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異果「尋根」之旅

搭乘紐航國內線十二人座的小飛機從奧克蘭向東起飛，約莫四十五分鐘的光景，就來到紐西蘭北島東岸的陶藍加。

從飛機上鳥瞰，這裡不像紐西蘭其他鄉間般綠野平疇、一望無際；相反的，一塊塊綠地上全都圈著綠籬，像是孩子們堆出來的綠色城堡。

真正身臨其境，開車來到這綠色「城牆」下，才驚覺：這「牆」還真高啊，足足有十五公尺左右，相當於五層樓了。不同於走在台北林立的高樓間的壓迫感，這些高大的綠籬不時有風掃過枝頭，沙沙作響，保護著裡面陶藍加人最寶貴的財產──奇異果園。

其實不只是陶藍加，整個「富饒灣」附近最主要的農作，就是奇異果；如今紐西蘭種植奇異果的果園共有兩千八百個，面積達到一萬多公頃，外銷全世界六十個國家，每年為紐西蘭賺進三億多美元的外匯，是所有蔬果產品中外銷的第一名。

在許多國家的消費者心中，奇異果幾乎和紐西蘭劃上等號了；卻少有人知道，在中國河南、河北、山西、四川、湖北、江西、廣西等省分，奇異果就是山區常見的野果──獼猴桃。

掛在樹上的獼猴桃，像不像一隻隻小獼猴頑皮地伸長著手，蕩在枝頭間？（薛繼光）

道道地地的中國野果

中國典籍中，最早有關獼猴桃的記載，許多人認為是《詩經．檜風》中的「隰有萇楚」。

「隰有萇楚，猗儺其枝，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隰有萇楚，猗儺其華，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隰有萇楚，猗儺其實，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室。」

學者考證，詩中那個姿態婀娜、花容嬌妍、又會生育的萇楚，就是獼猴桃。

更直接的記載，始於唐朝田園詩人岑參的詩集「宿太白東溪李老舍寄弟姪」：

「……中庭井欄上，一架獼猴桃，石泉飯香粳，酒甕開新糟，……」。從詩句中可知，至少一千兩百年以前，獼猴桃已經被人以棚架栽培，種在庭院中了。

「在我們四川縣志上，也有獼猴桃的記載。詩聖杜甫在四川時，成都尹嚴武送給他由青城山道士用獼猴桃釀造的『乳酒』。杜甫還賦詩讚揚了美酒『氣味濃香幸見分』呢，」四川省自然資源研究所副所長王明忠說。

在中國歷代藥典中，也少不了獼猴桃的一席之地。明朝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形容獼猴桃「其形如梨，其色如桃，而彌猴喜食，故有諸名……。主治：止暴渴、解煩熱、壓丹石、下淋石熱壅，調中下氣，主骨節風，癱緩不隨……。」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獼猴桃可以消暑解渴、幫助消化、減緩風濕、過敏、腎結石、嘔吐等症狀。

此外，《本草衍義》、《開寶本草》、《本草拾遺》等藥典，對獼猴桃也有不少論述。有的描述其形貌「葉大如掌，上綠下白，有毛似苧麻而團」，「子繁細，其色如芥子，枝條柔弱，高二三丈，多附木而生」；有的記敘它生長的地方「淺山道旁則有存者，深山則多為猴所食矣」；有的闡述其功用「食之解實熱」，「其實形似雞卵大，經霜始甘美，可食，皮堪作紙」。

除了藥典上的記載，獼猴桃被一般民間利用得更是淋漓盡致。它的根可以製造殺蟲劑、莖的纖維適宜造紙、莖內黏液可當作黏膠、葉可以餵養牲口、花能夠提煉香油，用在食品加工和釀酒；種子則可以榨油。

