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職棒：站在轉捩點上

民國七十九年，職業棒球比賽剛開打時，大家都沒有信心，「比賽時球員多於觀眾怎麼辦？」感謝上帝，當初的擔心都沒有成真，如今職棒總算風雨飄搖地走過六年，今年三月十九日就要開始第七年球季。

根據統計，職棒六年以來，如今累計已有八百萬人次的觀眾進過球場；這幾年觀眾略降，但每場球平均也有五千七百名觀眾，這還不包括時常在家中觀賞轉播的球迷，說職棒是台灣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休閒運動，應不是浮誇之詞。

打贏了，就受到這樣的歡呼。輸了？……，在殘酷的職棒場上，戰績決定一切。（薛繼光攝）

虧損無底洞見到底了！

我國的職業棒球賽，經過六年的蛻變，已經徹徹底底地與商業結合，成為名副其實的「職業運動」。

在職棒比賽裡，當兄弟隊的「棒球先生」李居明揮出強棒，隨著他揮棒時優美的手臂弧線，觀眾也「被迫」地欣賞他繡在球衣上的「義美」食品標誌──一個大紅色的發亮皇冠。

這是棒球運動走入職業後，很難避免的現象之一──到處都是廣告。如果球迷願意細心地數一數，最受觀眾歡迎的兄弟象隊，掛在黃色球衣上的廣告，總共有義美食品、柯達公司、中華汽車、生力啤酒等企業，整件球衣貼得像面萬國旗，不過象迷並不在乎就是了。

最在意的，當然是經營象隊的球團。根據統計，每年光是貼在這些球衣的廣告，加起來金額約為一千多萬台幣。這些收入，扣掉廣告製作及公關費用後，球團可得四成，其他六成，根據球團表示，都用來給球員當年終獎金。

雖然有廣告等收入，但幾乎每個球團都在媒體上不停地叫窮，如統一獅隊的領隊郭俊男表示，統一一年投入職棒包括球員薪水、裝備、整修場地，球隊行政費等必要支出約一億兩千萬，扣掉盈收，一年要虧個七千萬左右。

球團的虧損像個無底洞，不知何時可以回收，就如郭俊男所說，「即使連日本巨人這樣的球隊，也得要虧損個二十年，才能回收，更何況我們？」這話才剛說完，沒想到一場電視轉播權利金的爭端，卻很可能使球團虧損的大洞，最遲到後年就可填補起來。

所謂的「職棒產業」，指的是企業球團以「經營」球隊比賽所得到的票房，以及因為比賽而帶來的球衣、看板廣告、電視轉播權利金，或是如棒球卡、簽名球等棒球紀念品所帶來的盈收，來支付企業培養一隻球隊包括場地設備、球員薪水、裝備，以及培訓等的支出。

今年春節前夕，新籌組的「台灣大聯盟」發表了正、副會長人選。（薛繼光攝）

電視轉播權大戰

一場職棒電視轉播權利金的標售，將職棒產業的議題，從報紙的體育版推到了社會焦點版，成為大眾的議題。它也許比不上選總統、性騷擾等人人有興趣的話題，但十五億台幣的金額，的確不是小數字，令人想弄清楚它的內涵。

事情起於去年八月，職棒電視轉播權利金公開招標，有線電視業者和信集團以創天價的十五億元標走職棒八到十年的轉播權，引起社會震驚。

職棒的電視轉播權利金，在美、日等擁有六十年以上職棒經驗的國家，都是職棒產業裡，最主要的收入來源。但在臺灣職棒剛開打時，卻並不怎麼被重視。

三家無線電視台一直到現在為止，都還不認為職棒轉播是觀眾喜歡的節目，對轉播的態度從來是消極姿態，一開始，職棒聯盟甚至是花錢請電視台作錄影轉播，過了一段時間，聯盟才敢跟電視台收轉播金，象徵性地以一場轉播只收三千元的方式，希望三家電視台共襄盛舉，多多轉播職棒賽。

一直到職棒三、四年，職棒比賽的票房、觀眾人數屢屢累進，從五千名突破到了六千名，球隊從四隊打到了六隊，場次也從一年一百八十場突破到了一年近三百場，職棒產業雖然還在虧損中，但市場的樂觀似乎可以預期。也就在這時候，有線電視業者TVBS年代集團董事長邱復生進場了。

