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做到亞洲去
「台灣大概有一千名醫師移民紐西蘭,但是幾乎沒有人能在這裡執業,」在埔里開設檢驗所,一年多前家人移民紐西蘭的鄧相揚語出驚人。
原本是台灣南部某大醫院復健專科的楊緒南解釋:能移民的醫生,在台灣多半已經是大醫院的名醫了,在這邊,要重新考執照,不但考臨床、還要考基礎理論;就算萬幸通過,拿到執照,還要從住院實習醫師做起。叫他們怎麼甘心從頭來過?
「不只是亞洲移民無法在紐西蘭找到工作,歐洲移民也不行。」巴麗絲持平而論,紐西蘭需要引進更多的人口,才會有足夠的市場。
紐西蘭本地市場小,但是亞裔移民在拓展亞洲市場上,充分發揮了「以華銷華」的功效。像是台灣移民倪如娟的先生就出口紐西蘭的深海魚油等健康食品到台灣,「一次訂貨都好幾萬瓶,華人對對紐西蘭經濟的貢獻是很大的,」她說。
証諸國貿局統計,近幾年我國對紐西蘭貿易由順差轉為逆差,到一九九五年,赤字已經高達一億九千多萬美元。除此,移民帶動的觀光,成長也相當驚人。據統計,紐西蘭的觀光客中,四成來自亞洲。
競爭巨輪開始滾動
但是移民有心開發紐西蘭的外銷市場,卻常常感到後援無法配合。朱蘊珣的先生李國材曾向紐西蘭一家廠商訂購冷凍雞肉,想外銷到香港、日本等地,沒想到這家公司一看訂單,竟說「量太大,無法接。」「哪有這樣做生意的?如果是我們華人,有生意上門,什麼樣的困難也要想辦法克服,」朱蘊珣說。
不過儘管紐西蘭人重視生活,工作、休閒力求平衡,百般抗拒這樣的競爭步調,卻還是受到不少影響,「以前他們超市一周只開五天半,現在天天開門。」
除了加速當地的生活步調,移民也製造了一些社會問題。青少年幫派就是一例。
「國中、高中才來的移民小孩,很難融入當地,交到當地的朋友,為了避免落單給人家欺負,自然聚在一起,形成幫派。」華夏協會理事長施慶桂表示,少部份家庭雙親都不在,即使媽媽在,也常常因為語言能力差,無法替小孩處理外面遇到的問題,孩子的不安全感比較強烈,也有適應不好的情形。
華夏協會現在能做的,就是多辦一些青少年的活動,提供場地讓他們發洩精力,也讓他們知道,哪裡有大人可以求助。
友誼的手
值得安慰的是,紐西蘭社會中反亞裔的有,支持的也有。今年六月二十五日的 NZ Herald報頭版,出現了一則這樣的新聞:「亞洲人不再名列前茅」。內容指出,申請移民紐西蘭的亞裔人數銳減,中國大陸由去年上半年的四千人減至一百多人,台灣由兩千人減至四十二人。移民部長馬克斯威爾指責紐西蘭第一黨的反移民運動,讓亞洲人覺得不受歡迎。
除了各政黨政治性地表態,譴責彼得斯之外,民間也有人伸出友誼之手。一個提倡種族間相互容忍瞭解的非政治組織「種族平等之友」,發起人憂慮此一問題愈演愈烈,主動和葉宋曼瑛等人聯繫,歡迎亞裔移民加入聯絡網,和不同族裔、主流人士多接觸──學生家長在學校接觸,喜歡園藝的在花園接觸,非常的「草根」。五月二十六日的成立大會,會場發給參加者黃、白、棕三色絲帶紮成的胸針,象徵毛利人、白人、亞裔平等共存。
奧克蘭受害還是受益?
