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小」大學——加州理工學院

亮麗的加州陽光下，碧草如茵，蓮池田田，白色的貝克曼圓形大禮堂，襯著山頂積雪的太平洋海岸山脈，就是信卡上加州理工學院的標準鏡頭。

這一所位於大洛杉磯東北區巴沙迪那市的著名大學，美則美矣，卻實在「小」得可以——校區面積共一百廿四英畝，相當於史丹福大學的五十分之一；更小的，是它的學生人數：大學部和研究所加起來總共一千八百人，創校一百年來，只有一萬七千個畢業生。但如果把校譽（學校排名）、全校出過的諾貝爾獎得主……等，當成一個學校的「產出」來看，全世界大概再沒有一所大學，比加州理工更有「生產力」了。

加州理工師生間親如家人，教授去世，校旗與國旗有降半旗致哀的傳統。下方的噴水池，則是學生的精心傑作：這隻會噴水的鋼塑鯨魚，旋轉動力完全靠水柱帶動的自然力量。（黃麗梨）

加州理工是「工專」？

加州理工學院的教授及畢業生曾得過廿一項諾貝爾獎、廿九項美國國家科學獎；現任教授群中，有六十三位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校友捐款則高居全美大學第四名。這些成績若以人數比例來看，絕對是全美第一。難怪「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將加州理工學院評為「全國知名大學」的第四名，比起哈佛、耶魯，不遑多讓，更遙遙領先同為理工學院，名氣卻更響亮的麻省理工學院。

儘管如此，加州理工卻有「養在深閨人未識」的遺憾。

「校友少，從台灣來念，畢業後再回去的更少，我們學校在國內沒什麼名氣」，就讀加州理工機械系博士班，同時擔任中國同學會會長的陳義明說，幾年前生物系的王抗生從加州大學轉來，打電話回台灣告訴父母新學校的名字——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英語程度還滿不錯的王媽媽聽了不太滿意地說：「什麼不好轉，轉到一個工專去？」

類似的笑話不只發生在台灣，連美國本土也有。據說曾經有個加州理工的學生，穿了件印有校名的T恤在自家附近慢跑，一位老太太與他攀談起來，很驚訝地說：「加州理工是所大學？我還以為那只是個研究地震的地方。」

海峽兩岸的中國留學生，佔加州理工研究生總數的四分之一。近年，已有較多優秀的女性獲准入學，表現不讓鬚眉。（黃麗梨）

麻雀既小，五臟又不全

這種憾事，總算因內行人的「識貨」而稍弭減。

「有位學長畢業前去應徵工作，面試主管一聽他是加州理工畢業的，立刻站起來跟他握手」，應用力學系博士班江達雲笑著說。

行家對加州理工學院的敬重，倒不是為了它的全國排名，而是因為這所學校在自然科學界的貢獻。

像化學一百個元素，在宇宙中是如何產生的？這種科學界的經典大題目，便是加州理工的成果；此外，分子生物學的奠基，整個宇宙的膨脹現象，人類左右腦的不同功能，地球的「年齡」……，也都是加州理工的發現。連在美國登陸月球計畫中，加州理工的校友都是太空總署中負最高責任的主管。

「加州理工麻雀既小，五臟又不全」，地質與行星科學系教授翁玉林打趣道。他指出，這個「年紀輕」，規模小的學校之所以能創造出巨大的成就，靠的是選擇尖端科學，集中在特定範圍，盡全力做重點式突破。

「科技突破靠的是人才，例如做高溫超導就不必人多」，翁玉林指出。此外，選擇方面更要有遠見——這牽涉到領導人的眼光。「加工理工的第一任校長就很有才華，像漢高祖打天下，人不多，但能夠征服天下。」

這座純白色的貝克曼大禮堂，充滿了幾何之美。（黃麗梨）

「建校三傑」合作謙讓

加州理工的前身Throop University成立於一八九一年，當時只是一個職業學校，主要開些藝術、木工、烹飪等課程。到了一九○七年，在校董天文學家何爾的大力主張下，學校方向開始蛻變——刪掉職業課程，致力發展成第一流的理工大學。

何爾於是找來原在麻省理工學院任教的化學家諾葉，但諾葉也認為自己不足以領導學校，又推薦芝加哥大學的物理學家密立根。這「建校三傑」合作、謙讓的精神，成為加州理工最珍視的傳統。

「一九二三年，校長密立根因測量電子電價的成就，成為諾貝爾獎得主」，工程科學系教授吳耀祖娓娓說道，當時，密立根卻把獎金拿來「充公」，將有限的經費給最有可能成為「巨人」者。