一場電視轉播權的爭端，為職棒生態投下不可知的變數。（卜華志）

特殊時空下的產物

他率先以九千萬元取得職棒五到七年的電視轉播權，且購買昂貴的高倍數攝影機，投入技術、人員，選擇部分的職棒比賽做實況轉播。

以前三台攝影機播報球賽，常常是播報員說出球落點，攝影機還找不到球，畫面與播報詞「牛頭不對馬嘴」；年代集團進場後，高倍數的攝影機連球員的鬍子有沒有刮乾淨都拍得一清二楚，球迷也從電視上看到投手如何投指叉球、曲球等，「透過球評及多角度畫面的解說、重播，球迷對職棒也有深入的了解，」聯合報記者林以君說。

職棒聯盟一直在苦心拓展觀眾人口，毫無疑問的是，年代的電視轉播在職棒發展初期，起了帶動作用。產生的副作用則是，部分觀眾選擇在家看球，影響了些許的票房。但轉播的邊際利益，像是廣告、有線電視收視費用，則為有線電視業者所吸收。

這是今年八月，當職棒八到十年電視轉播權從議價改為公開招標後，包括和信、力霸、年代集團等頻道業者一意要爭奪轉播權的主要理由。「希望這個沒有宗教、政治顧慮的體育頻道能成業者手中的一張王牌，」中華職棒聯盟秘書長屠德言表示。

當時由各球團組成的中華職棒聯盟預想，以職棒五到七年年代集團議價的九千萬，職棒八到十年的電視轉播金再飛漲，也不會超過三、四億台幣，沒想到一開標出來，除了和信集團拔得頭籌地以十五億得標外，之下的二、三、四名，也有十二、九、八億等金額。開標的結果一公開，大家全都傻了眼。

職棒比賽果真這麼吸引人，值得衛星電視業者競相投資如此大的資源？

「這真是特殊時空下的特殊產物，」時報鷹領隊文念萱指出，這些有線電視業者醉翁之意並不在「酒」──所謂的職棒比賽。其最大的考量，還在對其下游系統業者的整合與銷售，「或許標到體育轉播權的頻道業者，以後會以體育頻道搭配其他比較貴的、難賣的頻道，當作一個套餐來賣，」政大廣告系副教授孫秀蕙預測。

這些下游系統業者直接面對著顧客，直接轉嫁的，當然是每天看有線電視的觀眾。因此創天價的十五億轉播金定案以後，已有人在預估，有線電視的收視費，可能很快就要調漲了。

對球團來說，有了這十五億轉播金進帳，各球團會怎麼用？是蓋球場、給球員加薪，還是充作培養球隊的第二軍？大家都在期待。

屏東練習場上，小球迷拿著職棒卡，等著球員休息時幫他簽名。

讓愛打球的孩子有路可走

雖然體育與商業都講競爭，但是更讓人預料不到的是，沒有標到轉播權的年代集團，決定與長期希望加入職棒聯盟、但一直未得其門而入的業餘聲寶巨人隊結合，共組另一個職棒聯盟，稱為「台灣職棒大聯盟」。

對體育界的門外漢來說，類似「第二個職棒聯盟開張」這種看起來像自家兄弟鬩牆的事，為何如此重要，鎮日在媒體上被大張旗鼓地報導，很可能大家都看得一頭霧水，丈二摸不著頭腦？。

但是如果了解台灣職棒成立背景的人，稍一體會，就會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台灣的職棒環境有其特殊背景。六年前，兄弟飯店董事長洪騰勝找企業支持球隊推展棒運，「讓愛打球的孩子有路可走」的目的，大於營利的動機。

從七○年代在國際賽中到處轉戰的優異棒球員，及一批有興趣看球的基本觀眾，是當初洪騰勝推動職棒的籌碼之一。但是其實當時棒球界的人心知肚明，以經營職棒產業最需要的棒球員來源，及場地設備來說，臺灣比起美、日、韓等有職棒經驗的國家，「條件實在差很多，」台北體專教授林敏政說。

職棒商品有特定的消費群，不可小看它的魅力。（薛繼光攝）

不得其門而入

因此，訂定職棒遊戲規則的職棒聯盟，特別對參賽隊伍有所限制，希望維持現有的六個隊伍，等到票房成長到八成，再容納其他隊伍。「目的是希望場場比賽好看，免得在球員來源不足的情況下，進入職棒隊的球員並非棒球菁英，比賽品質良莠不齊，弄壞觀眾胃口，」輔大體育系主任陳鴻雁說。

