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創意•神明衣

「小神衣」源自「神明衣」，而神明衣則堪稱台灣特有的創意產業，從興起、鼎盛、產業外移，再到自創品牌成為台灣文創新亮點，只有短短40寒暑，1950年代的嘉義朴子是起源地，家傳三代全心投入的「神斧」周家，則是其中佼佼者。

朴子的刺繡業始於清康熙年間，1950年代，朴子繡補業日益興盛，慢慢發展成委外代工，隨著「電車繡」普及，除了布袋戲偶服、歌仔戲服，也生產新婚相關刺繡品，包括：八仙彩、新房布簾、繡花枕頭套、肚兜等。鼎盛時期，開元路一帶聚集了二十多家繡莊，人人低頭忙著車繡、縫製，粉紅、桃紅、艷紅布匹讓整條街溢滿新嫁喜氣，在1960至70年代甚至外銷到中東各國，當時朴子有一半人口從事刺繡業，「朴繡」名聲享譽全台。

台灣師傅成本高，做工水準也高，但有斷層危機。圖左至右為製作真人版的土地公「圓壽」衣、手工縫製蔥線，以及毛筆書寫後再車繡的宮廟「三角旗」。

除新婚刺繡品外，由於鄰近台南府城，朴子也為台南的繡莊代工八仙彩、桌圍，「神斧」第一代創辦人周國欽就在此時奠下事業基礎：「1960年代，台灣工業起飛，一切講求效率，以八仙彩為例，傳統手工刺繡需費時半個月，電車繡一天便可完成！」今年76歲的周老先生表示。

俗話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傳統上，雕刻師傅都是直接在神像和佛像上雕刻服飾圖案，頂多外層再塗刷金漆或以金箔貼飾，台灣也是一樣，1960年代以前台灣的神明並沒有外穿「神明衣」的習俗。

但隨著經濟逐漸富裕，加上始於1970年代的民間「還願」風潮，周國欽看準商機開始設計神明衣，交由妻子繡製後，又南北奔波向佛具店推銷、寄賣。因為圖案細緻、刺繡精美，短短幾年，神明衣在北部形成風潮，訂單大量湧進，不僅家中雇請了十幾名手繡和車繡師父，還大量委外家庭代工，全盛時，代工人數將近200人，神明衣也成為朴子的另一項特色產業。

由於競爭少、利潤高，加上工資低、車繡速度快，不僅周國欽夫妻全力投入，長子周至雲和媳婦闕淑美也承繼家業。沒想到正當業務蒸蒸日上時，卻由於早年商場「口說為憑」未收訂金，連續遭中盤商倒債，欠下兩千多萬元債務。

民眾帶著神明「移駕」到店裡挑衣換裝，左圖為神明換裝前。新裝挑定後，周讓廷小心褪下舊神衣，露出原有的彩漆雕飾，接著小心固定新頭盔，再將前後兩片神衣緊密繫上。換上了新「戰甲」的三太子（下圖），是不是更顯威風了？

1984年立法院通過勞動基準法，工資迅速上漲，加上升學風氣大開，早年鄉裡女孩在國中小畢業後即入行學刺繡的傳統出現斷層；1988年台灣風行大家樂，股市又狂飆破萬點，全民熱中於金錢遊戲，找不到人代工，導致交貨延期、產品不符規格等經營危機。在被倒債和生產不順的內外交迫下，周至雲不得不另謀出路，1990年決定到大陸廣東設廠，並將公司更名為「鑫得行」，台灣則留下數名老師傅負責產品研發與客戶服務。

剛到大陸時，由於周邊上下游廠商未到位，所有材料包括繡線、布料，連神明衣上所繡龍頭、龍身圖案內填充的棉花和保麗龍，全部從台灣運送過去，直到台商陸續到大陸設廠，才改向台商採購。

中國大陸工資低、原料便宜，加上周至雲的研發設計和品質把關，這些神明衣和精品刺繡回銷台灣後銷路極佳，短短幾年即還清債務，還搶下約70%的市占率，成為國內最大的製造供應商。

但約在1996年前後，台灣的店面經銷商為了節省一件幾塊錢的價差，自行進口大陸廠商的低價貨，直接衝擊到中盤市場，「鑫得行」首當其衝，面對價格戰毫無招架之力。經此慘痛教訓，周至雲逐漸體悟到「自創品牌」的重要。

跟台灣多數傳統產業一樣，「鑫得行」只賣產品，不賣品牌，甚至連店面招牌都沒有；而且原本做代工，若改走品牌並與上千家中盤及店面經銷商脫鉤，必定會引來抵制，種種考量讓周至雲躊躇再三，陷入長考。最後在第三代周讓廷的極力爭取、甚至不惜大鬧家庭革命的臨門一腳下，自創品牌之路才勇敢邁出。

