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毛豆打天下

可以全年生長、一年兩作的毛豆，二月是春作的開始。此時來到高雄旗山，這裡與美濃、屏東南州、崁頂、潮州、新園、萬丹、鹽埔、九如、里港共10個鄉鎮，2007年起，被農委會農糧署規劃為外銷毛豆生產專區，因每年賺進超過10億台幣外匯收入，而有「綠金聚落」的美名。

在旗山經營農產公司的侯兆百，37歲年紀，已是聚落裡的資深豆農，在高雄區農業改良場的輔導下，2002年起，向台糖公司租下220公頃土地種毛豆，目前每公頃年租金5萬元。相較於台灣農民每人平均耕地約僅一公頃的小農生產，侯兆百是名副其實的「大農」。

這種大面積生產的大農模式，讓台灣毛豆產業的生產力與國際市場競爭力，騰空翻了好幾倍，也顛覆了一般人對農村及老農的傳統印象。

台灣冷凍毛豆出口量，節節攀升/資料來源：財政部關稅總局

在以屏東里港為中心輻射開來的綠金聚落裡，跟侯兆百一樣的大農有19位，半數以上是40歲以下的青壯輩，每人經營的農場多則400公頃（足以容納40座台中洲際棒球場），少則100公頃。

這些年輕的大農，靠著不起眼的綠色小毛豆，為自己賺進名牌轎車，閒來無事便開車巡田。

「在農場可以趴趴走，不用每天被綁死，」踏入毛豆產業之前，曾當過「豆販仔」中盤商、幫岳父顧過銀樓，也曾做過竹筍加工的侯兆百說。

侯兆百嘴上說的輕鬆，實際上，開車巡田可不只為了兜風。身為農場老闆，田間管理責任一肩扛，必須盯緊毛豆生長的狀況，留意哪裡需要除草、哪裡需要施肥、哪區豆田需要優先採收…，都得靠他全盤調度、指揮旗下近十位員工下田執行。

台灣的毛豆一年兩作，春作從一月下旬至六月，秋作則從八月至隔年一月。

侯兆百表示，播種與採收期是農場最忙的時候，員工薪水每月平均4~5萬，而有農機維修、保養專長者，每月最高可再分紅5萬。

毛豆專用的農機造價昂貴，包括播種機、採收機、田間管理機，不管是原機直接進口，或進口零件自行組裝，光是一台採收機的售價就高達一千多萬元，保守估計每耕作100公頃，農機成本至少必須投入三千萬元。

侯兆百透露，土地租金不算，每公頃生產成本約八萬元，而以每期作每公頃可收7~8公噸毛豆來看，每公斤契作收購價至少200元才有利潤。

侯兆百的估價並非全盤無據。一來，基於台糖也看到種毛豆的商機而有進一步調高租金或收回土地自種的打算；二者，因為機械有折舊及使用壽命的限制，汰舊換新的成本太高。

台糖出租2,500公頃土地，協助高屏豆農成立毛豆大農場。圖為豆農侯兆百管理的220公頃豆田播種前的樣貌。

高雄區農改場曾評估，農機的採收效率可抵500名工人，搶在4小時內將原料送至加工廠完成洗淨、殺青（高溫蒸熟）及急速冷凍的流程。

「這是毛豆加工的『黃金4小時』！」輔導高、屏毛豆大農場生產的高雄區農改場副研究員周國隆指出，從採收到加工，時間拖的越長，毛豆的甜度流失越多，豆莢色澤因葉綠素流失而黃化，口感及賣相大打折扣。

「以前用人工採收，等毛豆送來工廠，都已拖了12小時。」與侯兆百契作的永昇冷凍食品公司董事長劉貴坪說，為了縮短運程、搶黃金4小時，2009年，他斥資3億5,000萬元，把冷凍食品工廠從高雄市區遷至屏東里港，就只為了要貼近產區。

劉貴坪表示，遷廠前、後，冷凍毛豆年外銷量從5,000噸增加至6,700噸，顯見工廠區位的調整已見效益。

 