可是當職棒漸漸打起來之後，票房、觀眾日益增多，因而產生的商機也隨之增加，許多企業看重這塊職棒大餅，也想擠進來分一杯羹，職棒聯盟的限制成為一些職棒「門外人」企圖打破的遊戲規則，「訂定開放進入聯盟第七隊辦法」的呼聲始終不絕於耳。

由於職棒聯盟始終「老神在在」，使得一直想要加入職棒隊，但未得其門而入的聲寶企業火了，因此放話要與日、韓等國，成立亞洲職棒組織「泛亞聯盟」──不能參加本國職棒比賽，就與外國球團與賽。事情還未有眉目，沒想到卻殺出一個年代集團。

邱復生聲稱，以年代在職棒五到七年對電視轉播的貢獻，已經對職棒運動立下汗馬功勞，但是在競標上卻輸給了和信集團。

聲寶巨人與年代集團，這「兩個失意人一拍即合，」一位體育界人士形容，在去年年底開始籌備台灣第二個職棒聯盟，稱「台灣大聯盟」。籌備處總幹事陳進堂表示，如今台灣大聯盟已簽訂了五、六十位球員，準備成立四支隊伍，預計民國八十七年開打。大聯盟並且找好了屏東地區的二十多公頃的地，準備當作球隊的訓練基地，兼做棒球運動村。

參加球團安排的商業活動，是職棒球員需盡的義務之一。（卜華志）

「新劇場」的挑戰

如果台灣大聯盟的計劃落實，那麼再兩年之後，台灣的觀眾將有如美國、日本一樣，有兩個聯盟、至少十支球隊來進行的職業棒球比賽。

日本棒球風氣、人口都比我們多，高中棒球隊至少有四千支，我國高中棒球隊的數目，以去年剛舉行過的金龍旗青棒聯賽來計算，有五十二支球隊；日本打了十四年才有「太平洋及中央」兩個聯盟，成立滿六年的台灣職棒環境，就已經要有兩個聯盟對抗了，台灣的棒球環境已經有條件這樣做了嗎？

台灣兩家職棒聯盟的對壘，或許可以用一場生意競爭來比方。

原先的職棒聯盟，好比一家好不容易建立起品牌的劇場，顧客的胃口還在揣摩，演員的演技也還在苦練、調整，看怎樣才能在演出時組成最好的搭檔。

演員的老板跟教戲的師傅們，也都還在摸索，看怎樣能吸引更多看戲的觀眾。沒想到就殺出一家相仿的劇場來了，讓老板、教戲的師傅、演員，甚至觀眾們全都傻了眼。

大家傻了眼的原因是，劇場的演員就這麼多，新開的劇場到哪兒去找演員？演戲的場地也已經夠少了，怎能容納兩家劇場去搶地方？而願意來劇場看戲的觀眾就這麼多，怎能禁得起兩家店搶生意？

職棒四年，參與球隊從四隊打到了六隊，每場觀眾也突破六千人，職棒前景一片大好。（薛繼光攝）

以五年期約打動球員

目前棒球界人士最大的疑慮是，新成立聯盟，與舊聯盟之間會不會惡性競爭？如挖角等，這又會將臺灣的棒球發展帶往何處？

毫無疑問的是，新成立的「台灣大聯盟」正在招兵買馬，而且動作頻頻。例如高薪政策，一些剛從業餘隊「畢業」的球員，平均的月薪都在十萬以上。

而最令球員心動的，還有所謂的「新合約」，完全針對中華職棒聯盟目前已有的合約，加以改進。

陳進堂表示，如今職棒球員跟球團所訂的合約，都是沒有存續期限的所謂「終身約」，除非資方有契約中所載明的理由，球員並沒有離隊權，要一輩子為球團效命。但是，假使球員有一些狀況，如「不適任」或是如賭博等不當行為，球團卻可以解約。

大聯盟所擬定的球員合約是「五年期約」，在五年期滿後，球員可當自由人，能跟其他球隊洽商簽訂合約，雖然當兩隊簽約金及薪資條件相同時，大聯盟擁有優先續約權，如此適當地解決球隊將球員當財產的問題。

此外，五年期約也載明有關運動傷害、眷屬補助金、球員退休金、肖像權分紅等辦法，條件真是相當優渥。

球場狀況怎樣，看教練的臉色最知道。（黃麗梨攝）

職棒生態起漣漪

問題是，大聯盟真的做得到這些？棒界人士質疑，要做到這些的先決條件是，要先有觀眾、票房，球團才有錢營運。如果球賽不好看，沒觀眾、票房，「連底薪都發不出來，哪來這些福利！」陳鴻雁說。但是，也有些棒界人士認為，大聯盟的競爭，對整體職棒球員的福利，絕對是正面效應。統一的領隊郭俊男就坦承，終身約的確不合理，應該加以調整。