民眾帶著神明「移駕」到店裡挑衣換裝，左圖為神明換裝前。新裝挑定後，周讓廷小心褪下舊神衣，露出原有的彩漆雕飾，接著小心固定新頭盔，再將前後兩片神衣緊密繫上。換上了新「戰甲」的三太子（下圖），是不是更顯威風了？

生於1984年的周讓廷，從小拿到書就想打瞌睡，連看漫畫都會夢周公。爸爸請來最好的數學家教，母親甚至在月考前陪他挑燈夜讀到深夜兩點，隔天，正在廚房做菜的母親，聽到成績只有「8分」，氣得丟下手裡的菜刀衝出廚房追著他打。

大學指考6科，周讓廷總計只考了28分，本來以為進大學沒有指望了，幸好當年稻江管理學院有「體育資優獨立招生」，1,600公尺的跑步考試，他卯足全力衝刺，終於靠跑步成績擠進稻江休閒系。

「大學時，同學問我父親的行業，我說『做神衣』，同學卻聽成『做神醫』，取笑完了才問我什麼是神衣？」由於同學來自全台各地，每次開學都會帶家鄉特產和同學分享，大三那年他突發奇想，「如果把父親的神明衣縮小，不就可以做成裝飾品當伴手禮嗎？」

由於從小在繡線布匹堆裡長大，每逢假日總會被抓到工廠協助整理劍帶、旗扇、腰飾等配件，周讓廷於是親手設計、縫製了好幾套小神衣，小神衣中的兩條紅線還可以把求來的平安符綁上，送給同學時個個張大眼，滿臉驚喜。

眼看父親周至雲自2005年便開始籌劃自創品牌，卻遲遲不敢落實，又想到「小神衣」大受歡迎，應該有熱銷的潛力。周讓廷除了向學校講師請教外，還積極看書瞭解別人的品牌經驗和規劃。2006年，他拿出自己的20萬元零用錢，找人設計了LOGO、型錄和DM，再請人架設網站，為了籌錢，利用暑假到飯店打工，還當過臨時演員。

刺繡的功法繁複，還要兼顧現代感。上圖分別以金蔥車繡和銀蔥手縫框飾圖案，左下以水鑽裝飾，右下則為目前市面上最精緻的「四條蔥」繡法。

一切的努力父親看在眼裡卻未表認同，直到接二連三有人看到網站打電話來訂貨，父親發現效果不錯，他也在鬧「家庭革命」時對父親動之以情：「這是你的最後一役，卻是我和兩個哥哥的首戰，如果不做品牌，三通之後大陸貨大舉來台，我們要如何跟陸商競爭？」

周讓廷強調，幾年前一件基本款的台灣製神明衣售價500元，大陸廠商馬上仿製且只賣100元，不走品牌，根本無法生存。

2007年，「神斧藝繡」正式成立，打出「讓神明常換新衣」的行銷口號，而且堅持純手工、客製化原則，與中國的廉價品作區隔，2008年還在電視購物台直銷自家商品，有如精品般的華麗展示設計，甚至吸引來自香港、新加坡的買家。

但品牌之路並非事事稱意，周讓廷就曾多次接到店面經銷商電話恐嚇，原本上千家的中盤及店面經銷商，如今竟只剩兩家！

為了保持領先，「神斧」必須靠創意將差距拉開，並積極擺脫傳統神明衣的刻板印象，除了融入時尚設計元素，設計出九天玄女的「浪漫粉小神衣」、土地公和華陀的「智慧藍小神衣」等8個色系產品外，還從全民瘋狂的棒球運動獲得靈感，為媽祖設計出一式6件的「棒球衣」，從裡到外包括肚兜、長袖內衣、短袖外衣、龍袍、披肩到鳳帽，都透過網路行銷，在年輕族群中迅速竄紅。

2008年朴子「配天宮」媽祖聖誕，周讓廷特地請師傅在送給千里眼、順風耳的將袍龍形刺繡上，各縫上1,800顆，總共3,600顆施華洛世奇的水鑽，閃閃發亮的神將出巡時引來民眾圍觀與讚嘆，從此，「水鑽神明衣」成為許多願意花大錢為神明添購新衣民眾的指定款。

第三代接手後，長子周威忠負責大陸廠的製造生產、次子周煥智負責北部業務推廣、老三周讓廷負責創意研發與中南部業務推廣。創意點子源源不斷的周讓廷，用蕾絲裝飾龍形刺繡，高尚質感甚得「女性神明」的青睞，這兩年還用七彩LED燈裝飾神明衣，讓神明或神將夜間遶境出巡時更加耀眼奪目，為廟會活動增添熱鬧氣氛。

