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碗飯

坦克、機槍、軍隊；倒下的腳踏車、帶血的長布幡；慘白的面具，象徵北平、上海、天津、南京、全中國起而抗議的學生、人民……，八九民運的片片段段，和著演講、遊行、募捐，一年來濃縮在中國城到「大使館」的路上，在科芬花園、牛津、愛丁堡，在全世界有中國人的地方，演了又演、續了又續。

五月以來出奇晴朗的暖春，到了六月三日早晨，忽然陰綿綿下起雨來。倫敦中國城聚集了二千多人，隨著民主女神像的前導，緩緩走向中共大使館。

走在最前頭的李祿，是去年廣場上學生領袖之一，他臂纏黑紗、手執一份五千人簽名，要求釋放民運分子的聲明。在眾人激憤而規律的「開門！」聲中，這位個頭不高的首要「通緝犯」，昂然向前敲響使館大門。

巨門啞然。

對街人行道上卻赫然坐上了個白臉鄧酋，顫顫吸煙。他的身後拉出一條長長布幔，一隻隻吶喊的手，隨著詭譎的音樂，由洞隙裡掙扎而出，又在解放軍的槍桿下捲縮回去。

這時候，一直伏在桌上的主角緩緩起身。一張素臉，沒有化妝、無需面具，這是一個中國人，一個平平凡凡的中國老百姓。

他看不見背後發生的事，或者說，他不願意看到。他別無所求，只是想吃一碗飯，但是捧著飯碗的手卻顫抖不停，喉結上下滑動；吞嚥不下的飯，白花花地灑了一桌。他太害怕了，只有不停地往嘴裡撥飯…。

他終於決定必須吃一碗飯，於是，他放下筷子，大聲地，像發表宣言似地說話了。

我早就勸你們不要搞。

民主民主，我們懂什麼民主！

人家李鵬總理說要見你們，你們還絕什麼食呢？

現在生意也作不了，

中國人最怕就是亂，

我們情願做順民都不要亂，

有食你就要食，

有䭔你就要挾！

白臉鄧酋猶自點頭吸煙，槍桿子依然狠狠鎮壓，說完話的人卻終於重拾碗筷，面無表情地吃下了他的一碗飯。

一個持著麥克風的女孩這時候跨上簡單的表演台，一字一句地宣讀國際人權宣言。音樂淡去。

街頭劇引來的人潮相繼散去之後，夜裡，同一個地點——使館正對面的街角，點起一隻隻白燭，烈士碑前祭忠魂，像儀式，也像演出的幽渺氣氛，再度強烈吸引了過往的人車，駐足、迴響。一群年輕人在閃動的燭光中，重覆唱起更動了歌詞的英文歌曲「We shall overcome」。

China will be free, China will be free（中國將會自由，中國將會自由）

China will be free someday

（總有一天中國將會自由）

So deep in my heart, I do believe

（我深深地相信）

China will be free someday

（總有一天中國將會自由）

他們從夜裡坐到天亮。此時，距離槍聲響起的六四大屠殺，整整一年了。

整整一年了，奔走民運的人累了，媒體疲乏了，辦雜誌的人掏空了經費，李鵬政權壽命的預測卻加長了。

只為心安理得吃一碗飯。中國人這樣簡單的願望，何以艱難如是！

「吃一碗飯」只是中國人最起碼基本的要求。（Eric Lee攝）

民陣英國分部主席王思遠在中共「大使館」前抗議演說。（艾瑞克．李攝）

中共「大使館」對面的英國「皇家建築師學會」，已允諾讓「民主烈士紀念碑」永久豎立於此，供民眾獻花弔念。（艾瑞克．李攝）

紀念六．四周年，支持民運者在英國倫敦中共「大使館」前進行全天靜坐示威。（艾瑞克．李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