫尺天涯。
帶著希望旅行大改樂團的巡迴旅程並不是要向台下的收容人炫耀,吹噓少年之家的成果,而是要給這些收容人一個希望,讓他們相信只要不放棄,人生永遠都有機會。
這一趟充滿陽光的旅途,一路上淚水不曾稍停。
小傑(化名)在花蓮遇見了從小相依為命、6年不見的堂哥。小傑的父母親離婚後,他就跟著阿嬤生活。小學時他的功課很好,沒想到上了國中開始學壞,國一騎機車酒駕被抓到,交付保護管束;國二又開車酒駕,加上吸食K他命、打架等行為,最後被送來少年之家。
現在小傑是樂團的鼓手,平日半工半讀,還考取中餐乙級證照,並獲得保送開南大學的資格。
「我怎麼都想不到能念大學,」小傑一邊分享自己的轉變,一邊鼓勵台下的堂哥,「我行,你一定也行。」本來在表演當中,收容人不能和表演者近距離接觸,這次典獄長特別允許小傑的堂哥上台,和小傑短暫擁抱,引得全場觀眾落淚。
「這趟旅程的收穫超出我的預期太多了!」張進益說,孩子能夠勇敢上台分享自己的轉變歷程,從不擅表達,到能夠面對觀眾侃侃而談,樂觀面對未來,學會珍惜彼此,也促使他決定把「聲生不息」之旅繼續辦下去,鼓勵更多收容人,也要讓更多團員在旅途中成長。
表演的壓軸曲目是「大改樂團」團歌〈轉捩點〉,是由音樂老師黃士佳譜曲,團員們合力填詞完成。每每唱到「跌倒就要重新爬起,張開翅膀飛向天際」時,常引得台下的彪形大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現在許多監所都希望能把這首歌當作「獄歌」,讓大改的精神傳唱下去。
北桃園有線電視公司的陳信維經理,這次環島全程跟隨,希望把他們的故事拍成紀錄片,但礙於《兒少法》規定,未成年人不能露臉,讓他相當惋惜,目前還在向主管機關爭取中。
「大改」的故事,說明了每個人的平凡生命中,都有機會成為另一個人的英雄,只要適時的付出關懷與信任,也許就能改變一個孩子的一生。且讓我們期許風雨過後的晴天,能溫暖照亮每顆改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