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西來——新大陸的中國佛教

十九世紀初，當華人陸續移民美國後，佛教信仰也跟著被帶到新大陸。早期移民乘著船，小心翼翼捧著神明、佛像，上了岸，能力也只限於在住處設個神案，或搭個不起眼的小廟供奉。

那想得到一百多年後的今天，菩薩們不再委屈；具有雄厚財力與僧團的佛教團體，浩浩盪盪、大興土木，和早期的景況相去豈只千里。

西來寺是許多華人聚會的場所。圖為越南華僑在西來寺舉行婚禮。（鄭元慶）

華人的精神支柱

「但兩者對華人的意義卻沒有差別」，研究華人社會的夏威夷華人歷史中心主任宋譚秀紅說，早期移民都是華工，生活艱苦，遠離親人，又常受排斥，可供焚香默禱的小廟宇，可以稍解精神上的寂苦。

近年來，國內像西來寺一樣新落成，或即將要去建立道場的佛教團體有好幾個，背後支持他們的，就是許多戰後到美國的留學生和移民。尤其許多人在接雙親前去定居後，老人家語言不通，精神沒有寄託，一旦知道何處有寺廟或道場，總會趕著去燒香拜佛、聽師父講道理。

在華僑人數眾多、具有經濟實力的地區，大夥更由台灣迎請師父前去設道場。以西來寺所在的洛杉磯為例，亞裔人數佔了將近一半，華人又是其中的大多數。西來寺籌建的十年當中，鄰近的住宅區幾乎都被華人買下了。

寺廟、道場不僅是當地華僑精神所託，也是他們聚會、聯絡的重要據點。西來寺的信徒陳露西，由德州休斯頓到洛杉磯親友家小住，下機場就先到西來寺拜會師父，再等親友下班後來接她。「這樣的情況在我的朋友間常常有」，陳露西說，也有許多華僑就在這裡舉行婚禮。另一位西來寺信徒吳淑珍也表示，還有人利用周末老遠趕到洛杉磯，就為在西來寺住一晚。

美國政府對有龐大華僑團體支持的道場，也「另眼相看」。西來寺落成時，現任與前任總統都派代表參加。總統或州長競選時，一些佛教團體的住持師父，也被邀請上台演講，向華裔「拉票」。

金髮碧眼的洋人也來探個究竟。（鄭元慶）

道場廣設東西兩岸

佛教信仰雖然跟著移民進入美國，但早期多夾雜著「神道不分」的民間信仰色彩。正式的佛教團體來美國，則是大陸淪陷後，許多人輾轉到美國，與美國對華移民較開放後的事。

我國最早到美國西部傳教的出家人，是西元一九六二年由香港赴美的宣化禪師。他主持的「萬佛城」，至今仍是中國佛教在美國最大的道場。

東岸則以香港來的居士沈家楨最久。他在紐約設「世界宗教研究院」，大量收集佛教和比較宗教學經典，供各國人士參閱。今天美東的佛教團體，有不少都是最初他由香港、台灣請來開課、傳教的師父所主持的。

根據每年有一半時間在紐約教禪的北投農禪寺聖嚴法師估計，目前在北美的中國佛教道場，已有九十多個。其中一半以上，仍然以華僑和亞裔為主要對象。

小規模，只有一個師父和少數幾個出家弟子的道場也在半數以上。他們以一般民房當做道場，教人打坐、學佛，信徒固定每個禮拜聚會幾次。雖然與遊人眾多、大修廟壇的道場情況不同，但同樣發揮華僑們互相見面聯絡情感的功能。

近年來國內大學院校學佛風氣普遍，許多留學生在台灣時是佛學社團成員，到了美國，也邀集三五好友創立佛學社，「現在加州許多大學都有這樣的社團」，史丹福大學研究生張南雄表示，這些社團也吸引了一些在美國土生土長的華僑子弟。

佛教到異國，還是需要華人信徒「大力支持」。（鄭元慶）

普渡眾生、無分「中外」

儘管華僑、亞裔子弟仍是主要的傳佈對象，但許多在美國設有道場的師父，也並不侷限於此，而是秉著不拒絕一切「眾生」的態度，也積極向美國人傳佛法。聖嚴法師在美國的坐禪中心，就有一半以上是美國信徒。

「但西方弟子和亞裔信徒卻有不同」，聖嚴法師表示，除因好奇來看廟宇、跟著吃素的「觀光客」外，真正想學佛、成為信徒的美籍弟子，都會要求宗教體驗與佛學理論並修；不像大部分的亞裔信徒，因為傳統的關係，較局限在信仰上。