像永昇這樣的加工廠，全台最多曾有34家，集中蓋在中南部；現在只剩8家，可見這個目前看似蓬勃的產業也曾經歷動盪。

根據貿易統計，台灣冷凍毛豆出口在1987年達到高峰，外銷首度突破4萬2,000公噸。當時，台灣的毛豆還是小農生產，也還沒機械化，但外銷冷凍毛豆已經打遍日本無敵手，幾乎全數供應日本市場。

劉貴坪記得，1990年之前，大陸在日本冷凍毛豆市場的市占率，少到不足2%。他沒有料到，之後的情勢出現大逆轉，幾乎是一夕變天。

1989年，政府開放台商到大陸投資。看準大陸的低廉工資，三十多家冷凍食品廠之中，至少有十家，選擇帶著台灣的毛豆種子到大陸栽種，並外銷日本。

1990年初期，趁大陸毛豆加工業還沒站穩腳步，台灣的出口榮景一度迴光返照，1991年站上史上第二高點4萬1,000公噸。之後抵不過大陸低價競爭，日本訂單年年流失，1995年的銷日量跌到3萬公噸以下（2萬7,000公噸）。

兩岸冷凍毛豆在日本市場廝殺，雖然戰況此消彼長，但誰都無法一拳打死對方。

然而，1996年，戰局首度出現死亡交叉，台豆外銷只有2萬5,000公噸。三十多年來，被日本視為毛豆第一出口國的台灣，從沒想過江山也有易手的時刻。

進入21世紀，狀況不見好轉。2000年，大陸冷凍毛豆在日本市占率首度攻破五成，把台灣毛豆打的灰頭土臉；2001年，雙方差距拉到史上最大，陸豆市占率五成八，台豆剩兩成九，落到只能跟泰國、印尼搶食市場剩下的芝麻渣。

當時，景氣低氣壓，把根留台灣的冷凍食品加工業者壓的喘不過氣，悶不吭聲的劉貴坪不斷自問：「三萬噸，回不去了嗎？」

也是在2001年，人稱「毛豆先生」、早年研究紅豆的周國隆，接到上級指示轉向研發毛豆品種，他向時任台灣區冷凍蔬果工業同業公會理事長劉貴坪請教毛豆產銷狀況，得到的答案卻是：「台灣毛豆，恐怕只剩五年的光景！」

學生時代學過劍道的周國隆不甘心，心想：「我才剛奉命接手，還沒開始做，怎麼可以就讓這個產業在我手中垮掉！」

於是，劉、周兩人決定放手一拚，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尋求突破。

台灣毛豆攻占4成日本進口冷凍毛豆市場，進入餐廳、居酒屋當作下酒菜。

劉貴坪帶著周國隆與同仇敵慨的台灣業者深入敵營，考察位在大陸浙江、福建的毛豆產區，看到動輒數百公頃的豆田，眾人驚訝得說不出話。

不過，當劉貴坪眼角掃到胡亂停在田裡的農機竟是由老舊的農具土法拼裝組成，而且田間機械化的工作有一搭沒一搭、管理鬆散，心想，這樣種出的毛豆，總有一天會出問題。

另一個念頭閃過：「台糖在高、屏有那麼多閒置土地，為什麼不租給我們使用？」

回到台灣，劉貴坪的發想獲得農委會的共鳴，居間協調，由經濟部出面，終於說動台糖釋地。

與此同時，周國隆堅持大面積耕作必須搭配現代化農機才有效率，於是搬出美國中西部及巴西大農場的例子，說服豆販仔轉作大農，再由他們雇用小農，並與冷凍加工廠契作。侯兆百就是第一批放膽加入的大農之一。

劍道的訓練告訴周國隆：準備好才出招，一旦出招，就要精準擊中要害。他知道，少了農機，農場也只是廢土。

於是，冷凍加工廠業者與農場大農，或貸款、或賣房子買農機，最貴的一台是法國製採收機，造價1,350萬台幣，最便宜的除草施肥機一台也要35萬元。

毛豆大農場在2002年秋作正式上路，從一千公頃開始經營，截至去年底擴大至四千八百多公頃，並在2007年行政院「投資大台灣」計畫的支持下，劃出近兩千五百公頃成立外銷毛豆生產專區。