刺繡的功法繁複，還要兼顧現代感。上圖分別以金蔥車繡和銀蔥手縫框飾圖案，左下以水鑽裝飾，右下則為目前市面上最精緻的「四條蔥」繡法。

來到「神斧」位於台北縣新莊的門市「神明的店」，落地窗裡的模特兒竟是成排的神佛，每尊都穿著精緻刺繡的神明衣。

負責經營的周煥智表示，之前有位開過「天眼」的乩童說，他「看」到店門口站著很多神明，大概是來這裡為自己選購衣服，看中意了再回去跟信眾講。「可是很奇怪，神明還會殺價呢！」

其實神明跟人一樣愛漂亮，也會挑選自己想穿的衣飾，一般宮廟大多會選在神明聖誕、信徒還願、年底送神時更換新神明衣和頭盔。其實不只宮廟的執事會替神明訂購衣袍，很多民眾也熱中替供奉在家的神明添購行頭。

採訪當時，適巧有民眾將家中供奉的三太子「請」來店裡換新裝，周讓廷表示，一般民眾為家中神明換衣時，由於尺寸較小，只需擲筊請示，便可請神明移駕到店裡挑衣換裝，但是宮廟裡的神明尺寸大又不能隨便移動，他們就要「到府服務」。

為神明量製衣服規矩可不少，首先廟方要先擲筊請示，神明應允後，還要請示量衣、下針、穿衣等日期和時辰，「量身時先用紅線量，再用捲尺量紅線，」周讓廷解釋，不能拿捲尺直接在神像身上量，不然會把神「打」走，是相當不敬的行為。

量好尺寸、確定顏色和圖案，裁剪出所需布料後，若客戶要求「下針時辰」甚至「車縫人選」，包括性別（有些甚至要求車縫者需為「處子」之身）、年齡等，都要絕對配合和執行。車縫完成後要「試穿」修改，正式換穿前還要「淨衣」，就是在淨香爐中點燃薰香，然後把新製的神明衣裡裡外外薰過一遍。周讓廷表示，剛開始自己不懂規矩，曾因忘記「淨衣」而被廟方執事罵到臭頭。衣服換好後還要「擲筊」，確定神明滿意才算成交。

刺繡的功法繁複，還要兼顧現代感。上圖分別以金蔥車繡和銀蔥手縫框飾圖案，左下以水鑽裝飾，右下則為目前市面上最精緻的「四條蔥」繡法。

「神斧」的神明衣也歷經多次變革。第一代神明衣稱為「花衣」，沒有複雜的裝飾花樣，僅以簡單的龍形、花朵和水波3種元素組成，龍身塞棉且偏細，「跳紗」數也較多。

所謂「跳紗」，指的是包覆龍身所用的蔥線，為了讓神明衣上所繡的龍形圖案呈現立體感，會在圖案底布先粗縫上棉線或棉花，然後在其上繡上金色或銀色的蔥線來包覆；蔥線數越多，製作上越快速省工，但裡面填充的棉線或棉花也容易因此「露餡」。而隨著消費者越來越講究，從早期的12條蔥，到現今普遍的8條、6條及4條，至於最為精緻的3條蔥，由於工序繁複不敷成本，如今只接受特別訂製。

由「花衣」延伸而來的第二代神衣「中塔衣」，多了象徵鎮煞的塔，有雙龍護塔之意。1980年代，龍身的填充物改為保麗龍後，比早期塞棉的作法輕盈許多；到了1984年，為了讓龍身色彩更鮮艷更立體而發展出的「鱗片衣」織法，龍的鱗片成為設計重點，必須先在布面車繡出鱗片圖形，再進行裁剪、縫製。

周至雲強調，手工塞棉雖然費時，必須塞到緊實得像石頭一樣，但塑形的彎曲度佳，立體感相對提升，龍身小巧好看；保麗龍以機器裁切，能夠快速裁出所要的形狀，重量輕盈，且龍身較挺直，各有特色。

水鑽柳枝衣。

製作神明衣也要「因地制宜」，周至雲舉例，台灣沿海地區居民以漁業為生，性格海派直爽，又以供奉「王爺」居多，為了符合神明經常出海與對抗潮溼環境的需求，所以採用硬挺的「蔥布」做布底，塑造出挺直又亮眼的神衣，與王爺的威武莊嚴相互輝映。

