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六點,林東國便得來看看鰻魚們今天的胃口如何。
台灣商人林東國在馬來西亞建立了一個世界最大的鰻魚養殖場。去年,他的「魚」口與馬來西亞的人口相當(一千七百萬);今年,已經和南韓的四千萬並駕齊驅,而這還只是養殖場開發六分之一的成績而已。
在國人一片海外投資熱中,這種大規模的農業投資並不多見,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這個世界最大的鰻魚王國「松城養殖場」位於馬來西亞東岸的彭亨州,出了關丹機場,還須一個多小時車程。路雖長,但因路邊景色優美,多是馬國的特產油棕及一望無際的原野、寬闊晴朗的天空,偶爾間雜些馬來人住的高腳屋,地大人少,駕起車來快意舒暢,不過得時時注意有無漫步路旁的牛隻。
「這段國家公路等於是我們的產業道路」,松城企業董事長林東國笑著說,若是夜間經過,不熟悉的人看到養殖場的燈,總會納悶:什麼時候蓋了座小飛機場?也難怪,因為養殖場的燈光綿延了五千呎,比一般三千呎的機場跑道還長得多呢!
原本在台灣從事拆船業的林東國,民國六十四年間成立松城企業,除經營廿甲的鰻魚池,更把主力放在鰻魚加工,每年加工出口量約三千噸,在水產業界中可說是數一數二的「大戶」。現仍兼任台灣區蝦類發展基金會董事長、鰻魚輸出公會常務監事、冷凍水產同業公會理事長的林東國表示,台灣鰻魚輸出,市場一向以日本為主。由於日本人認為農曆七月天氣太熱、耗損元氣,所以習慣在這段期間吃性溫的鰻魚補身。日本還有所謂的「土用の丑」節日,俗謂鰻魚節,這天舉國吃鰻過節,可見愛鰻的程度。因此,日本一年的消費量至少有十萬噸。

這張鳥瞰圖是松城養殖場在馬來西亞已開發的六分之一部分。(林東國提供)
供不應求,向外發展
「外銷日本的鰻魚供不應求,但台灣地小、人工貴,很難再擴展養殖規模,所以我們一直注意海外投資的可能」,林東國表示,剛開始,馬國政府要租他二百甲土地,「在屏東,有五甲魚塭就神氣得不得了了,二百甲要如何管理?」加上親友擔心東南亞各國排華,馬來西亞法律又規定外人投資案中,本國人股分須佔六成,……種種問題,投資的事遂擱了下來。
「我們也去了泰國、菲律賓、中國大陸等地考察」,財務經理羅樹聲表示,泰國英語、華語都不通;菲律賓政局不安;大陸則沒有基本設施,還得自己掏腰包建公路、架電線,都不理想。直到民國七十七年,馬國政府為鼓勵外人投資,訂定了優惠獎勵措施:凡產品外銷達百分之八十以上者,可以擁有全部股權。加上馬國的華人多,從小英語、華語雙語教學,溝通最方便,土地、人工費用也便宜,因此松城還是選擇了馬來西亞。不過這次租的地不是二百甲,而是二千甲。
「訂約前,馬國官員曾來台灣參觀」,林東國說,「他們覺得以松城的規模,應該可以在馬來西亞好好發展,於是決定租我們二千甲。」
二千甲的魚塭,要破世界紀錄了。
「是有很多人都說我們瘋了」,羅樹聲解釋,國人到海外養殖從來沒這麼大規模,更沒有人在馬來西亞養殖成功過。「這是林先生的夢想,我們一定要為他拚出來」,渾身充滿香港人特有幹勁、敬業精神的羅樹聲回憶,當時松城企業和馬國政府談判投資條件,一邊做精密的分析,對該地的銀行系統、勞工制度、政治氣候、稅務及十年來的天氣報告,都做了完善的分析、了解,甚至還在幾個候選地點打井,測試水質。最後決定在彭亨州投資,「因為它水源豐富,州政府也最積極」,林東國說。

鰻魚大小各有價錢,養的愈大價格愈高。魚網撒下,便如撈錢。(邱瑞金)
政府支持,大膽投資
州政府的支持,是林東國敢放膽一搏的因素之一。
「一般台灣人來此投資,都是五年免稅」,林東國透露,松城企業則是十年;馬國不允許外人購買土地,但給松城的租地權長達九十年,幾乎等於鴉片戰爭失敗清廷將香港租借給英國的年限。此外,州政府還為他們花了四億台幣從四公里外牽來高壓電,又架設了六十條電話線,還特別允許松城以挖海邊的沙築魚塭堤岸;最重要的是,馬來銀行也給予財務支持。
「這當然與我們配合馬來西亞的政策——開發東部、發展農業有關」,林東國談到他們的「好運道」時解釋:馬國雖是農業國家,但只有經濟作物油棕、橡膠等較為發達,一般農產如水果、稻米、蔬菜等都有賴進口,水產養殖亦少,所以農業一直是獎勵投資的項目之一。近幾年外人在電子等工業上的投資節節攀升,唯獨農業進展不大。現在有松城企業高達七千四百萬美元投資水產(長榮貨櫃廠在馬國的投資額為六千七百萬美元),而且又在亟待開發的東部,彭亨州政府自然願意全力配合。
林東國展開一張已規劃好的藍圖說,彭亨州政府為了松城企業,除了擴充關丹機場、港口,更將開發一個包括醫院、警察局、學校、市場,可容納一萬五千人口的衛星城。「哪個地方政府有這樣的魄力?」他嘆道。
說是有魄力,不如說彭亨州政府已看到了這個遠景——目前松城企業,二千甲的養殖用地只開發六分之一,就雇用了七百位員工,若全部開發完成,那時的員工得有三到五千人才夠,當然需要在附近闢建一座小城!

