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望政策開步走

「明治維新時期的日本經濟我可以倒背如流，近卅年日本經濟我完全隔閡」，國內知名的經濟學者王作榮說。

這種現象在政府機構中尤其普遍。原因不外八年抗戰的陰影、政府官員以留美為主，以及台灣接受美援時期，無形中也輸入美國的法律與制度。

然而近年來情況漸漸有了轉變。

李登輝總統就任後，不僅在多次談話中均表示要加強對日關係，而日本訪客也絡繹不絕。

去年二月廿二日李總統在就職以來的首次中外記者會中就曾提出，中日產業應以分工合作來達成兩國的利益；去年八月十日李總統在聽取國家建設簡報時，再度強調台灣應吸收日本科技與經濟改革經驗，並開發日本市場，以加速台灣經濟升級。

李總統「美日並重」的作法，在處理媒體訪問一事也不例外。今年五月九日，日本「讀賣新聞」頭版刊出了李總統的訪問。這是繼「讀者文摘」之後，李總統又一次接受外國媒體的專訪。

「李總統非常注意日本的各種經驗」，台灣經濟研究所所長劉泰英解釋：「這是由於他曾留日也留美，對美、日的長短處都看得很清楚。」

在李總統的「帶領」下，中日關係在「層次」上大大提高了。

竹中一雄(中)暢談「日本經濟之回顧與展望」(右)為王作榮教授。

向「日」看齊

這個變化已化作一連串具體的行動。

五月初，「經濟升級與日本經濟發展經驗研討會」在台北召開，這場看似平凡的一項研討會，卻有不平凡的「演出」陣容和超高水準的「觀眾」。

研討會研討的主題包括金融自由化、高科技發展、環境保護、貿易摩擦、勞動問題，及日本經濟之回顧與展望等。其中有關我國狀況的部分，由經建會主任委員錢復、經濟部長陳履安、環保署長簡又新、勞委會主任委員趙守博等行政首長親自出席，就其主管的業務做說明。與會人士則囊括了產、官、學的精英，如台灣省議會議長高育仁、統一企業公司董事長高清愿、經濟學者王作榮、薛琦、侯家駒都是在座嘉賓。

此外，日前召開的第十一次行政院科技顧問會議，延聘了兩位日籍科技顧問——海洋科技顧問寺本俊彥博士與製造技術顧問佐田登志夫博士，首次打破行政院十年以來只聘請歐美專家為科技顧問的作法。

日籍技術人員在品管檢討會居重要角色。

多開一扇窗

在下一會計年度，經濟部編列了十七億元的預算做為「引進國外技術工作計畫」的行政費，購買技術、合資合作、培訓人才的經費更將高達百億，而前三年的工作目標就是「日本」。

這預算龐大的計畫未演出先轟動。由於此舉可能對原本存在於我國與日本、美國、歐洲的貿易失衡有火上加油之勢，美國方面透過在台協會對此表示嚴重的關切，歐洲各國的駐華辦事處也熱切地向經濟部「推銷」如何引進歐洲技術。經濟部只得趕緊表明，引進技術，日本不會是我國唯一的對象，只是多開一扇對外的「窗子」而已。

相較之下，國內企業界表現就冷淡多了。過去在沒有政府的支持下，民間已與日本累積了數十年的合作經驗，各自建立了技術合作的管道，關係密切到可以一起洗三溫暖的地步，政府還有什麼發展空間？這是許多人提出的疑點。

石滋宜這次要做個包生孩子的科技媒人。

大道、小徑皆暢順

「在觀念上，這項計畫有著看似尋常，卻又極具意義的轉變」，負責統籌這項計畫的經濟部科技顧問室主任施顏祥指出，台灣企業界的發展與日本一直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這是一直存在的事實，卻從未被政府認同，「這是觀念上的宣示，表示政府對存在的事實予以『正視』。」

除了觀念上開始「正視」日本外，政府單位也將有許多實質行動。

據施顏祥主任透露，對於引進日本技術，政府將一反平日主導地位，而以協助者的身分，「為這條民間已築好的大路，去除路障或修建幾條小徑以備大路堵塞時，還有小徑可繞道而行。」

