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夏威夷人？

乘著阿羅哈航空公司的班機巡弋夏威夷群島，由西而東，考埃夷、歐胡、模羅凱、茂宜、夏威夷……等島嶼，就像七、八顆大小不一、綠汪汪的翡翠，以優美的弧形，靜躺在北回歸線附近的東太平洋上。

白醫師把他的實驗步驟繪成可愛的卡通圖案，並配文字加以說明。

強權必爭之地

這麼一個每年吸引一百多萬名觀光客的寶地，自是「強權」爭取的目標。

一九五九年，在結束二次大戰期間的「託管」後，夏威夷成為美利堅合眾國的第五十州；「八顆翡翠」鑲上了世界第一強國的冠冕。但隨著國際經濟情勢的逆轉，日本人挾著豐厚的資金開始大舉登陸。這次，他們的目標不是珍珠港，而是旅客雲集的威奇奇海灘，在其間經營觀光飯店、購物中心。

目前夏威夷一百萬左右的人口中，日本人高居第一，其次才是白人、菲律賓人、中國人、黑人、韓國人……。在夏威夷機場，電腦字幕機隨時變幻的英文、日文、中文、韓文資訊，令人不免好奇：到底誰才是這裡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夏威夷人土著，現在卻成了夏威夷的少數民族。

據統計，一七七八年英國人庫克船長首先發現夏威夷群島時，島上的土著大約有二、三十萬人。今天，純種夏威夷人卻已不到八千，而且大部分遠離市囂，索居在外界不易到達的深深山谷中。

他們的大批死亡，部分由於外人帶來的傳染病，部分則是因為生存環境突然間受到了破壞，現代化的夏威夷不再適合他們生活。

似曾相識？

為了保存夏威夷土著的文化，當地的民間團體倒是花了不少心思。例如將夏威夷最古老的學校改建為畢夏（Bishop）博物館，陳列夏威夷土著的各種文物，並聘專家對這個民族的文物、風俗、歷史、起源……做深入的研究。

此外，在歐胡島（首府火奴魯魯所在地）的東北角，又闢建了一座「波里尼西亞文化村」，將夏威夷、斐濟、東加、大溪地、薩摩亞……等波里尼西亞群島各民族的屋舍、服飾、歌舞、生活方式模擬重現。

一般歐美來的旅客到這兩個地方，多半抱著增廣見聞的心態，在嘖嘖稱奇之際，也會被熱情的呼啦舞激得玩興大發，跟著扭擺起來。

台灣來的遊客卻可能會多出一種奇異的熟悉感：畢夏博物館中那張穿丁字褲的油畫，莫非是我們蘭嶼雅美族的肖像？拜訪過波里尼西亞文化村，再看看我們的九族文化村，他們的舞蹈、服裝，怎麼教人這樣熟稔？莫非……？

這種形狀的魚鈎，在亞洲大陸沿岸也曾出土過。

印度？南美？亞洲？

長久以來，西方考古學界受了瑞典Heyerdahl所著「美洲印地安人在太平洋」一書的影響，大都相信包含夏威夷的波里尼西亞民族，是由南美洲移民而來的印地安人；也有人認為他們的祖先是西太平洋上黑人系統的馬來尼西亞人；此外，還有人根據夏威夷人神秘的宗教信仰，推衍出「夏威夷土著源自印度」的說法。

從地理位置來看，夏威夷人來自南美洲的說法似乎頗為合理。因為距離夏威夷群島最近的大陸就是南美洲，夏威夷的某些植物，例如甜菜，也是亞洲所沒有的。

然而考古學家、語言學家在整個太平洋島群研究愈久，愈開始懷疑傳統的說法。許多陸續出土的魚鈎、陶器、石斧、巴圖（一種木製、骨製或石製的扁平棍棒）……等考古資料顯示，它們與亞洲大陸文化的關係極為密切。

這些是畢夏博物館收藏、南太平洋出土的「巴圖」。

語言來自北回歸線的另一邊

「植物可以自己隨著海水飄過來，但這些東西一定是人帶來的」，畢夏博物館的日裔人類學部長篠遠喜彥說。

語言學家也發現，波里尼西亞各民族所說的語言，其實是一種「南島語系」。他們追溯這個語系的起源，最後發現現今最早開始使用這種語言的民族在太平洋的另一邊——台灣。

語言學家根據台灣土著的語言字彙，推想這些民族當年的生活型態。研究結果顯示，他們的文化中有稻米、小米，可能也有芋頭和甘蔗；所飼養的家畜包括豬、狗、和雞。

與語言學家意見相輔相成的，是考古方面的發現。在台灣的大坌坑、龍山，以及圓山附近，曾出土部分相關的考古證據。

台灣土著又是從那裡來的呢？

夏威夷畢夏博物館人類學部長篠遠喜彥本人就是研究太平洋群島的考古學家。

源遠流長，上溯長江文化

語言學家雖然無法由大陸沿海地帶找到說同樣語系的民族，但十年前在長江以南的沿海地區，出土了一批六千年以前的化石。包括用來收割的石鐮刀，牛和豬的骨頭，以及陶土罐，在在說明了中國南方在六千年前，就建立了一個米食文化，較之黃河文化更為久遠。