大清早飼料部的人忙得不可開交,三千桶飼料,一桶也晚不得。
叢林中打天下
由於馬來西亞東部仍為原始叢林,想要養魚,得先「開芭」——將林木砍倒,燒燬。參與全部過程的羅樹聲回憶說,一開始工作人員住貨櫃,後來才搭一座馬來人住的高架木屋。裡頭一張通舖,廿幾人睡在一起,只有一個燈泡,想看些書都不成,九點就統統上床睡覺。有時早上醒來,馬來熊就呼嚕呼嚕睡在吉甫車旁,還沒醒呢!
開芭公司的負責人湯先生一旁補充說:馬來熊每天傍晚還會來要飯,若不給它,半夜會來偷吃,甚至整鍋都抱走,把工人嚇得哇哇叫!
幾百年來無人理會的叢林,枝蔓錯結,棲息無數的毒蜂、猴子及蛇,底下則因雨水、腐爛的草葉堆積而成沼澤,開芭並不容易。「已經有好幾輛推土機陷下去」,湯先生表示,此外燃燒廢木還得看天意,有時燒了一半下起雨來,必須待全部草木乾燥後才能再燒,常常等到乾了又來場雨,因此時時在追趕工程進度。有次湯先生遇到羅樹聲,忍不住抱怨:林董為什麼發那麼大脾氣,慢一、二天有什麼關係?羅樹聲回答說:他已經投下十二億台幣,慢一天,就少了一輛「龐打」(prodon)(編按:此車為馬來西亞國產車,一輛約卅萬台幣);如果是你,該怎麼辦?「我、我會罵得比他更兇!」同樣做老板的湯先生霎時感同身受。

養殖場中人才濟濟,林東國(右二)正和日、韓的朋友討論養殖問題。(邱瑞金)
圓個最大的夢
開芭初期,台灣去的技術人員忙著做養殖的實驗;羅樹聲等行政人員與政府機關、銀行交涉、辦理各種文件;喜好上第一線工作的董事長林東國,則駕著車到處視察進度、解決問題,「有次視察他還掉到水裡」,羅樹聲形容他的上司「像一個農夫,很能吃苦」。
的確,瘦削的身材、半白的頭髮、黝黑的皮膚,常年一件灰色襯衫,足踏白雨鞋,林東國自己都笑著承認,「我七十多歲的爸爸最愛和我一起出門,因為別人都以為我們是兄弟!」
這麼打拚、辛苦為了什麼?只為圓一個「最大」的夢。
林東國認為,要圓這個夢,倒不是為了虛榮,而是向自己的智慧、經驗挑戰。目前松城已開發出二百個池子,最大的九千坪,最小的一千坪,而台灣的魚池通常為五分地(約一千五百坪)到一公頃(約三千坪),日本最大也只有三千坪。日本東京大學水產養殖系教授岩田表示,因為「大」而衍生出來的技術問題,以及解決長年廿九度的高溫等氣候因素,就可以做出十篇博士論文。「一切都是首創」,林東國表示,管理、養殖等等都在摸索中。
舉例而言,鰻魚吃的飼料,台灣習慣用粉料,松城養殖場則改用浮料,好處是吃剩的殘餌會浮在水面可以撈起,不像粉料沉入水底,會汙染水質;此外,還可以依殘餌多寡,決定第二天餵食的份量。在養育鰻苗方面,一般鰻線多餵以紅蟲,林東國在馬來西亞卻試著採用台灣為保護農民而不准進口的牛肝,「去年進口澳、紐牛肝十萬副,今年要卅萬副」,林東國表示,這個方法是日本人研究出來的,他採用後發覺鰻苗的成長果然很好。