像物理、天文、化學、航空、地質、太空、生物……，就是加州理工創始至今的明星科系。

去年加州發生了一次大地震，系上教授成為媒體寵兒。「地震第二天我看見老師們眉開眼笑，大概總算英雄有用武之地」，地質系的馬國鳳調侃道。

為了全力發展這些科系，加州理工建了許多世界第一的實驗室。

例如位於夏威夷的W. M. Keck天文台，就有一支全世界口徑最大的光學望遠鏡；JPL的遙感探測實驗室，可以偵測出蘇聯穀物種植與收成的情況；每年蘇聯的採購官還沒開口，美國就已經知道他們需要哪些種類，數量多少，連價錢都算好了。

「這次波斯灣戰爭美國打勝仗，地面什麼東西動一下，美國都知道，也是拜遙感探測之賜」，翁玉林說。

噴射推進實驗室JPL是美國太空總署的重要研究中心，七、八千名員工中，也有二、三百位中國人。（黃麗梨）

大學生找到超新星

此外，位於加州理工校園外的「噴射推進實驗室」JPL（可不是一個「室」，而是一個規模龐大的研究中心），則是美國太空總署五大研究中心之一，負責高空及太陽系無人太空船的探測與研究，目前除了找異星人的計畫，還有研究臭氧層破洞……等問題。JPL的行政工作仍歸加州理工管轄，且雙方有多項合作計畫，學生經常有機會進去做研究。二年前一名十九歲的加州理工大學部學生，就在一個距地球一億三千七百萬光年的銀河中，找到一顆超新星。

為了因應未來科技發展趨勢，除了原有重點，加州理工又展開幾項重大研究計畫。

第一項在生物遺傳工程方面，計畫廿年之內，將人類染色體的基因解碼。「換句話說，就是解讀上帝造人的藍圖」，翁玉林解釋，這有點像中國人說的「天機」。目前加州理工已向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要了三千萬美元，建立起實驗中心。

「前十年要先把工具——儀器、專門的電腦，以及研究方法設計出來，後十年才能開始做實驗」，就讀生物研究所的范明基侃侃談道。

另一項，則是「國家航空太空飛機計劃」。這是一種展望下一世紀的飛機，利用超高空飛行，使紐約到東京的航行時間縮短為一小時。目前這項計畫除了加州理工外，史丹福大學、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也參與其中。

加州理工研究風氣鼎盛，某些系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傳統，系上師生每出一篇論文，就開一瓶香檳慶祝。（黃麗梨）

學校的「大」、「小」之爭

其實，為了學校規模是否應該擴大的問題，六○年代，加州理工校內曾展開一場辯論，最後，仍是主張「小而精」者佔了優勢。

「原因當然很多啦！在我看，有一個相當重要的理由：加州已經有一個很好的大學體系了，如果我們放棄自己的發展方向，充其量不過和人家湊熱鬧而已」，翁玉林說。

小而精，確實有許多利於研究的優勢。「學校實施精兵政策，一定有足夠的師資和設備，才收一個學生」，吳耀祖指出，這就是加州理工幾十年來，學生人數始終維持低成長的原因。

學生少，大學生比研究生少，研究生又比教職員少，這種全美國最低的「師生比」，使得人才資源得到有效的啟發。

「老師一學年只教一門課，有很多時間和學生相處。學生要找老師，根本不必先約好，只要敲了門就進去」，吳耀祖說。

雖然只教一門課，加州理工卻要求老師們不斷更換授課內容，也常有一門課每年由不同的老師換著教；更有些課，像今年土木系開的「地震工程實驗方法」，只有三、四個學生上，卻由四個老師合教。

這正如一本介紹校史的小冊子所寫：「加州理工學院在課堂及實驗室，為充滿創造力的天才提供了慇勤的幫助，對他們的發展提供充分的支持，並在結果上，要求絕不折扣的卓越。」

雖然外有「書呆子」形象，加州理工的天才學生也有調皮搗蛋的一面。學期最後一天，大學部低年級學生常出些鬼點子，和老師惡作劇一番，圖中講台上這位穿紅毛衣的女教授，就被「惡魔黨」挾持了。（黃麗梨）