根據這卅年來語言及考古方面的發現，考古學家貝爾吾（P.S. Bellwood），終於在一九八○年，在美國科學月刊（Scientific American）上發表了一篇論文，宣告了這個新石器時代的偉大移民行動。

他認為，由於這個說南島語、以稻米為主食的民族，採取極浪費天然資源的「山田燒墾」（Slash-and-burn）的耕作方式，迫使他們不斷地由中國長江地區往南遷徙。

第一站，他們到了台灣。當時他們已懂得製造一種在獨木舟的一邊紮一木架，以防風浪傾翻的「邊架艇」（outrigger canoe），這種便捷而安全性大增的航海工具，再度帶此民族向海外移民。

五千五百年前到四千五百年前之間，他們向南遷移，到了菲律賓、婆羅洲以及東印度群島，在此地區出土的考古證據有陶器、石斧，以及豬的骨頭。貝爾吾認為赤道附近的氣候開始不適稻米的生長，所以他們的種植項目加入了香蕉、椰子、麵包樹……。

到達東印度群島後，有一支向西穿越印度洋，到達非洲東岸、南回歸線附近的馬達加斯加島；另一支則向東經新幾內亞、美拉尼西亞、麥可尼西亞，到達波里尼西亞群島；在此再向東到達伊斯特島（Easter Island），向南抵紐西蘭，向北則在西元八百年左右到達夏威夷群島。

是不是覺得很眼熟？這不是九族文化村，而是夏威夷「波里尼西亞文化中心」的一景。

血濃於水

貝爾吾的推論，主要是根據語言和考古二方面的證據而來；兩年前，他的說法更進一步得到美籍韓裔醫師白榮基在血源研究方面的支持。

頭髮灰白、笑口常開的白醫師，是夏威夷聖藩醫院實驗中心的主任，他在十八年前就因為常做器官移植，開始研究一種叫做人體白血球抗原（Human Leukocyte Antigen）的物質。因為在移植時，器官的捐、受雙方必須有很類似的白血球抗原，否則移植的器官會被排斥。

這種血液方面的研究，可說是探討人種來源的最佳證明。原來就對考古、人類學有濃厚興趣的白榮基，就由夏威夷五個島中蒐集了一○八名夏威夷人的血液樣本（其中五十三名是純種的夏威夷土著），在同一天送到實驗室離析，他再把實驗結果與過去別人對波里尼西亞人所做的研究互相對照，發現夏威夷人的白血球抗原果然與他們極為類似。但若與高加索人（白人）及黑人相比較，則有相當顯著的差異。

「這個實驗證明瞭夏威夷人與南島語族有極為密切的關係，很可能他們就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南方」，白榮基笑著說，「這並不令我覺得特別驚訝，韓國人也是由中國過去的呀。」

現在住在火奴魯魯的夏威夷人，已經很少是真正的土著了，像這位媽媽就有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擺在桌上年輕時代的照片，不頗有中國美女的風韻？

中國的海洋文化

其實，主張「太平洋群島土著由中國移民而來」說法的學者，貝爾吾並不是第一人。我國故台灣大學人類學系教授凌純聲，早在生前便對此問題作過深入的研究，並將歷年發表的論文蒐集在「中國邊疆民族與環太平洋文化」一書中。

凌純聲教授分別就現今太平洋諸群島的各種文物（如舟船、武器、樂器、服飾）與風俗（如犬祭、社廟、嚼酒、祖先崇拜、洗骨葬、崖葬等），探討它們與中國遠古時代海洋文化的關係。

中國是一個大陸國，但熟悉中國文化的人可能知道，早在春秋之前，中國的航海技術就極為發達，到了明朝，鄭和更下西洋十三次，足跡最遠到達非洲的東岸。

中國的古籍「越絕書」卷八記載著：「勾踐初徙，使樓船率二千八百人，伐松柏以為桴。」甚至連孔子都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

凌純聲認為，中國古籍中所謂的「桴」，可能就是今天太平洋土著所使用的栰排（他們稱為Vaka）；「方舟」（併船），就是今天常見的雙胴獨木舟（double canoes），「戈船」就是邊架艇（outrigger canoe）。他認為，由於這幾種航海工具的發明，得以把中國遠古文化傳播到太平洋上。

例如巴圖，是東波里尼西亞最常見的武器之一，我國的福州、杭州以及台灣（台南市歷史博物館便有收藏），也都出土過極為類似的石器。不同處在於我國出土者形制較為簡單，應是這種武器早期的形貌。

1980年夏威夷人為了證明他們的傳統航海技術，曾不靠任何現代航海儀器，乘著這艘方舟（doublecanoes）遠航到大溪地，再折返回來。現在波里尼西亞文化中心的歌舞表演，也用獨木舟做道具。