歸納起來看這項計畫，主要的工作重點在資訊情報的建立、人才培養、技術移轉與輔導、典章制度的引進等。經濟部計畫在台灣經濟研究所東京辦事處及投資業務處分別設立技術移轉服務中心，以了解國內業者與日本業界的需求，並引進國內需要的技術，經由工業局、中國生產力中心、中小企業處等單位，做技術輔導的工作，工研院、生物技術開發中心、資策會等單位，則負責較高層次、風險性較高的技術開發的工作。

為克服技術轉移時的語言障礙，中國生產力中心推出工業日語訓練課程。

培養人才是根本之計

對企業界來說，這幾項工作中，人才培養是看起來比較「有用」的作法。

台大經濟研究所教授，亦是以生產汽車零件的台灣厚木公司副總經理陳正澄說：「國內人力不足，優秀的人才都向大企業集中，中小企業最頭痛的問題，就是找不到足夠的人才。」

前工業局副局長、現任中央標準局局長吳惠然也表示，「能用錢買來的只是技術的專利權，技術是要『人』去慢慢吸收移轉的。有耐心地培養訓練人才，才是務實的作法，不然技術永遠無法生根。」

在經濟部委託下，將負責赴日為台灣引進技術的中國生產力中心對此已想出一套可行的方法。總經理石滋宜打趣說，「生產力中心不但要做中、日間的科技媒人，還要做個『包生孩子的媒人』，使移轉的技術能開花結果。」

據石滋宜透露，該中心將有計畫地聘請日本技術專家來台指導並培訓人才，然後將這些人分發至中小企業，協助技術擴散與生根的工作，待企業能獨立運用該項技術時，這些人可決定留在該企業或重返生產力中心。「這可以解決中小企業找不到技術人才的困擾，也可使技術人才有重新充電的機會」，石滋宜提出了這個兩全其美之計。

此外，旅日人才也將成為經濟部借重的海外資源。留學美國的施顏祥表示，旅日人才雖不多，但是，日本居留不易，能留下來的不少是「日本社會的中堅份子」，這些人在日本的影響力都不低。「將透過他們的關係與影響力，做技術引進與輔導的工作」，他說。

目前，經濟部已與中國工程師學會日本分會等旅日專業團體連繫，進行佈署工作。

別忘了政府的需求

在這個計畫曝光之後，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政府要為企業界做什麼？」其實大家卻忽略了，政府機構可能正是需要引進日本技術的重要對象。

施顏祥就指出，「引進日本典章制度是李總統最關切的。」

過去我國制定各種法令規章大多參考歐美體系，其實雙方發展經驗並不相近。但是，在日本，可以看到一些與我國類似的軌跡。例如我國目前面臨的環保問題、勞工問題、台幣升值的困境，對日本來說早已是「過來人」了。

「日本國民經濟研究協會」會長竹中一雄指出，日本六十年代開始進行自由化，初期反對聲浪大，擔心國內產業會毀滅，事實證明不然，日本因此擺脫了效率差的產業，品質大幅提高，也使日本由貧窮進入富裕。

但在高度工業化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公害污染等問題，初期企業缺乏環保意識，還用行賄方式，想掩飾污染的行為，結果在輿論壓力與管制措施下，發展出廢棄物處理技術，開發出新的市場；能源危機時，則發展出節省能源的技術；日圓被迫升值，日本就以全面技術革新、降低生產成本來因應，結果出超依舊擴大，日圓又再度升值。現在，日本企業已擺脫日圓升值的陰影，倒是美國已在擔心會把自己廉售給日本了。

然而在資訊發達的現代，我們對僅兩小時飛機航程的日本，竟比對美國、歐洲、甚至韓國都還陌生，進行了廿餘年的日本經驗對我們來說，還是門「新」課程。

吳惠然舉了一個例子，廿年前他曾試圖引進日本的制度，成立貿易人才訓練中心，結果被否決，沒想到七、八年之後韓國學了去，我們才去向韓國學，「韓國仇日情緒比我國還強烈哪！」吳惠然說。

日本典章制度的震撼

不過近來「正視」日本之後，股市、房地產狂飆，政府有關的主管人員開始赴日考察他們的證券制度，及土地政策。

引進日本典章制度既然列入工作重點，可以想見不久的將來，一些政策的制定，極有可能出現日本政策的影子，政府部門的情結是否能順利扭轉，仍有待觀察。

「這整個計畫的推展，對政府單位的震撼力，或許將大大超過對企業的影響」，一位企業界人士表示。

至少，在「東望」時，一副新眼鏡已經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