清朝吳其濬的《植物名實圖考長編》中，有詳細的獼猴桃圖像。（薛繼光）

西人驚豔記

這樣在中國「物盡其用」的植物，終於在十九世紀的時候，被西方來的植物學家、傳教士「驚為天果」，蒐羅到他們國家「亟待充實的後花園」了。

最早蒐集到獼猴桃的西方人，是英國的羅伯．福究。一八四三年，他在倫敦園藝協會的委託下，旅行中國各地。根據合約，他的任務是「蒐集以往沒有在英國栽培過的觀賞性或實用性的植物和種子，……取得中國花園以及農業方面的資料。」不過獼猴桃是雌雄異體的植物，羅伯所取得的是雌株標本，沒有異性一親芳澤，是無法傳宗接代的。

在前仆後繼之下，英國一家種苗公司於一九○四年，將栽種成功的獼猴桃登錄在其新產品目錄上。其後，美國、法國也有專人導入。「移民」獼猴桃最有成績的，無疑是紐西蘭了。和其他國家「有心栽花」的做法不同，紐西蘭不但是「無心插柳」，而且還是由一位女教師帶回國的。

話說十九世紀末，蘇格蘭教會在中國江西省的宜昌市成立了一個傳教士站，一位常停駐當地的英國種苗蒐集專家威爾森對獼猴桃極有興趣，在他的大力推薦下，宜昌的外國人開始嚐試這種其貌不揚的水果，「驚豔」之餘，紛紛將獼猴桃帶回自己的國家。

來自紐西蘭的女教師伊莎貝爾．佛萊瑟，就在一九○四年，將一把獼猴桃的種子帶回家鄉，交給一對從事園藝栽培的亞力森兄弟。這把種子，便是如今紐西蘭奇異果產業的最初始起源。

這張老照片是英國種苗蒐集專家威爾森在一九○八年十一月四日，於四川省拍攝的「陽桃」。（紐西蘭園藝科學協會提供）

果蒂綿延

獼猴桃在紐西蘭的栽培出奇順利。不但水土適宜，當地人對這種水果也特別青睞。一九二六年，一家報紙出現這樣的標題：「一種極有價值的新水果」，內文引述著名的種苗專家海華．懷特的話：「它適合做果醬、果凍、水果沙拉，簡直無與倫比。」一年後，海華又寫了一篇文章盛讚獼猴桃，「它是一種非常有價值的水果，因為它在冬天後熟期很長，剛好可以在水果短缺的冬季給我們增加水果的供給。」

這位海華先生，就是改良獼猴桃品種的大功臣，如今全紐西蘭的商業栽培中，百分之九十八都是「海華」品種。

在報紙和園藝專業媒體的鼓吹之下，獼猴桃很快地竄紅，加上本地消費者捧場，果園紛紛改種起獼猴桃來。

不過在愈來愈多果園投入栽培後，「果口爆炸」，除了製成果醬等加工製品，紐西蘭開始嘗試把獼猴桃推上國際市場。

紐西蘭女教師佛萊瑟從中國返鄉時，帶了一把獼猴桃種子，造就了今天紐西蘭的奇異產業。（紐西蘭園藝科學協會提供）

必也「改名」乎

獼猴桃在一九五二年第一次外銷，是到英國試賣。當時大家對於這種水果長途運輸的知識還很缺乏，卻誤打誤撞地和冷藏在攝氏七度的檸檬同艙而渡，結果橫越過半個地球抵達英國時，獼猴桃的熟度正好，風味絕佳，一舉擄獲英國人的芳心。

次年，果農聯合會又把獼猴桃賣到英國和澳洲；到了五○年代末期，另一家出口商則嘗試打開美國市場。此舉奠定了紐西蘭在奇異果產業的世界性地位，因為獼猴桃的洋名「奇異果」，就是在那個時候叫出來的。

獼猴桃在中國又稱陽桃、羊桃，尤其是在長江流域；在中國的歐洲人，則因為它的滋味類似歐洲鵝莓，所以又稱為「中國鵝莓」或「宜昌鵝莓」、「宜昌醋栗」。

獼猴桃移植到紐西蘭後，最普遍的名稱是中國鵝莓，也有人乾脆叫「CHINAS」。這名字在自己國內叫叫也就罷了，反正代表異國風味，還可以吸引本地消費者興趣；但是要代表紐西蘭的商品賣到國外，總不適宜再冠個中國「姓」。此外，鵝莓通常長得很靠近地面，這樣的水果也幾乎不會被美國農業檢疫署允許入境。

