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留畫作向黃昏──私人美術館

歷經時代的飛揚及落寞，一生執著於繪畫的台灣前輩畫家在晚年又受到社會的肯定。在生命走向黃昏之際，對於手上珍愛一生，捨不得販賣的畫作不免放心不下。有的擔心在一幅作品動輒百萬、千萬的利益下，子孫將畫作販賣一空，或是畫作將因子女眾多而分散四處。近來已故攝影大師郎靜山一生的心血結晶，就因為十一名子女散居海內外，無法整合意見，而使得幾十箱的攝影作品塵封三年，面臨發霉、損毀的危機。

於是私人美術館在老畫家們的期望中一一成立。例如水墨、雕塑家趙二呆在澎湖成立「趙二呆藝術館」，第一代油畫家楊三郎、李梅樹、李石樵、李澤藩也紛紛成立私人美術館。

在大樓林立的都市一角，小而美的私人博物館豐富了都市的人文活動。（卜華志）

睹物思人

這些帶有紀念意義的私人美術館或紀念館，一來可以使老畫家的畫作得以集中管理及展示，或將私人畫作捐入基金會成為公共的文化財產，向民眾開放；二來也使得美術欣賞更多元、分散，而不僅止於少數大型的公立美術館。藝評家林惺嶽首先肯定私人美術館的成立，他覺得最好每個城市鄉鎮都有更多小型的美術館。

此外透過大師的作品及周邊生活環境、照片、文件等，私人美術館更容易令觀賞者體會畫家創作的精神及見證那一個時代心靈活動的風采，進一步還可成為該位藝術家的研究中心。

在眾多的私人美術館中，尤其以李梅樹紀念館經營規劃得最為完善。位於畫家故鄉三峽的李梅樹紀念館，由於畫家一生幾乎都在三峽活動，不曾流離搬遷，加上第二代子女的用心收集，在李梅樹紀念館內，除了畫家畫作，包括畫家的求學筆記、師範學校畫稿，甚至在東京藝大的學生服及文件，當年模特兒所坐的椅子，還有畫家兩千多支畫筆都完整保存。

對於一生熱愛鄉土，經常以家人及家鄉人物、風景入畫，晚年又致力於三峽祖師廟修復工作的李梅樹，畫作中戲水的女子、耕作的婦女、逗弄火雞的小孩，如今是在紀念館中收清潔費與導覽的媳婦、女兒及兒子。走出紀念館，三峽的鐵橋、溪水、暮色，三峽祖師廟的石柱、石獅，都有大師的活動身影存在，在故鄉成立紀念館是再好不過了。「李梅樹與三峽是分不開的，」李梅樹三子李景文表示。

開館以來，李梅樹紀念館每個月都有三千人次的參觀者，而李梅樹的子女兒媳有十一人投入紀念館，分層負責紀念館管理工作，還成立有李梅樹教授及三峽祖師廟學術研究發展中心，召募義工從事作品導覽，並製作畫冊、專書、信卡等紀念品出售。

晚年致力於三峽祖師廟修護工作的畫家李梅樹和三峽已經無法分割，將紀念館設在家鄉最能展現畫家熱愛故土的個性。（卜華志）

石頭還在心頭上

成立私人美術館，或將畫作捐入基金會不得變賣，固然是美事一樁，然而成立容易，困難的正是後續的運作及經營。像是另一位前輩畫家李石樵， 因位在新生南路將近四十年的畫室遭所有者索回，只能在台北東區的阿波羅大樓購屋成立美術館，因此失去地緣的紀念意義。而楊三郎美術館在欠缺專業人才的管理規畫下，有關畫家生平的史料文件大多損毀或散失。

此外私人美術館的運作開放，不論是員工的薪水、水電費用、環境硬體的整理，在在與錢脫離不了關係。李梅樹紀念館最近清洗一幅《玩弄火雞的小孩》的作品，就花了近四十萬元；而修護一幅畫作更耗資上百萬元。這樣驚人的費用，不論是靠門票收入或是基金會的孳息來運作，都顯得捉襟見肘。