教授群巨星雲集

值得一提的是，加州理工相對龐大的師資陣容，並不是一般新科博士組成，而是巨星雲集，包括了諾貝爾獎得主及世界知名的學者。

像第一任生物學院的院長摩根，就是校長一再寫信請來的。據說當時摩根為了拒絕加州理工的邀請，曾開出很高的條件來嚇退校方，沒想到校長卻一口答應。

除了知名教授，加州理工也以高薪禮聘一些年紀輕，卻潛力十足的學者。

「進Caltech非常難，你的研究領域不但要新，還得在未來十年都有前途，而不是一時之熱」，年方卅，兩年前拿到麻省理工學院博士學位，在IBM做了一年博士後研究，即因優秀的成績被加州理工聘為物理系助教授的葉乃裳說，像她自己，就是因為專攻固態物理，而被邀到這個一向著重理論物理的學校，開出一條實驗物理的路。

同樣也是新來的電機系助教授戴聿昌認為，要進入加州理工教書或研究，還要符合一個條件：其專攻領域與現有教授不重疊。

「別的學校打群體戰，這裡寧可培養個人英雄」，戴聿昌指出，每個教授都得獨當一面，壓力很大，因為「學校這個領域的聲譽是否能建立，就全看你的了。」

到了學期最後一堂課，學生用自製的彈藥，嗚炮慶祝暫時的解脫。（黃麗梨）

學校如家庭，師生如親人

原來在加大柏克萊分校的戴聿昌，則是研究以IC技術製造微機械。像微感應器、進入人體的微手術刀、以及微機器人。由於這方面的研究成果將帶來重大經濟利益，日本已決定投入二億美元進入這個領域，使得一向以科學為主、工程為副的加州理工，也延聘戴聿昌來建立「山頭」。

「學校對做研究的後勤支援確實沒話說」，葉乃裳說，像做實驗要買什麼儀器、藥水，申請單上去，東西很快就會送來，不像許多大學校層層關卡，一堆紙上作業。

加州理工的校園，和學生、老師人數一樣，也是小而精。儘管是理工學院，卻「打扮」得漂漂亮亮，栽植了各式花卉，連草坪都夏天換夏草，冬天換冬草，永遠保持碧綠如茵。

加州理工師生間親切如大家庭的氣氛，也因為人少維持不墜。和一般學校不同的是，學校有什麼事要通知大家，不會只貼個公告了事，而是由校長發給每人一封打上個人姓名的信件，由校園郵差送到各自的信箱。

此外，圖書館借書、影印自己登記，考試多採「自我監考」的榮譽制度，也都行之有年。

加州大學「小而精」的發展政策，已奉行了整整一百年。（黃麗梨）

天才無法遺傳？

「小而精」固然有助於加州理工在科學研究上取得許多重大突破，但也有教授認為，學校的研究領域太窄，就像把所有的賭注下在幾個目標上，風險太高。學校能否永遠保持其地位，是件很令人擔憂的事。

葉乃裳卻認為，至少一、二十年之內，加州理工在科學方面領導者的地位，應該還可以維持。

「做科學研究的人創造力最重要」，葉乃裳指出，學校挑選最好的人進來，又花了很大的心血，配合各種後勤支援，「保持了一個靈活的環境，這些有創造力的人，就能充分發揮。」

但出身麻省理工的葉乃裳，卻對加州理工優秀的學生太過內歛、謙謹而引以為憂。

「別說日後進入工業界工作，就算留在大學教書，你還是要向外頭爭取研究經費」，葉乃裳問道：「到時候站出去如果沒有相當的丰采、氣質與進取表現，怎麼讓人有興趣來了解你？」

她表示，麻省理工人多，什麼事情都處處要爭取，求表現，加上過去她的老師常訓練她表達自己，代表他出去開會，現在讓她有信心向幾百個人演講，回想起來，實在受益不淺。

「我打算給我帶的幾個研究生加強這方面的訓練，希望他們畢業時，已經很不一樣」，她說。

走在加州理工優美的校園裡，隨處迎面走來的，都可能是國際上赫赫有名的科學家。（黃麗梨）

新刺激，新形象

有個笑話，正充分調侃了加州理工天才學生的「書呆子」形象：

一座塔，不知高度是多少，加州理工的學生用量子力學算了半天，算出這塔是「存在」的；麻省理工的學生拿出測量儀器，測得的數值誤差○．○一；哈佛的學生進了塔，塞十塊錢給管理員，得到了標準答案。

在新的刺激下，加州理工是否會有不同的形象出現？這正是這所學校下一個一百年要面對的事。

加州理工「榮譽制度」行之有年，連在圖書館借書都是自己登記。（黃麗梨）

校園一角，常可見到各種古雅的雕塑，使這所理工學院憑添不少人文氣息。（黃麗梨）

平常大家都躲在實驗室埋頭苦幹，只有中午，會到這幢「紅門餐廳」休息一下。（黃麗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