什麼神明該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什麼官位要繡什麼圖案，史冊上都有記載。例如玉皇大帝、玄天上帝、「天后」媽祖等，穿的是金黃龍袍；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穿的「柳枝衣」，是在白淨素雅的底布上繡蓮花和柳枝，彰顯觀音聞聲救苦渡化眾生的慈悲心懷；手拿火尖槍和乾坤圈、腳踏風火輪的中壇元帥李哪吒（三太子），披上「戰神甲」更顯威風凜凜。

深入基層又平易近人的土地公，不僅保佑作物豐收、財源廣進又可守護家宅，傳統中土地公穿藍色「壽衣」，圖案以圓壽（圓形的「壽」字）、仙鶴為主；「濟公衣」佈滿各色補丁，又稱「破衣」。周至雲表示：「濟公也有階級之分，補丁數越少，官階越大！」即連清水祖師也有高低之分，三峽的清水祖師神格較高，穿米黃磚角衣，一般宮廟的清水祖師則穿紅色磚角衣；還有專為財神爺設計的「元寶衣」呢。

宗教信仰自由的台灣，全國各地大小廟宇超過2萬間，「有拜有保佑」的觀念讓很多民眾逢廟便拜，而且求財、求平安、求功名、求生子……，無所不求，但有鑑於大多數民眾對神明身上的穿著配飾不解其意，自今年2月起，「神斧」在朴子的台糖蒜頭糖廠蔗埕文化園區內策劃了「神繡創意展」，以寓教於樂的方式，解釋神明衣的由來、製作流程、各種神明服飾配件介紹等，現場還有刺繡示範，最後參觀民眾還可藉由試穿「真人版」神明衣，體會一下「當神明」的感覺。

在民眾躍躍欲試、嘖嘖讚嘆聲中，周家三代的「神明衣」傳奇，從代工、自創品牌，到躋身文創產業和體驗經濟，越走越寬闊，也越來越令人期待。

神明也要「鑽石裝」！這件鑲著施華洛世奇亮鑽的「水鑽神明衣」，已成為許多民眾為神換衣時的「指定款」。

「神斧」2008年在電視購物台直銷自家商品，有如精品般的華麗展示設計，甚至吸引國外買家訂購。

「神斧」第一代創辦人周國欽，是台灣神明衣的創始者，之後由長子周至雲（中）和媳婦闕淑美（右）承繼家業，搶下7成的市占率。3年前在第三代周讓廷（左）堅持自創品牌下，從傳統產業成功轉型為文創產業，為台灣神明衣產業再續傳奇。

台灣師傅成本高，做工水準也高，但有斷層危機。圖左至右為製作真人版的土地公「圓壽」衣、手工縫製蔥線，以及毛筆書寫後再車繡的宮廟「三角旗」。

民眾帶著神明「移駕」到店裡挑衣換裝，左圖為神明換裝前。新裝挑定後，周讓廷小心褪下舊神衣，露出原有的彩漆雕飾，接著小心固定新頭盔，再將前後兩片神衣緊密繫上。換上了新「戰甲」的三太子（下圖），是不是更顯威風了？

民眾帶著神明「移駕」到店裡挑衣換裝，左圖為神明換裝前。新裝挑定後，周讓廷小心褪下舊神衣，露出原有的彩漆雕飾，接著小心固定新頭盔，再將前後兩片神衣緊密繫上。換上了新「戰甲」的三太子（下圖），是不是更顯威風了？

「朴繡」全台知名，神斧是旗艦廠商之一；繡著吉祥圖案的「桌圍」幾乎家家必備。

（右上）集刺繡工藝與護身保平安於一身的「小神衣」；（中）千里眼、順風耳香火袋。（下）媽祖所持古典扇。

（右上）集刺繡工藝與護身保平安於一身的「小神衣」；（中）千里眼、順風耳香火袋。（下）媽祖所持古典扇。

（右上）集刺繡工藝與護身保平安於一身的「小神衣」；（中）千里眼、順風耳香火袋。（下）媽祖所持古典扇。

刺繡的功法繁複，還要兼顧現代感。上圖分別以金蔥車繡和銀蔥手縫框飾圖案，左下以水鑽裝飾，右下則為目前市面上最精緻的「四條蔥」繡法。

台灣師傅成本高，做工水準也高，但有斷層危機。圖左至右為製作真人版的土地公「圓壽」衣、手工縫製蔥線，以及毛筆書寫後再車繡的宮廟「三角旗」。

民眾帶著神明「移駕」到店裡挑衣換裝，左圖為神明換裝前。新裝挑定後，周讓廷小心褪下舊神衣，露出原有的彩漆雕飾，接著小心固定新頭盔，再將前後兩片神衣緊密繫上。換上了新「戰甲」的三太子（下圖），是不是更顯威風了？

金黃太子戰甲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