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商20年目睹海南現狀

海南曾是古代流放逆臣之地，也曾是與世隔絕的海上孤島，大陸改革開放總設計師鄧小平所做關於「好好發展起來，是很了不起」的講話，為海南島日後的建設，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1988年，中國第一個、同時也是至今唯一的省級經濟特區成立，海南，為西進投資的台商，開了一扇新的機會之窗。

然而，相較於深圳、珠海等城市型特區，海南的經濟量體不及全中國的1%，開發程度最低，島內農村遍布，民生建設薄弱，總體發展落後。二十多年來，台商在此開闢新天地，即使不是從事農業，挑戰卻也同樣艱鉅。

台商在海南投資的高爾夫球場，為大陸的高爾夫運動打下基礎。圖為海口東山高爾夫球場。

台商在海南創下的另一個「第一」，還包括建造海南第一座、大陸第三座高爾夫球場。

1989年起建、1992年開幕的台達高球場，區位極佳，距海口美蘭國際機場僅4公里，在海南高爾夫度假文化的荒漠裡澆下第一滴養液，功不可沒。

台達創辦人、前任董事長陳清泉接受大陸媒體訪問時表示，選擇投資高爾夫球場有兩大原因：海南獨特的熱帶氣候條件，以及招商政策的優惠。

確實，這兩大誘因陸續吸引其他台商跟進投資，1997年開幕的東山及依必朗，在90年代與台達在海南高爾夫球會圈內三足鼎立。

然而好景曇花一現，老字號的台達於2009年被陸資中信集團收購，而據《新浪網》報導，依必朗來客「一天不到10人」，球場慘澹經營，待價而沽。

唯一還在正常營運的東山高爾夫球場，近年加入FGT集團（依不同度假季節組成的球會聯盟），則仰賴南韓球友冬季組團包機前來打球的收入，以及經營者在大陸內地從事房地產投資獲利的挹注，還能勉強撐住。

東山湖高爾夫旅業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同時也是7月剛卸任海南省台資企業協會會長的謝進旺表示，東山高爾夫球場占地1,800畝（約5座台北大安森林公園），含土地在內，總投資金額約人民幣一億元，雇用員工約三百人，每年光營運成本即高達人民幣1,200萬元。

「如果只靠打球收入，這球場早就倒了，」謝進旺感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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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台商打造果嶺、球道，替海南高爾夫球運動開路；20年後，球場的經營苟延殘喘，賣的賣、收的收，投資成敗的關鍵問題出在哪裡？

「當年實在太過樂觀，」謝進旺毫不遲疑地回答：「我們都是衝著『經濟特區』而來，認定（高爾夫運動消費市場）以後一定會好，很多事情沒有考慮到。」

那麼，哪些面向，讓謝進旺等台資業者，事先疏於意料？

首先，大陸高爾夫運動人口明顯被高估。

謝進旺表示，單就海口而言，1992年全市高球運動人口約600人，光是養活一家台達球場已顯吃力；目前雖倍增至三、四千人，但海口及其周邊縣市球場數亦增至10家，除了客源分散，設備老舊，也使台資老球場處於市場競爭的劣勢，難敵觀瀾湖、天峽等近年蓋起的新球場。

另一方面，大陸內地城市興建高球場熱潮方興未艾，導致球場供過於求。

80年代中期之前，高爾夫因具資產階級色彩而遭共產黨打壓，直至1984年，大陸才在廣東省建造第一座高爾夫球場。90年代起，內地球場大量冒出，對本已生存困難、期待擴增內地客源的海南球場，更形雪上加霜。

「海南已不再是北方球友冬季打球的唯一選擇。」謝進旺表示，內地飛海南的機票一旦漲價，海南球場的吸引力，完全不敵國際觀光業已發展成熟的泰國。

針對海南發展國際旅遊島，投資高爾夫球場是否對台商還有吸引力？謝進旺搖頭表示，未來已不可能租到一、兩千畝的土地；再者，大陸高球運動人口仍未到位，目前只有廣東、上海、北京等大城市風氣較盛，天時、地利、人和的條件，海南無一具備。