美國進口商因此建議改個名字，最好是個有毛利特色、音節短的表音字。

最後，紐西蘭出口商決定取名「奇異果」，一來因為紐西蘭特有的夜行性珍禽奇異鳥──翅膀退化，圓嘟嘟的身上，披著一層褐色的羽毛──和獼猴桃的容貌怳嶸咻；況且二次大戰時，紐西蘭大兵就被稱為「Kiwis」，用「奇異果」來命名，真是再適合不過。

從此，除了少數地方如法國還稱獼猴桃為「陽桃」、義大利人稱呼其拉丁學名「Actinidia」外，「奇異果」這個名字，已經廣泛運用在科學、技術、商業等各個領域了。有了響亮的名字，奇異果在海外更受歡迎，紐西蘭出現第二波栽培熱。

但是到了一九八七年，產量再度暴增，大量滯銷下，奇異果產業遭受重大打擊。

瞧這隻可愛的奇異鳥，和奇異果是否也可以稱兄道弟？（紐西蘭觀光局提供）

打整體戰

不過危機也是轉機，「為了挽救局勢，紐西蘭政府出面成立『紐西蘭奇異果營銷局』，取代原有各自出口的產業組織，加強從選育品種、果園生產、包裝、冷藏、運輸、裝船、海外配售、廣告促銷等環節的配合，整體作戰。」奇異果營銷局專案經理史都．雅柏說。

例如光是在品種研究上，紐西蘭政府每年要投入一千四百萬紐幣。紐西蘭園藝及食品研究學院附設的研究中心，主要就是針對奇異果。

根據消費者喜好，研究中心要培育出最理想的果肉顏色、甜度、硬度。「消費者不喜歡蒼白的顏色，所以顏色愈綠愈好；硬度則有助於儲藏、外銷，我們現在的採收硬度甚至可以儲存九個月之久，」研究員拉賽爾．羅說。

在國家全力支持下，儘管法國、義大利、西班牙、希臘、智利、美國等後起之秀強力競爭，紐西蘭仍保有奇異果世界霸主地位。

尤其在東亞的日本、台灣、南韓等地，奇異果消費量與日俱增，去年台灣人吃掉將近一千萬公斤，其中超過三分之二來自紐西蘭。

一九五三年第一批賣到英國的奇異果，還是掛著「中國鵝莓」的名字。（紐西蘭觀光局提供）

也是台灣土產

台灣人吃那麼多進口奇異果似乎有點冤枉，因為地理位置與中國大陸相連，台灣自己就有七、八種野生可食的獼猴桃。

民國六十年代，「台灣農村」雜誌上，如今已過世的台大園藝系資深教授諶克終寫了一篇文章，介紹「新興果樹獼猴桃之發現與開始栽培及研究」。

諶克終是湖南人，曾在家鄉看過吃過當地俗稱藤梨的獼猴桃。六十三年，他到台大山地梅峰農場，在樹林中一抬眼，竟然看到一串串獼猴桃掛在枝上，開心極了，便與當時農場場長康有德、園藝系主任馬溯軒等人商議，決定從事繁殖研究。

「查獼猴桃為我國野生原產之著名果樹，素為歐美人士所重視，在原產之我國，至今仍任其野生於各地，不加以栽培，實有傷古昔被稱為園藝先進國之尊嚴……」諶克終在文章中這麼寫道。

然而民族情感畢竟敵不過商業利益的考量，儘管當時台大已經研究出「芽頂組織培養法及插木法」，可以繁殖成功；但是後來看到紐西蘭所打下的江山，根本沒有台灣插針的縫了，就放棄了農業發展的可能，而只做品種的蒐集與研究。目前在梅峰農場還有一個三、五百平方公尺大的標本園，蒐羅台灣、大陸的野生種。

