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兄弟？——匈牙利的匈奴情結

文‧陳雅玲　圖‧鄭元慶

1991 1月

（鄭元慶）

全世界的漢學家中，大概沒有任何人最初的研究動機比匈牙利漢學家更特別的了。那就是「尋根」。

為什麼匈牙利人要由漢學中尋根？

這個答案，不妨由「匈牙利」與「匈奴」為什麼都有一個「匈」字開始想起。

匈牙利和匈奴有關係？這可不是異想天開。且聽多瑙河畔的匈牙利大平原上，一個流傳了幾百年的古老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老頭，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匈兒」（Hunn），小兒子叫「馬兒」（Magyar）……。

其中，匈兒指的正是在西元一世紀時自中國歷史上消失，後又出現於歐洲歷史的「匈奴」；而馬兒，則是今天構成匈牙利人最主要的民族馬札爾人。

不僅於此，與傳說相吻合的，還有一些語言、生活上的蛛絲馬跡。

像馬札爾人原是騎馬的遊牧民族，匈奴人亦同；匈牙利的姓名順序是姓在前，名在後，和中國一樣。「除了匈牙利人，歐洲沒有其他民族是這樣的」，匈牙利東方藝術博物館館長范凌思女士指出。

在語言方面，匈牙利文的許多文法與其他歐洲語系不同，卻與中文相似；「所有格」的用法就是一個例子。像說「我家的花園」，歐洲主要語系都是先說「花園」再說「我家」，如英文中「of」的用法；只有匈牙利語和中文相同，是所有者在前，附屬者在後。

「我在做中、匈語同步翻譯時，不必聽到句子的最後一個字，就可以開始譯了」，精研中共經濟體制的匈牙利國家計畫局、經濟計畫所所長戴伯納表示。

他興緻勃勃地指出，全世界只有中文和匈牙利語中，對於「二」和「兩」的用法有所區別。「我們還有四十多個字彙的發音和蒙古話一樣」，他說。

再從歷史來看，匈牙利確實和匈奴有極深的淵源。

根據中國歷史記載，匈奴崛起於中國北方，自戰國時代開始，與漢民族纏鬥歷三百餘年，直到東漢才一分為二，南匈奴與漢族同化；北匈奴被竇憲、班超北伐，趕到「大澤」而「不知所終」。

西元一百年左右時從中國歷史中消失的匈奴人，在第四世紀又出現於歐洲歷史。當時，匈奴人為追擊向西竄逃的阿蘭人，渡過頓河與東哥德、西哥德人作戰，大獲全勝，並建王庭於匈牙利平原。

在匈牙利的大本營上，匈奴屢屢西進，嚇得其他蠻族向南尋求羅馬帝國庇護，造成歐洲民族大遷移。到了第五世紀前半，匈奴統治者阿提拉更建立橫跨今天匈牙利、羅馬尼亞、捷克、德國、波蘭、蘇聯等地的偉大王朝。由於他攻無不克，造成歐洲人極大的傷亡損失，使歐洲人以為他是上帝派來懲罰罪惡世人的使者，而稱其為「上帝之鞭」。

十八世紀末年，匈牙利馬斯河南岸就挖掘出一處阿提拉基地，所藏純金有廿三大罈。同時也發掘出在四世紀時匈奴人的軍用大銅鍋、頭盔……，現仍藏於匈牙利民族博物館中。

然而阿提拉一死，王室內部權力不穩，引來蠻族與東羅馬帝國的攻擊，匈奴人才分崩離析，徹底在歷史上絕跡。

絕跡於歷史，並不意味從此世上再無匈奴人一樣，「匈奴史論」一書作者劉學銚指出，就像南匈奴融入漢族一樣，西遷的北匈奴也與蠻族及後來在匈牙利地區建國的馬札爾人混血、同化。

「從人類學的角度看，大概百分之卅的匈牙利人有東方人特徵」，范凌思表示。所謂東方特徵就是高顴、鳳眼、黑髮……。

雖然近代愈來愈多的研究顯示，匈奴人「不等於」匈牙利人，只是匈奴、馬札爾二個民族都是由中亞而來，不過一個在西元四、五世紀，一個在第十世紀。但在這其中許多疑問還沒有可靠的依據能做合理的解釋前，布達佩斯大學中文系主任高恩德玩笑地指出，在歐洲老像個外人、勢單力孤的匈牙利人，卻毋寧相信，自己是曾在歐洲叱吒一時的匈奴人；不然能攀親帶故，做匈奴的弟弟也好。

就因為這樣一份「浪漫情懷」，一九二○年代時，匈牙利語言學家李克第動身赴內蒙三年，研究匈奴的另一支脈蒙古人的語言、宗教，並學會了漢語。因為他發覺，匈奴、蒙古人自己沒有留下史料，例是在中國各代歷史中可以找到關於他們的詳細記載，如果不研究中國材料，就不能繼續做下去。

「李克第回國後就開始培養漢學人才，現在研究漢學的人，大都是他的學生」，范凌思說。

匈牙利的經濟體制在東歐各國中一向最自由活潑，漢學研究亦然。近幾十年來，匈牙利漢學界雖然不免受意識型態影響，翻譯了許多關於共產主義、中國共產黨，及劉少奇、毛澤東等人的書籍，但對中國古典小說、哲學、詩、詞、戲劇，卅年代小說、甚至兒童文學、神話，也有多達上百種的譯本；許多翻譯作品，如「紅樓夢」、「金瓶梅」、「好逑傳」等更暢銷了十餘萬冊。

廿世紀漢學研究在東歐這麼一個小國家開花結果，大概是漢朝北伐匈奴始料未及的結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