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興紙寮

車子穿過舊稱烏牛欄橋的愛蘭橋，來到愛蘭台地。這裡是進入南投埔里的大門，也是台灣唯一生產手工紙的地區。

過了愛蘭橋，路上穿梭的中小學戶外教學遊覽車，十之八九以廣興為目的地。

17年前，廣興紙寮即成立全台第一家手工紙觀光工廠，打破工廠與教室之間的隔閡，讓參觀者邊看、邊學、邊做，近來每年吸引超過20萬人次到訪。在茭白筍與埔里酒廠之外，廣興紙寮已經成為埔里新的招牌。

手工書畫紙常見以樹皮纖維為原料，經蒸煮、浸泡、機器攪打成紙漿之後，由抄紙師傅撈篩、將纖維重組成紙；濕潤的紙張經機器壓製、脫水，再由烘紙師傅在烘台上刷除水氣，一張手工紙的製作，就算大功告成。

造紙、火藥、指南針及活字印刷並稱中國古代4大發明。二千多年前，東漢蔡倫以樹皮、短麻、破布、廢漁網造紙，相傳是紙的始祖；但也有考古證據指出，更早之前即有紙的存在。

雖然紙是中國人的發明，但埔里所承襲的造紙術，卻是日本人改良後的工具與技法，常見以蒸煮過的樹皮纖維做成紙漿，放入水槽調和後，用竹簾將纖維予以篩撈、重組成紙，烘乾後，適合用於毛筆書寫、繪畫。

日據時期，殖民政府的文書用紙都是從日本進口。後期，日本人看上埔里的好山好水，在愛蘭台地興建了台灣第一座紙寮，成功做出日本傳統的美濃紙，奠定了埔里手工造紙產業的基礎。

台灣光復後，造紙技藝延續了下來。197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手工造紙成為埔里的明星產業，鼎盛時期有五十多家紙廠，生產的紙張以外銷日本、韓國為主，在東北亞的書畫紙市場打下一片江山。

然而，1990年之後，歷經廠商外移東南亞、大陸出口紙低價競爭、國內學習書畫人口銳減等衝擊，紙廠家數急速下滑，埔里手工紙產業，宣告走入黃昏。

目前僅存的6家業者之中，廣興紙寮立足傳統，以高級紙質在書畫藝術界打響名氣，近年更開創文創紙的風潮，與美食、時尚結合，開發出可食用、可做布料的手工紙，成為造紙產業異數中的翹楚，替消失中的手工紙技藝，守住傳承與創新的最後一線生機。

植物纖維是製作手工紙的主要材料，取用不同的植物，可變化出不同色澤、紋路、觸感的創意手工紙。

1965年，35歲的黃耀東在愛蘭台地創辦「廣興製紙加工所」，幫大廠代工生產外銷的書畫紙，也兼做小量的燙髮紙、電池絕緣紙、鞭炮芯紙等民生用紙。

當時9歲的兒子黃煥彰，看著爸爸雙手泡在水槽裡搖晃籃架，撈起一層白色漿狀的混凝物。黃煥彰當時還不知道，這個名叫「抄紙」的步驟，是製作手工紙的關鍵，而「手抄紙」就是「手工造紙」的代名詞。

1990年代初期，黃耀東希望兒子接班。這時，台灣的手工紙業已是日薄西山；三十多歲、沒有其他工作經驗的黃煥彰，只能硬著頭皮接下家業。

接班後，黃煥彰陷入焦慮。在手工紙業沒落的客觀環境下，他體會到了父親經營紙廠的壓力。他說，即便在外銷鼎盛時期，廣興賺的仍是薄利的辛苦錢，反觀大廠，「出口賺外匯多好賺，出一貨櫃，就是賺一貨櫃。」

期間還曾遇過日本貿易商撤銷訂單，導致埔里接單的大廠無法如期結清款項，連帶影響廣興員工薪水的發放。幾次下來，黃耀東心有餘悸，因而決定改做內銷，透過國內批發業者販售。

然而，手工紙的內需量遠不如外銷訂單，但生產規格與樣式更繁雜，因此工作量不少於外銷紙張，師傅白天做不完的，老闆就得熬夜繼續。「從天還沒亮，做到天黑，一天當兩天用，」黃煥彰回憶父親當時的工作情況。