就棒球員的出路來看，新聯盟也的確吸收了一些進不了舊聯盟、或在舊聯盟不得志而被允許離隊的球員。「兩個聯盟的對壘還未開始，到底誰輸誰贏還很難說，」一位體育界人士說。

至於觀眾，有兩個聯盟分別經營的職棒賽可看，「說不定有更多選擇機會，」陳進堂強調，「或許大家可換個角度來看問題。」

由於大聯盟的動作頻頻，的確已為職棒生態投下變數。如今大聯盟最常被質疑的是挖角的動作，甚至動到廿三歲以下的業餘球員，影響棒球運動的根基。

去年底大聯盟的基礎隊伍聲寶巨人與六名輔大學生簽約，又同時網羅業餘時報鷹隊五位二十三歲以下的球員，引起軒然大波。

依照目前教育部與中華職棒聯盟在職棒六年以前所簽的協定，二十三歲以下、及學生球員不得挖角到職業隊，目的是希望這些年輕的球員能利用業餘或學生時代，多加磨練球技，一方面也是希望保有一些業餘球員，在對外國際賽如亞洲盃時，中華代表隊還有一些兵源。

就教育的立場來說，除了對課業影響較小的業餘隊可進入校園外，限制職業隊的勢力進入學校，顯然有其必要。「想想看，一個職業球員在學校，怎麼可能好好讀書？不僅自己學不好，還干擾到其他學生的學習。」輔大體育系主任陳鴻雁說。

聲寶隊的挖角動作最後以退回合約落幕，而輔大也因此訂下「體育系學生不可以打職業隊」的規定。但是因為大聯盟這些動作而形成的另一波漣漪是，原先與教育部簽訂協定，說好不挖二十三歲以下球員的中華職棒聯盟也動氣了。秘書長屠德言表示，既然大聯盟率先挖角，要職棒聯盟不簽二十三歲業餘球員的規則，職棒聯盟也不願遵守。

事實上，即使是職業隊不招惹二十三歲以下球員，業餘隊也已經全中空了，因為職棒球員的出路甚好，「在業餘隊，只要稍有表現，立刻被簽走，」棒協秘書長林將說，於是就有了每年持續花三、四千萬培植球員數十年的業餘隊，如台電隊，曾被挖走四十幾位球員的紀錄。「說得不好聽，業餘隊是花錢為職業隊培訓，」林將說。

也因此，當今年二月，由棒協舉辦召集業餘、職業球隊等一起來想想台灣棒球前途該怎麼走的「棒球國是會議」，當棒協頒發培植棒運獎章給業餘合庫隊，感謝他們在數十年來為棒運盡心盡力時，合庫隊卻說「不敢當，因為我們已經要解散了」的尷尬情事。

儘管是去年球季的盟主，統一獅隊在春訓時仍不敢掉以輕心。（卜華志）

轉捩點上的台灣棒運

當十五億電視轉播金定案，大家都認為台灣的職棒環境看似一片好景，而當台灣第二家職棒聯盟殺出，大家又覺得台灣的職棒環境，很可能因為彼此的廝殺，「一起走向滅亡，」陳鴻雁說。

雖然兩聯盟對壘，結果還很難預測，但整體來看，從職棒元年到三年，一直在成長中的票房，到職棒四年後，已有衰退現象，如今大家又一起爭搶球員，特別是一些剛從業餘隊「畢業」的年輕球員，「稻子還沒成熟，就急著將它割下，」陳鴻雁形容，不對早就該做的培養後續球員、拓展觀眾，或是最重要的，改善球場設備等下功夫，不用等到球賽不好看，「讓觀眾唾棄，」一位體育界人士說，光是這些面子裡子的意氣之爭，就已經讓觀眾不耐煩了。

台灣的職棒道路，似乎正在轉捩點上。

台灣的職棒該怎麼走？體育的是否能回歸體育，恐怕只有「當局者自清」了。

延攬球技、風度佳的洋將加入職棒隊，以吸引更多觀眾，也是職棒賽的生意經之一。（卜華志）

將職棒比賽休閒產業化，這才是企業最看重的職棒「錢」途，日本西武球團堪稱傑作。（鄭元慶攝）

看得見球迷的熱情，是支持職棒產業往前走的動力。（薛繼光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