早期開發便住這種房子,堂堂董事長來也不例外。(邱瑞金)
找出最佳的環境數據
系統化管理,是另一個重頭戲。台灣因養殖場規模多在一、二公頃,夫妻兩人照顧即可。鰻魚今天胃口好、吃不夠,可以馬上攪一桶飼料;但松城的「子民」太多,一天需要三千桶飼料。羅樹聲指出,養殖部的人必須前一天將所需份量告訴飼料部的人,第二天才來得及供應。如何攪拌、如何送、如何收、洗……,這些都在摸索中,正隱然形成全新的管理體系。
除了吃,水質也須管理。「其實水產養殖真正是在養水」,二年下來,原本念企業管理的羅樹聲儼然成了養鰻專家。他表示,養殖是個人工的環境,若水質不良如溶氧量太少、矽藻太多,鰻魚都會不舒服。
「養殖業最好能做水質分析」,林東國說,但台灣因為一般池子小,業者只憑經驗採「目測法」,通常有了大問題,才會請水產試驗所來幫忙檢驗水質;但松城養殖場規模大,又希望建立系統管理,所以一到馬來西亞即開始實踐這個理想,「設備大約已投下一千萬元」林東國透露。
目前,每天檢驗、每天出報表,「我們希望能拿捏到最好的生長條件,以後只要造出這樣的環境就可以了」,專做水質分析的陳辰榮表示。這背後,又隱含著松城的企圖心——用最少的地、飼料,去養最多的魚!

魚產加工部已有二百卅位員工,仍嫌不夠,因為池裏還有上百噸的鰻魚等著處理。(邱瑞金)
英雄好漢聚一堂
不過在邁向這目標前,鰻魚還是得如嬰兒般、細細地看顧。鹿港水產養殖所的研究員賴仲義表示,許多台灣人到菲律賓、泰國養鰻不成功,就是因為當地工人太過粗心,使得魚不是撐死、就是餓死。
松城企業沒這種問題,因為他們用盡了人才。「我們這裡是個小聯合國,有台灣、香港、加拿大、日本、韓國、馬來人及印度人」,林東國一一數來,這些人都是多年來因鰻魚業務與世界各地聯繫而結識的人才,現在請來一起打天下。但與鰻魚關係最深的,還是台灣帶來的三、四十位「老手」,由屏東松城企業總部暫調來此打天下的前鋒。
像養殖場的吳天詳,每天清晨就先巡視魚塭,看魚是否「浮頭」,若是浮起頭,不是表示生病,就是氧氣不夠;若是後者,須再加水車打氣。之後,送飼料的卡車來了,吳天詳便關掉其他水車,只留下飼料房的一、二個,好吸引魚群聚遊到附近「吃飯」。吳天詳則在一旁觀察魚進食的情形,「每天都要做紀錄」。所幸鰻魚吃得極快,只是一陣鱗光閃爍、潑喇翻轉,幾分鐘的光景,吃得一乾二淨,池面又趨平靜。伺候完鰻魚用餐,吳天詳這才將飯前關掉的水車打開,增加水流。這時水車就變成「健身器」,促使性喜頂水而遊的鰻魚「飯後百步遊」。諸事完成,吳天詳這才心滿意足地騎上摩托車,回去吃早飯。
除了老將,松城企業還與馬來西亞農業大學水產養殖系合作,讓該系學生來此打工、實習,雙方都受益不淺。加工廠方面則延聘了曾回台參加「海外青年技術訓練班」的馬來西亞華僑,如戴貴平就是在台灣受訓二年,專攻食品加工,又在屏東實習了半年。現在回到馬來西亞工作,真是如魚得水,成了馬來員工與台灣老闆間重要的橋樑。

一切制度都在摸索中,即使奔波一天,林東國晚上還得加班,和太太一起檢視養殖場各區錄影帶,以求改進。(邱瑞金)
台灣第一位獲「拿督」殊榮
從民國七十八年開始開發叢林,到現在一天生產廿至四十噸鰻魚,松城養殖場成果不可謂不大。尤其一般到馬來西亞投資的人,少有如此大規模又切中馬國開發政策需要,於是彭亨州蘇丹在去年十月頒贈「SIMP拿督」的榮銜予林東國。拿督是一種獎勵社會有功人士的榮銜,分五種等級,林東國拿的是第一等級,難得的是,他是台灣第一人獲此殊榮。
名片上加印了拿督的頭銜,林東國仍是駕著吉甫車,奔馳在崎嶇的叢林中,督促第二期工程如期展開。「沒時間覺得累」,廿四小時心繫養殖場的林東國說,來到這兒兩年,只學會一件事,就是有困難就去解決、不必怕,笑也過、哭也過,何不笑著去解決?不求多,每天解決一、二件,一百件困難不是很快就解決了?
除了鰻魚,林東國表示可能還會養美國土虱、吳郭魚等。目前非洲、南美已經有人來接觸,想請他們去投資;日本人來此,看了則表示:幾千坪怎麼跟這兒比呢?凡此種種,稍慰兩年多的辛勞。
在茂密的東部叢林下,一群人在林東國身先士卒的帶領下,一天當做兩天地努力工作著,台灣的生命力在南國的豔陽下,正恣意地伸展著……。

第二期工程已如火如荼展開,養殖場的人,每天都可以看到林東國駕著吉甫車各處奔馳。(邱瑞金)

林東國的投資,對當地開發功勞不小,被蘇丹封為拿督,是台灣商人中首位獲此殊榮者。(邱瑞金)

入境不能免俗,松城企業也得蓋間小廟,巴結當地土地神—拿督公。(邱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