因此，即使已經接班，黃煥彰心裡仍在掙扎，不願放棄任何一個可以轉行的機會。他試過蘭花栽培等工作，但都無疾而終。黃煥彰說，最後之所以繼續堅持下來，就是為了「拚一個面子！」

當老闆第一年，黃煥彰每天煩惱如何增加手工紙的利潤。他一度成立貿易公司、自己做外銷，但業績卻不見起色；眼看內銷的市場越來越小，他內心更焦急。

某天他在一家有賣廣興紙的文房四寶用品店，看到紙張的標價遠高於廣興賣給盤商的價格，心底突然衝出一股不平之氣。

「造紙人辛苦工作，利潤卻是紙商在賺，」他為自己、為父親及廣興的師傅感到委屈。

抬起頭，他注意到店內牆上掛著的書法作品，落款處寫著已逝書法家臺靜農的名字。「為什麼不直接賣給用紙的人？」就像絕處逢生，當下，他把憤恨與挫折，轉化成孤注一擲的決心。

黃煥彰坦承當時根本不知臺靜農是誰，也不認識任何書畫家，但「臺靜農」三個字，就像打在頭上的棒子，讓他頓悟，原來，廣興應該在乎的對象不是紙商，而是書畫藝術家。從那時起，黃煥彰開始蒐羅書畫名家的通訊錄，寄紙給他們免費試用。

「我到處寄，在世的寄，不在世的也寄，拜託他們告訴我廣興紙的優缺點，」黃煥彰描述那股「拚面子」拗勁。他相信，書畫家使用後感到滿意，就是對廣興紙最好的肯定，也會成為忠實的客戶。

黃煥彰當年始料未及的是，主動與書畫家接觸，出發點是拓展銷售，卻意外讓廣興走上高級手工紙的研發之路。

來到廣興紙寮，遊客可學習親手抄紙，也可在手工紙做成的藝品上，拓上自己喜愛的圖案。

寄送的紙張，陸續帶回書畫家們的建議，供廣興做為改進的參考。為此，黃煥彰一改悶頭苦幹、腦中沒太多想法的典型造紙人思維，開始嘗試變化，以各種不同的植物纖維研發新的紙張。

1996年，廣興利用埔里名產茭白筍的筍殼纖維做出名為「惜福宣」的手工紙，大受書畫家好評。曾獲吳三連文藝獎的畫家李義弘曾以該紙作畫，並題上「紙張本身發墨極為平順，運筆速度與纖維受墨、筆端下水的揮灑都非常貼切」、「至乾筆仍能運轉自如」等字，贈黃煥彰收藏。

與李義弘同為前故宮副院長江兆申入室弟子的書法家侯吉諒，則被廣興以造紙常用的楮樹纖維抄製的「仿宋羅紋紙」折服，認為不論是紋路或紙張厚薄，皆可媲美江兆申過世後，遺留下來的專屬羅紋宣紙。

這批所剩不多的羅紋宣紙，是江兆申生前列出材料、工序等需求，專程向日本手工紙師傅訂製，一部分交由江的好友、國畫大師張大千使用。

江派弟子與何懷碩、蘇峰男等知名書畫家，都是刺激廣興精進紙質的推手。名家口耳相傳之下，廣興的手工紙在書畫界打響了名號。

來自書畫大師們的肯定，讓黃煥彰對於廣興「只做好紙」的目標更加篤定。2008年，他把流通在外的廣興紙全數收回，從此專門抄製高級書畫紙，自產自售，僅此一家、別無分號。為了讓用紙人放心，每張紙都有浮水印可辨真偽。

特別的是，黃煥彰幫每一批紙張製作生產履歷，上面清楚載明紙張的原料成分、規格、造紙師傅的姓名等資訊。

黃煥彰表示，飲水思源，紙履歷是對造紙師傅完成的作品給予肯定，將「尊重造紙人」的觀念傳達給用紙人；再者，用紙人日後如需按照原材料、原規格加訂紙張，也有紀錄可循。

手工書畫紙常見以樹皮纖維為原料，經蒸煮、浸泡、機器攪打成紙漿之後，由抄紙師傅撈篩、將纖維重組成紙；濕潤的紙張經機器壓製、脫水，再由烘紙師傅在烘台上刷除水氣，一張手工紙的製作，就算大功告成。

