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一意想演戲
三個孩子誕生後,一九五六年盧燕隨夫婿從夏威夷搬到就業機會較多的加州,但盧燕仍未忘情於她的「演員夢」。
「我一直相信我可以演戲的」,在先生的鼓勵下,她進入加州的巴沙迪那戲劇學院,一九五八年畢業。
居住在白種人為主流的世界,她努力爭取角色演出。演過不少英文舞台劇,如「秋月茶室」、「蘇絲黃的世界」、「花鼓歌」等,但受限於東方面孔,演的都是東方女性的角色。
除了舞台劇,她先後演過十餘部電影和二百部電視。在接受邵氏公司之邀赴港拍攝多部古裝片前,她就已經和好萊塢一流巨星如詹姆斯史都華合演「山路」、與馬龍白蘭度合演「獨眼龍」。
盧燕回憶道,當黎錦揚的「花鼓歌」改編成舞台劇遴選演員時,她去應試。甄選委員對她說:「我們要找的是中國人,不是像你這樣的……」他們要找的是小巧玲瓏的女孩,「總覺得我細高、細高的,不像個中國人」,盧燕說。
「那時候華裔演員很難有角色演,我們只能演演描述比較刻板印象的華裔女性角色,而這樣的角色也不多」,在她看來,華裔演員和美國演員一樣要經過甄選,演得好不一定就能選上角色,還要看外形和「氣質」是否與角色配合。
獨特的氣質正是她的特色。「這是長處,卻也有限制」,黃以功說。
「盧燕就像瓷器或一塊玉,給人一種剔透的感覺」,黃以功分析,如果要她演苦難的角色,譬如說妓女,並不是說她的演技做不到,「但她本身的美會讓這個角色有種朦朧感,缺少清晰度」。
沒有合適的劇本,她有十年不曾在舞台上演出,一直到「遊園驚夢」在台北上演,才讓她過足了戲癮。
慈禧的當然人選
受限於美國對中國劇本的缺乏,華裔演員似乎還是在東方舞台上空間較大。而盧燕與生俱來的古典氣質,演起古裝片也就特別適合。
「我演董夫人的時候,他們也說我最恰當,演錢夫人也是,其實那只是外型合適」,她說。但對她而言,挑戰最大的反而是與自己性格全然迥異的角色。
她最津津樂道就是飾演清末驕縱跋扈西太后這個角色。
這麼些年,她曾在三部電影中飾演慈禧太后,可以說是演來駕輕就熟。從早年李翰祥執導的「傾國傾城」、「瀛台泣血」,到義大利導演貝托魯奇的「末代皇帝」,從慈禧掌權演到老,經歷葉赫那拉氏的一生。
「本來李翰祥先生認為我不適合演慈禧這個角色,是邵逸夫先生對我的演技有信心。我的外型並不像西太后,但我還是喜歡這個角色,因為她是更大的挑戰。她是一個歷史人物,記載很多,跟我的環境、為人、思想一切都不同,要去刻劃她,就要把自己完全脫離掉,董夫人、錢夫人比較相近,因為至少有一些感受是相同的。」
她自己分析過這部戲媞t來最滿意的一段戲是——寫字的時候。
「我拿起筆來,沾了墨,在紅紙上寫了個壽字,又寫了個孝字,一邊說、一邊寫、一邊笑,笑的時候用眼睛斜瞄著光緒好像在說:你要瞭解我的心意啊,做兒子的要盡孝即是順從父母的心意。我想『慶壽』,不想打仗,一面卻說:『可以啊,你要同日本打仗就去打啊。』這種兩面的暗示,剛好把慈禧的個性表現得很恰當。」
這個角色在民國六十四年,再度為她奪下一座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
西方人眼堛漱什
論角色的份量,「末代皇帝」的慈禧不如「傾國傾城」來得重;但「末代皇帝」這部西方人首次有關中國題材的大製作,讓廣大觀眾一窺神秘中國,影響力可能更大。
在拍片過程中,有何心得?