整軍待發的高屏毛豆部隊，已經摩拳擦掌，與台商為班底的大陸競爭對手，展開第二回廝殺。

2003年，戰局豬羊變色，受到中國銷日冷凍菠菜前一年被驗出超標農藥殘留的波及，日本消費者對大陸毛豆衛生安全的信心崩盤，大批訂單改轉台灣，戰局再度出現死亡交叉，台豆收復失土，重回日本市場四成七的市占率，而陸豆降到兩成九。

到了2008年，大勢底定，台灣毛豆完全勝出，穩穩的以超過四成的市占率，強壓市占不到三成的陸豆。

台灣毛豆堅守日本市場、反敗為勝的關鍵轉捩點，除了台灣冷凍加工廠房設備升級並抓住可以鎖住毛豆鮮度的「黃金4小時」，包裝袋上印有「台灣製造」及「高雄9號」字樣的毛豆，首次讓日本消費者嚐到前所未有的鮮味。

與劉貴坪往來三十多年的日本客戶，不吝說出對台灣冷凍毛豆的讚美：「口味比日本新鮮毛豆更新鮮！」

農機採收毛豆的效率，相當於500名人力。

沒有其他蔬菜像台灣毛豆一樣，如此成功征服日本人的味蕾。這個產業逆轉勝的模式是：研發、生產及加工行銷部門金剛合體，打遍日本無敵手。

毛豆產業的成功並不僥倖。日本人把關進口農產品，嚴格出了名，台灣毛豆成功銷日四十多年，靠的就是二字鐵律：「品質」。

但抽象的「品質」二字，如何落實？劉貴坪的答覆只有一句話：消費市場要求100分，我們照單全收，而且還要做到101分。

走進侯兆百從養豬場改建的辦公室，刷白的牆上，貼著廣告看板大小的海報，上頭用中、英、日文註記農藥廠牌相關資訊。

「日本官方啟動正面表列的農藥使用管理，而表列之外的農藥，都不得驗出，」劉貴坪說。亦即把消費市場訂出的標準視為必須謹守的戒律，要求豆農遵照辦理。

但這樣還不夠。劉貴坪表示，2002年中國銷日蔬菜出事之後，永昇立刻砸錢提升廠內建置農藥檢測設備，設備不足處則委託農委會藥毒所檢驗。

換句話說，對內部控管的要求比外控標準嚴格，就是劉貴坪所說的「101分品管」，而這嚴以律己的作法，並不因市場的改變而改變。

日本之外，美國是毛豆產業期待的第二市場。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1998年發表毛豆可預防心血管疾病的報告之後，這個全球第一大農業出口國，也開始對毛豆感興趣。

根據進出口統計，美國每年進口冷凍毛豆約四萬公噸，台灣去年銷美僅兩千兩百多公噸，只占總出口量7%。

劉貴坪表示，美國民眾對毛豆品質的瞭解還在初級階段，消費市場上，售價較低的大陸及泰國毛豆賣得較好。

但大陸近年工資上漲、通貨膨脹、勞力募集不易、毛豆產區機械化程度落後台灣，已有數家台商企業吃不消，決定關廠、遷回台灣。「預期將有一波冷凍毛豆訂單轉台效應，」劉貴坪說。

日本市場是台灣毛豆的金雞母，但也可能是裝著所有雞蛋的籃子，風險過於集中？

「我不擔心，」劉貴坪斬釘截鐵地說。「經濟景氣影響食品業的漲跌幅度在10%左右，景氣再怎麼不好，日本人一年至少還是要吃五萬多公噸的毛豆。」

目前日本超市賣的台灣冷凍毛豆400公克售價398日圓，比等量的大陸毛豆貴100日圓。為了優先滿足單價較高的日本市場，劉貴坪前兩年推掉了美國的訂單，「很可惜，我們的原料真的不夠。」

不過，只要後備彈藥（毛豆）補齊，這個已經準備好的產業隨時可以出征，市場在哪兒，就往哪兒去。

個頭很小，眼光可以放得很遠，雄心可以很大──這是對台灣毛豆產業最好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