中興大學園藝系教授倪正柱則更進一步做獼猴桃品種的選育，但是一樣未推廣為商業栽培。「台灣的緯度只能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到兩千公尺的山區栽培，但是高山農業對水土保持的影響太大，所以我們只做學術研究，不敢推廣栽種，」他說。

倒是台灣北部大壩尖山下的雪霸農場和北橫的中、上巴陵一帶，各在十年前及五年前自紐西蘭引進奇異果苗栽種。

「台灣種的奇異果不必像紐西蘭一樣，為了長途運輸，必須提早採收，所以我們的品質更香更甜；但是台灣有颱風、梅雨等天候影響，收成很不穩定，因此不能當作農場主力，」雪霸農場的范增達說。

貼好商標的奇異果，即將分級包裝。（薛繼光）

南北合

獼猴桃的正宗原鄉──中國大陸，近年看到這原本毫不起眼的野果竟有這般「創匯」能耐，遠非當年所能想像，也已經開始急起直追，設立研究機構，從事商業栽培。

「大陸把獼猴桃看成是中國的代表，在幾個省分都設了果樹研究所，打算把『中華獼猴桃』發揚光大，」台大園藝系副教授陳中指出，大陸現在挑了幾個品種選育，外國人去參觀，只能吃水果，不能給種源，「寶貝得不得了。」

但是奇異果要作品種改良，一定要回到獼猴桃的原生地，取得野生種不可。因此紐西蘭和中國大陸現在四川共同成立了獼猴桃研究中心，蒐集優良品種，作為將來育種材料。

和大陸合作，紐西蘭不怕將來多了競爭對手嗎？「中國大陸在北半球，紐西蘭在南半球，兩地的生產期剛好差半年，可以互補；況且大陸人口那麼多，生產的自己吃都不夠了。」拉賽爾．羅倒是很樂觀。

紐西蘭研究中心希望有一天能培育出不同顏色的奇異果，增加消費者的選擇。「我們擔心消費者吃膩了同一種奇異果，所以要增加品種，像蘋果一樣，有紅的、有綠的。」拉賽爾．羅說，研究中心也正在發展一種小小、不需要削皮的品種，「可以讓小朋友在午餐盒中放一個。」

這部古老的水果分級機已經進入博物館。把一顆顆奇異果往上拋，重的落點近，輕的落點遠，如此就可以分出大小等級了。（薛繼光）

鳥與猴的戰爭

對大陸來說，儘管有先天優勢──野生品種多，可以有機會孕育出各種美味的優良品種，但是商品化的經驗不足，想要打入國際市場，仍有許多要學的功課。最快的辦法，就是和紐西蘭合作，取得這方面的知識技術。

但是儘管郎有情，妹有意，目前雙方仍無法進一步合作。「我們的珍貴品種中，有一種紅心獼猴桃，吃起來和蜂蜜差不多，紐西蘭現在很想要得到這種品種，」王明忠遺憾地指出，但是大陸現在有種子資源的保密規定，「可以偷，不可以賣，」所以仍無法出國門一步。

不過世事難料，誰也不曉得以後的政策會怎麼變，將來若是大陸相關單位放寬規定，超級市場的貨架上就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新品種了。

只是不知到時候，這些水果該叫「奇異果」，還是「獼猴桃」呢？看來，還有一場「猴子」與「鳥」的戰爭呢。

冷藏廠的溫度常保攝氏零度，奇異果放在裡面，鮮度可以維持半年，藉此保持市場的貨源分散，價格穩定。（薛繼光）

在紐西蘭，T型棚架是奇異果極常見的栽種方式。（薛繼光）

在紐西蘭園藝及食品研究學院的「梯普奇」研究中心，研究員正致力研究出各式各樣的新品種，好讓消費者將來有更多選擇。（薛繼光）

台灣的北橫山區，也有農場開始種植奇異果，不過品種不是本地野生的，仍是從紐西蘭迢迢引進。（張良綱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