除了傳統的書畫紙，廣興近年將手工紙應用於文創的成績亦有目共睹，背後的靈魂人物是黃煥彰的妻子吳淑麗。

即使夫家從事造紙業，吳淑麗婚後仍保有自己的工作，在埔里鎮上擔任電子琴老師。直到黃煥彰接班，看不到手工紙業的前景、幾乎就要轉業時，她辭掉工作，支持丈夫，給予他安定的力量，並建議開設觀光工廠。

她把多年兒童電子琴教學的經驗，用在觀光工廠的導覽與實作上，彌補黃煥彰的不足。導覽內容的規劃以及導覽員的訓練，都由她一手打理。

廣興在1990年代尋求轉型的時期，埔里的社區總體營造活動也熱鬧展開。廣興身為唯一一家手工紙觀光工廠的代表，與埔里酒廠等其他地方產業結盟、分享創意，很快就打響名號。利用埔里特色農產茭白筍殼研發而成的「惜福宣」手工紙，即為當時的代表作。

創意是吳淑麗的強項，她不停地思考，「手工紙還可以有什麼變化？」

好幾次，她在菜市場看到賣不完的菜被丟棄，覺得可惜，也興起嘗試用蔬菜造出食用紙的構想。

吳淑麗腦筋動得快，請黃煥彰幫她在廚房開闢一塊造紙區，除了必須特別要求衛生與清潔之外，流程幾乎與紙廠抄製書畫紙一模一樣。她使用的材料包括龍鬚菜、空心菜、地瓜葉、刺蔥、過貓、絲瓜、南瓜、辣椒等，終於在中華民國建國100年，發表100種可當點心或調味料食用的手工紙，命名為「菜倫紙」、「Paper菜」。

「造紙就跟編曲創作一樣，要有變奏跟曲風的變化，」吳淑麗開心地分享心得。

今年7月，她再發表可耐水的紙布，適合用來製作舞台道具服、租借服等。與食用紙不同的是，紙布的原料回歸樹皮纖維的使用，「手工造紙的『根』，我們還是留著，」她說。

除了已有服裝飾品設計師有意與吳淑麗合作之外，28歲、在英國大學攻讀藝術的黃宇蓁，日前參觀廣興紙寮後，大呼「找到了寶藏」，她添購廣興的各式創意手工紙帶回英國使用，當作裝置藝術創作展演的媒材。

不論是書畫紙或創意紙，廣興手工紙的魅力，經過緩慢的發酵，讓使用者愛不釋手。這是廣興兼容傳統與創新的文化軟實力，在舊的基礎上賦予新的趣味，正如「紙寮」二字給人質感小而美，既復古、又創新的想像。

「唯有做得少，品質做得好，才有價值。」這是黃煥彰造紙三十多年、歷經產業興衰後學到的教訓，也是給台灣傳統手工產業最言簡意賅的啟示。

手工書畫紙常見以樹皮纖維為原料，經蒸煮、浸泡、機器攪打成紙漿之後，由抄紙師傅撈篩、將纖維重組成紙；濕潤的紙張經機器壓製、脫水，再由烘紙師傅在烘台上刷除水氣，一張手工紙的製作，就算大功告成。

繼研發可吃的「菜倫紙」之後，廣興紙寮今年發表可做成服飾、配件的耐水紙布，再次賦予手工紙新的生命。

手工書畫紙常見以樹皮纖維為原料，經蒸煮、浸泡、機器攪打成紙漿之後，由抄紙師傅撈篩、將纖維重組成紙；濕潤的紙張經機器壓製、脫水，再由烘紙師傅在烘台上刷除水氣，一張手工紙的製作，就算大功告成。

繼研發可吃的「菜倫紙」之後，廣興紙寮今年發表可做成服飾、配件的耐水紙布，再次賦予手工紙新的生命。

來到廣興紙寮，遊客可學習親手抄紙，也可在手工紙做成的藝品上，拓上自己喜愛的圖案。

除了打造高級書畫紙，廣興紙寮也是台灣第一家手工紙觀光工廠，每年吸引超過20萬人次到訪。

南投埔里廣興紙寮經營手工造紙近50年，第二代經營者黃煥彰研製的高級書畫紙，在書畫藝術圈內名氣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