輿論方面,紐西蘭電視台四十分鐘的新聞節目Assignment,曾製播了一個專題探討反亞裔浪潮。節目中訪問了正反意見,證券商抱怨住家附近貓狗都不見了(被中國人吃了),但記者去查證,卻沒有東西大規模失蹤;他並發現移民的成長數字被彼得斯灌了水。節目播出後,許多華人接到白人朋友打來表示支持的電話。
「紐西蘭的反亞裔風潮應該不會繼續惡化,」葉宋曼瑛欣慰地表示,第一黨的支持者都是老人,他們會過去,年輕人眼光看得遠。此外統計顯示,彼得斯的支持者中,只有十分之一住在奧克蘭。這個數字很令人玩味,因為亞裔聚集最多的地方,就是奧克蘭,被彼得斯批評最多的:房價變高、交通變差、教育資源被亞裔學生佔用,照理「直接受害」的是奧克蘭人,但相反的,卻是其他地方的人更反亞裔。顯然是接觸愈多,愈不會被成見所限,也愈瞭解亞裔移民為紐西蘭帶來的好處。
亞洲資金大撤退
奧克蘭一家汽車旅館的經理貝克說,他過去也是彼得斯的支持者,「彼得斯針對時局的批評令人叫好。但久了以後,發現他長於攻擊別人,自己卻沒有一套該怎麼做的政策,所以第一黨的聲望已經開始下滑。」貝克一位在銀行工作的朋友還告訴他,最近亞洲人的存款有流失現象,他們認為是紐西蘭的反亞浪潮造成的。「這對經濟有很不好的影響,」這位和善的老先生憂心忡忡地說。
代表新加坡財團投資紐西蘭的華裔企業家呂繼宏承認,最近是有兩個高達好幾億紐幣的大型投資計畫撤掉。他指出,原本新加坡集團要在紐西蘭做一個低收入戶住屋計畫,但在現今的社會風氣下,「很可能會引起紐西蘭人反彈,認為是亞洲公司來賺我們窮人的錢。」甚至連他本身,都為了避開這股反亞的浪頭,離開新加坡集團,轉而與英國銀行合資,來進行地下車站的開發。
恢復冷靜之後
「需要給移民時間去瞭解在此地可以做些什麼;同樣的,也要給當地人時間,去接受一個必須改變的世界。」巴麗絲認為,紐西蘭人一開始是看到一些亞洲移民不好的地方,例如小孩被丟下沒人看管,父母回去賺錢。「被彼得斯一激,情緒就沸騰起來了,但現在已經漸漸冷靜。」
目前第一黨的民意支持率已下降到百分之二十左右,連彼得斯都似乎感到當初批評亞裔的結果不太對勁,否則不會有台灣記者千里迢迢地去採訪他。
對未來,楊緒南倒是很樂觀,「這國家有反省能力,願意正視種族歧視的問題,」他指出,過去英國人與毛利人歷時十年的土地戰爭,不但殺死了許多毛利人,還將土著一百二十萬公頃的土地劃為「軍事移民區」。後來請英國女王出面道歉,並對毛利人展開賠償。
最近又有一則大新聞,一名毛利激進份子意圖將獨樹山上白人所種的放射松鋸倒,還沒成功就事跡敗露,結果紐西蘭政府花了十幾萬紐幣去救樹,嫌犯卻被判緩刑,因為法院「體諒他有那樣的歷史情結」。「新來的移民不用怕,這個國家不會重蹈覆轍,」楊緒南說。
這裡沒有反亞裔
星期三晚上,奧克蘭盆栽俱樂部的聚會來了八、九十位會員,其中絕大多數竟都是kiwi。長桌上,一盆盆榕樹、南天竹、榆樹各展風姿。朱蘊珣跟在老華僑陳先生的身邊,學著怎麼修剪樹形,前任會長鮑伯不時過來指點一番。
在這個充滿「亞洲禪機」的植物世界裡,外面紛紛擾擾的反亞裔浪潮,似乎很遠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