位於大樓頂樓陽台的早苗咖啡，視野開闊，傍晚後總是吸引許多年輕族群來此消費。

2000年可說是台商投資海南的分水嶺。之前，台商從事農業者最多，其次是房地產開發，這些都與土地息息相關；然而，一旦遇到政府徵地或房產泡沫化，投資環境便陷入瓶頸，台商若非轉行另謀出路，即被迫打包回台。

這群因看好特區前景而來到海南的台商老將，上島時的年紀約莫四十多歲，經歷過大片土地廉價買賣的黃金年代；近幾年目睹土地被徵、面臨無地可用的窘境，不勝欷噓。

與上一代台商長輩不同的是，千禧年後來到海南者，上島時的年齡僅約二、三十歲，有的大學剛畢業就被安排接班。新一代的年輕台商所面對的，已不是才剛踏出改革開放腳步的舊海南，而是戮力成為旅遊天堂的新海南。

這群大多屬於「80後」的台商，熱烈擁抱創新密集、行銷領先與強調靈活人脈的服務業；對他們而言，土地密集的農業與資本密集的房地產投資事業，已走入黃昏。

坐在台商Marco位在三亞灣旁的店裡，可以嗅到這樣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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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稱Marco的張浩綱，2007年來到海南，他的舅舅盧文彬與盧文裕，前者是上海早苗集團的創辦人兼總經理，後者是台灣BinGo-C冰果師冰品連鎖店的董事長。

1976年次的Marco，目前在三亞經營兩家休閒餐飲店，並總管冰果師今年7月在海南昌江開幕的水果加工廠。

走進Marco位在三亞解放路鬧區附近大樓頂樓陽台的早苗咖啡，客人清一色是年輕族群，傍晚開始，這裡是欣賞三亞灣夜景的絕佳地點；Marco把店定位成「輕吧」，雖是咖啡店，最受歡迎的卻是輕酒精飲料。

Marco的另一家店，則是開在海南國家級南山大佛風景區內的冰果師冰品店，年中開幕，販賣芒果、草莓等鮮果超低溫急速冷凍後製成的冰淇淋、冰沙等。

Marco表示，目前冷凍鮮果原料都從台灣空運而來，待昌江的加工廠啟用後，將以海南台商種的水果為冰品原料；此外，還將加工水果餡料，未來透過上海早苗集團上游原物料通路，銷至克莉斯汀等內地知名烘焙業者。

冰果師南山大佛店冰品售價與台北分店不相上下，Marco表示，選址在觀光景點就是考量產品價格，來自內地北方的遊客消費能力遠高於海南當地民眾，門市如果開在市區，恐無人上門。

冰果師約兩百坪店面一年店租高達人民幣250萬元（約台幣1,250萬元），Marco表示，同樣租金，在三亞市區「邊邊角落只能租到一戶小店面」，可見在三亞開店成本之高，非一般小額投資者所能承受。

除了Marco身兼老闆與伙計之外，晚近到海南工作的年輕人，也有像三亞木耳朵餐飲管理顧問公司經理曾彥為一樣，受雇於台商老闆，但本身不負經營盈虧之責。

木耳朵也是一家冰品店，開在三亞目前最熱鬧時髦的亞龍灣。現齡30歲的曾彥為在台有多年擔任西點廚師的經驗，2006年應前老闆之邀到三亞打拚，現已決定下半輩子都要在海南度過。「三亞慵懶的步調很合我的個性，」他說。

曾彥為表示，海南水果種類多樣，且幾乎都是台灣的品種，加上三亞作為一座旅遊城市，本身沒有工業的污染，因此種出的水果品質有些甚至比台灣的好；利用此一優勢，木耳朵投入水果的深加工，製作水果冰淇淋、雪酪冰品，在自有門市販售，也賣到五星級飯店餐廳，兩者業績各占營業收入的一半。