在夏威夷大學哲學系教授成中英的研究中也指出，西方對佛教哲學的追求，是他們在冷靜思考、反省後，為解決人生問題、檢視自己文化而展現出來的情況。

宗教體驗部分，也因為不少美國人覺得物質豐裕的生活，並未帶給他們精神的快樂，而轉向佛教尋求答案，佛教信仰也就在此日漸蓬勃。

包括聖嚴、宣化在內的多位師父都認為，具有淨化人心的佛教，可以提供美國社會一個方向。何況大乘佛教的宗旨，本就不止於自己受用，也要讓其他人分享佛法的益處。

陪老人家上佛堂，年輕的華人子弟順便虔誠跪拜一番。（鄭元慶）

「很對美國人的口胃」

再聽聽美國人的現身說法。

「佛教教人不經由物質而得到快樂，正合許多想改造美國社會的知識分子的心意」，已出家多年的美籍比丘尼恆佳以自身經驗侃侃道來。

「佛教所說的眾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每個人可以靠著各種修行，獨立完成自我，這也很對美國人胃口」，她說，因為西方人本來就很獨立，不願依賴別人。

皈依西藏密宗的法師Sangye Khadro表示，和西方「上帝主宰一切」的宗教相比，她較能接受「自己可以做自己的主宰，決定自己的快樂、痛苦」的佛教。

「西方哲學家長久以來就對自己宗教中『神的存在』有許多質疑」，史丹福大學哲學系畢業、原來信仰天主教的萬佛城恆道法師表示，她一直無法對天主教「人生下來就有原罪，只有信主才能得救」的說法釋然，才轉向佛教尋找人生真義。

「不是說別的宗教不好」，出身猶太教家庭的果參居士解釋，但她覺得佛教對很多問題答案的解釋比較圓滿。

當然，大部分不信西方原罪，只相信科學的人，對佛教的「因果」論點，也不見得就能動心。西來寺的慧松師父表示，但是根據他的接觸與觀察，不少美國人都同意「相信科學、邏輯性強的美國人較容易相信佛教」的說法。

許多廟宇是十九世紀華工搭蓋，經後代子孫整修、擴建規模。（鄭元慶）

道場、人才缺一不可

佛教在美國的發展被預期很樂觀，而中國師父又如何在道場中「因材施教」，普渡眾生？

「對美國人，若能教授一些像打坐，使身心有所變化的方法，確實較易吸引他們」，聖嚴法師舉來美很早的日本淨土宗為例，由於他們只教人念佛，至今仍只盛行在亞裔移民中。

但只靠打坐和一些體驗也是不成的。比如西藏密宗在美國就有「暴起暴落」的現象。近來科羅拉多州有一藏密道場，分支機構達上百個，卻因徒弟多，老師少，很多人無法深一層了解佛理，在住持喇嘛過逝後，整個團體幾乎就散掉了。

佛光山星雲大師則以為，要在美國弘揚佛法，有規模的道場和傳教人才缺一不可。

大部分美國人從未有過學佛的經驗，會以他們對西方宗教根深柢固的想法來質疑和理解佛教，要解釋到讓他們想通，傳教者自然要具有豐富的知識、技巧和語文能力。

聖嚴法師舉跟自己學佛的美國弟子為例，他們往往已具有哲學思辨的基礎，教佛的人若沒有深度的佛學修養，和對東西方哲學有某一程度的知識，是無法「應付」美國徒弟的。

「東方熱」加深美國人對佛教的興趣。（鄭元慶）

有了「硬體」以後……

可惜這與國內一向視「宗教教育與宗教人才培養，只是信仰的事情」的觀念並不能配合，以致大學至今仍不設宗教學系。佛教寺院本身也因缺乏強有力的組織，無法做到僧內教育統一。僧團素質良莠不齊，也造成星雲、聖嚴、聖光幾位有心要在美國傳教的師父，都有人才不足的感嘆。

有人形容，日本在美國的佛教是打「團體戰」；我們打的卻是勢單力孤的「個人戰」。意指日本佛教團體在國內都有財力、僧團支持，出去可「放手一搏」。

我們除掉幾個少數的大型佛教道場外，別說國內沒有「後援會」，在國外，也往往互不往來。

至於佛學的研究，「我們佛教界許多大師仍以為打坐、念佛才是修行，著書立說或做佛理研究是其次」，台大哲學系副教授楊惠南指出，佛學與佛教，雖說一是學術研究、一是信仰的事，但宗教的學術研究，是宗教推廣活動的一環。

「唯有在知性上徹底了悟佛教思想，我們才能以這套思想去開導別人，向別人傳教」，成中英也以為。

我們有了西來寺這樣大的「硬體」後，中國佛教在美國，還會跨出怎樣的第二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