楊三郎美術館的負責人許玉燕就表示，即使美術館只有週六、日開放，目前每個月她都要補貼十多萬元。李梅樹紀念館則每年賣掉一張老畫家的小作品來維持營運。除了經費有限、缺乏專業人才的規畫，專業的畫作保存與維修，更不是私人美術館所能負荷的。

除了畫作，李梅樹紀念館裡有關畫家年少時的素描、婚前畫給妻子的刺繡稿，以及求學筆記，都是研究台灣美術史眾神的女兒。（卜華志）

合法道路、關卡層層

然而更困擾私人博物館營運存活的卻是法令問題。目前國內沒有專門的博物館法，而依據「私立社會教育機構設立及獎勵辦法」除直接設立，博物館亦可先設立基金會，再於其下設立博物館或美術館、紀念館，二者都必須以財團法人方式登記設立。

一旦成立財團法人，則有董事會人數不得有三分之一為三等親內同一家族，以及來日若是博物館經營不善則必須歸公或轉讓其他法人的規定。這樣的規定目的在使私人博物館較具公共性，成為社會的公共財產，然而卻也使家族失去決策權。在權利與義務的取捨之間，李梅樹的後人對於合法的第一步就遲遲舉步不前。因為不是合法的美術館，自然也無法得到博物館免徵土地稅及房屋稅，或是水電費減免等等優惠。

此外，十多年前訂立「私立社會教育機構設立及獎勵辦法」時，社會上少有私人博物館，法令要求的對象主要是針對大型美術館或博物館。因此對於後來成立的私人博物館，在硬體設備、組織架構的要求上，也完全比照大型的公立博物館，像是樓板的承載重量、無障礙空間的要求或是防火等公共安全都依照大型博物館的標準來審核。因此即使成立文教基金會了，私人博物館也大多因為硬體設計不夠完整而無法取得博物館身分。

在一次私人博物館設置問題座談會中，多位私人博物館負責人不約而同地期許政府修訂明確的博物館法，製成手冊供有心成立博物館的民眾參考，並且依博物館不同性質、大小規模分級給予不同的要求，再從旁評鑑、觀察及獎勵。

「不論是法令的規範或是公共安全的要求都是必要的，然而一法予以貫之的齊頭式平等，要求國立故宮博物院和一家私人小型博物館達到同樣標準，顯然並不合適，」最近因為地板承載重量達不到標準而休館的「樹火紀念紙博物館」公關呂玉華表示。目前主管的文建會及教育部等單位已經開始召開座談會，邀請學者及博物館負責人共同討論如何來修改法令的不足。

經營辛苦的私人博物館希望政府不僅扮演監督的角色，也能主動進行輔導的工作，尤其在刊物編印、導覽介紹的製作，美術作品的溫溼度、燈光控制，畫作的修護、清洗等等，公立博物館的資源及經驗。都能積極性地提供給同樣開放給社會大眾參觀，卻能力經費有限的私人博物館。

去留之間

世界各地都有許多藝術家個人的美術館或紀念館，像是在法國南部的塞尚紀念館、莫內故居、西班牙巴塞隆納的畢卡索紀念館。畢卡索紀念館裡收藏了畫家一生的畫作，還包括有畫家童年以糖果紙來素描的作品。塞尚或莫內的故居卻見不到太多的畫作，因為作品都保存在有恆溫恆濕的專業美術館裡，而紀念館不過是一處供大眾追想大師風範的所在。像是水墨大師張大千的摩耶精舍就是一例。

在私人美術館的管理出現隱憂的今天，除了敬佩私人勇於割捨藏愛成立博物館、期待政府主動積極來鼓勵私人美術館的設立，此外，將美術作品贈予公立美術館，讓紀念館歸紀念館，或許也是另外一條使藝術品永恆保存的道路。

老畫家們的畫作，記錄著台灣的美術發展歷程，描繪著時代的精神，那是社會共同的文化資產。私人美術館的存廢，每一張記錄台灣美術軌跡的畫作保存，不應該只是老畫家的心願，更有待社會大眾一同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