「拍片現場搭起慈禧的寢宮,壁上裝飾了很多八仙的雕塑,慈禧垂死臥在龍床上,被太監推來推去。我問導演貝托魯奇有沒有到北京故宮看過,中國人的寢宮沒有這樣的雕塑;龍床也應該四平八穩,推來推去是不可能的事。
「貝托魯奇說,他不是拍中國人的歷史片或紀錄片,這是他的藝術創造,藝術是不能干預的。」
再就慈禧的裝扮,盧燕對他說「不是因為你把我弄醜了,我不願意。可是我必須要提醒你,慈禧是個愛美的人,她不可能把自己弄得那麼難看」,盧燕對這部片子未加詳細考據有感而發。
她雖不認同貝托魯奇對中國歷史人物的解釋,但最後還是照導演的要求做,貝托魯奇也稱讚她「演得真好」。
黃以功認為,這也足以看出她尊重「導演是影片最後詮釋者」的工作態度。
中國人要上舞台
今年五月底美國華裔作家湯婷婷的小說「女戰士」改編成舞台劇,在舊金山上演,盧燕也隨劇到東西兩岸登台。
「剛開始演這齣戲感到很困擾」,盧燕指出,湯婷婷是第二代華裔移民,她所認識的中國是母親告訴她的故事。母親告訴她時她還很小,以後根據記憶加上自己想像寫成「女戰士」和「中國人」這兩本小說。
寫到花木蘭的故事,在湯婷婷的筆下,這位中國古代「代父從軍」的巾幗女英雄變成要爭取男女平等,並為家族復仇的戰士,父親還在她背上刻字,要她永遠記得「為家報仇」。
「把中國古代人物寫成這樣,真的是張冠李戴。但這部戲又正確地反應出早期華裔移民的辛酸歷史,並為中國題材創出了舞台表演的機會,值得我們去參與,所以後來我也想通了」,盧燕說。
在「女戰士」和華裔導演王穎「喜福會」的戲中,她同樣都飾演從中國來到新大陸,為生存奮鬥、個性強悍、希望女兒能努力達到自己願望的母親。
私底下她又是位怎麼樣的媽媽?
和盧燕結縭近五十年的先生黃錫琳覺得太太是「演什麼像什麼,但絕不會把戲劇角色帶回家堥荂v。
盧燕自己也認為戲裏的母親「都不像我在家裏的樣子」。
盧燕母親未過世前,他們過著三代同堂、中國傳統的生活。白天夫妻倆上班,媽媽就在家幫著照顧孩子。對孩子的教養也是中國方式,一定先有了規矩,再好好跟孩子講道理。
小時候她要大女兒學琵琶,女兒很反感,因為別的孩子放了學可以去玩,她還要在家枯燥的練樂器。但盧燕認為,基本功夫就要從小時候訓練。
女兒長大後還是學音樂和作曲,住在紐約,曾任「蝴蝶君」舞台劇的配樂,「現在她很謝謝我們以前對她嚴格地訓練過」,盧燕說。
孩子大了,雖然也都搬了出去,還好其他兩個孩子也都住得離家不遠。夫妻在家就是聽聽平劇、音樂、看電影,「她一輩子離不開好萊塢」,黃錫琳說,兩人認識不久就結婚,完全是「緣份」。夫妻生活,就像兄妹、朋友,盧燕個性溫柔,麼多年來倆人好像從來不曾吵過架。
離開華人的刻板印像
在美國一住四十多年,盧燕看來,美國百老匯和電影對中國文化的瞭解都還處於「雜碎時代」。
早年盧燕和先生搬來加州,開了一間川揚館子,請來廚師切了很細的肉絲,端上桌,老外一看問這是什麼?「這是剩下的東西?」他們要大塊大塊的肉。
美國的中國餐館當時沒有刀功很細的廚子,一般人也沒見識過中國菜;幾十年後,如今要吃中國菜,老外也懂得講究了。
對中國菜的認識如是,對中國文化的了解也需要時間。她相信一定有這麼一天,因為「中國的氣勢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