曾彥為表示，原以為海南天氣熱，吃冰是理所當然，但到了三亞才發現，反而是從北方前來過冬的觀光客較愛吃冰。因此，木耳朵的經營策略與冰果師雷同，鎖定花錢不手軟的內地觀光客為核心客群。

到海南旅遊的觀光客，確實已對海南經濟做出極大貢獻。根據中國（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的估算，2010年海南省旅遊收入逼近人民幣290億元，預估2020年將上看兩千億元。

無庸置疑，三亞是海南磁吸外地觀光客最多的城市。三亞鳳凰機場地勤人員表示，去年到訪旅客約一千萬人次，其中約有9成來自內地。

台商第二代蔡宗希，30歲不到已接手經營家族KTV與餐飲事業。

確實，自從中共國家主席胡錦濤2008年指示「海南要大力發展以旅遊業為龍頭的現代服務業」之後，整個海南，尤其三亞，便毫無顧忌地朝此目標奔去，觀光休閒財，也成了各方資金挹注海南的主要投資標的。

凡爾賽飲食娛樂管理公司三亞區域總監蔡宗希，是三亞台資企業協會會長蔡寶良之子，年僅29歲就已接手家族在三亞經營的餐廳與KTV事業。

他建議，未來台商投資海南，應選「夠大」、「夠特別」（如三亞目前尚無大型主題遊樂園）、「夠平民」（如平價KTV），以及「夠高級」（如五星級酒店）的項目，以休閒旅遊為中心，各自區隔市場；會賺錢的事業，鈔票不一定來自「多數」消費者，更多時候是來自「目標」客群。

台商在三亞投資、經營的準五星級黎客國際酒店執行副總黃雅玲表示，除了金錢資本之外，海南其實更缺「人才資本」；她認為，以台灣的服務業品質為基準，相較之下，海南從業人員普遍缺乏「對detail（細節）精緻度的要求」。

基層員工對工作「不在乎」的程度，幾度讓黃雅玲傻眼。她說，多次提醒員工把「請、謝謝、對不起」等服務業基本禮貌用語掛在嘴邊，但「你教一次，他們忘三次；教三次，忘五次。」

再者，三亞多的是飯店，到處是職缺，但也因為如此，員工流動率高，普遍抱有「這家不做換別家」的心態。黃雅玲表示，當地員工不好找，為了一個飯店的職缺，徵人的時間可以花上一個月；更誇張的是，甚至有應徵者在履歷上載明：應徵動機是「混一天，是一天。」

「服務業的品質，就是教育與文化素質的反映！」看到台灣的大專院校每年訓練出那麼多餐旅休閒科系畢業生，黃雅玲建議這些初出校園的社會新鮮人，如果可不計較三亞當地飯店每月僅人民幣1,400元（約台幣7,000元）的基本起薪，不妨到這個大陸近年最火熱的冬季度假聖地工作一段時間，必能打開眼界、豐富人生的履歷。

今日的海南，縱使還有過去的影子，但已不是1988年經濟特區成立時的海南。

老一代的台商經歷過便宜購地時的興高采烈，房產泡沫化時的血本無歸，以及農地被徵時的錐心泣血；對於有志進軍新海南的投資者，他們良心的忠告是：「口袋不夠深的，千萬別來！」

「沒有選對投資標的，也請別來！」給這建議的，是近年上島、適時搭上「國際旅遊島」列車、抓準風向的新一代年輕台商。

即便失去土地，台商仍在海南立足！然而，未來能否扣緊、跟上海南發展腳步的節奏與方向，台商挹注資金之前，都得思量再三。

曾是海上孤島的海南，20年前台商來此墾荒，歷經房產泡沫化，以及土地被徵收，有人黯然離開，有人選擇留下，還有人正準備搭上這班「國際旅遊島」列車。圖為三亞人工填海而成的鳳凰島上，造形獨特的指標性建築。

看準旅遊商機，台商來海南投資觀光飯店。圖為三亞黎客國際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