古音尚存今猶辨

樂器方面，太平洋上美拉尼西亞、新幾內亞、紐西蘭等地土著所使用一種雞蛋形、上有吹孔的土製樂器（土壎），在中國已發掘出新石器時代的陶壎，殷墟有白陶與牛角製的壎，並雕刻了極精美的饕餮花紋。

此外，凌純聲認為現今太平洋上分佈最廣的口琴，就是中國古代的簧（孔廟中的雅樂器），只不過保存其更原始的形式。

衣料方面，中國古代使用麻、絲，但更古還有樹皮打成的布。史記有云：「榻布皮革千石」，現今台灣的阿美族還知道打製樹皮布的方法，並把毯子稱為Tapa（與「榻布」同音）；太平洋群島的土著至今尚以樹皮布做衣料，也叫做Tapa；夏威夷人則叫Kapa，與後漢書中的「幏布」同音。

此外，在最高的精神領域——宗教方面，中國遠古所祭祀的神鬼分為上帝、天神、地祇、人鬼（祖先）四類；在郊野清除過的墠地或築高壇，立起像男女生殖器的石柱或石牌，稱為「社主」；或植以當地適合種植的樹，稱為「社樹」。根據凌純聲研究，太平洋區土著不但對神鬼的分類、墠壇的建築、植立的社樹或社主，均與中國古代相同；波里尼西亞人甚至把祭鬼神的地方叫做Marae（與「廟」同音）；美拉尼西亞人叫做Sar（與「社」同音）。

駕著邊架艇（outriggercanoe），在亮麗的南太平洋上遨遊，是夏威夷人最喜愛的活動。

珠貝與金玉之爭

這些由文化與考古資料而做出「太平洋土著源自中國」的推論，與貝爾吾、白榮基所主張的不謀而合；但對於為何引起這個創世紀以來最偉大的海上移民行動，凌純聲卻有他不同的看法。

他認為，這乃是中國古代「大陸文化」與「海洋文化」兩相鬥爭，後者被迫退出中國大陸的結果。

凌純聲在民國四十三年海外雜誌所發表的「中國古代海洋文化與亞洲地中海」一文中指出：大約五十萬年前，周口店北京人（古亞洲人）可能濱海而居，因為那時中國北方尚無現今的黃土層，渤海灣則深入內陸。此外，華中以及東南沿海，則住著古蒙古人。這兩種人在中國史書上被稱為東夷與南夷（或蠻夷），他們沿海而居，故斷髮紋身，以象龍子，避免在海中受到龍害；而且很早就發明舟楫，並以珠貝為寶貨。像今天在台灣的山胞，很早便以貝殼製成小粒的扁圓珠，做為貨幣，並縫在衣服上，為盛裝之服。這種「織貝」在殷墟有出土，且環著太平洋分佈。

這一股海洋文化，是中國文化的最基層；後來自中國西北而來、代表大陸文化的華夏民族，如伏羲、神農、黃帝等集團，相繼移居沿海，遂與「海洋文化」的民族相爭鬥起來。

根據中國古籍與考古證據顯示，這個以車馬（有別於海洋文化的「舟楫」）為交通工具的華夏民族，早就懂得以金屬製作兵器，並挾「金玉」之利器入居中原，自西而東，逐漸戰勝東夷的海洋「珠貝」文化。

夏威夷是南夷？

古史上陸海文化之爭，最重要的有黃帝與炎帝的阪泉之戰，以及黃帝與蚩尤的涿鹿之戰。以後虞、夏、商、周四代更迭，又經三次海陸夷夏之爭（舜是東夷之人，商亦為東夷），直到秦統一天下，才結束了夷夏的東西之爭，但又開啟了夷夏的南北之爭。

凌純聲認為，南夷就是百越，他們的勢力在越王勾踐滅吳、稱霸關東時，到達全盛時期。但自楚威王滅越、秦始皇滅楚征百越、漢武帝滅南越與東越三次大戰（自西元前五百年到西元前二百年止），南夷或走避山谷或逃亡入海（史記南越與東越二列傳均載有「亡入海」一語），引起了東南亞的民族大遷徙。但由於秦始皇對越人實施海禁，中國人很少再作遠洋航行，所以太平洋上的土著民族都能保存中國的遠古文化。像是整個太平洋群島，只有陶器的出土，而無任何金屬器物被挖掘出來。

他是我兄弟？

然而，「夏威夷人是誰」，似乎只是一個有趣的考古問題，夏威夷人本身已經不是很在意了。當年美國將這個馬克吐溫讚嘆「停泊在任何一個海灣，它都是最可愛的島嶼艦隊」的群島，收為第五十州時，夏威夷土著曾因被騙走大片土地而憎恨過白人。但隨著教育及混血的影響，他們已逐漸認同自己的新國家。

但是毫無疑問，下次再有機會到夏威夷度假時，您的感受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