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龍——東亞工業化發展進程

檢視戰後四十年來全球各地的發展，東亞無疑拔得頭籌。日本已經又成為讓許多國家同仇敵愾、聯手對付的頭號大敵；四小龍的飛躍成長，更堪稱大爆冷門。而目前研究前者的專書已經汗牛充棟；認真探討後者的著作卻仍十分有限。哈佛大學社會系教授傅高義的新作「四小龍」稍微彌補了這個缺憾。

何以西方費時百年的工業化過程，這幾個國家及地區卻能在四十年間完成？

一本認識東亞的入門小書

「四小龍」一書從戰後的國際大環境談起，接著分章敘述台灣、南韓、香港和新加坡的發展過程，最後探討四小龍成功原因。雖然全書以四小龍為中心，但這位以「日本第一」一書名揚世界的作者認為，四小龍成功背景，與日本有許多共通之處，所以在終結討論中也把日本包括了進去。

這又是一本傅高義擅長的「知性通俗書」，包含大量硬性材料，但文字平易，適合大眾閱讀。全書從頭到尾繞著一個主題：日本跟四小龍合起來，土地不到全世界的百分之一，人口不過百分之四，何以經濟力卻已足以與歐洲、北美勢成鼎足？

尤其重要的是，在大戰結束、和平競爭賽局開始之際，它們都沒有站在有利的起跑點——日本戰敗，台灣、南韓國家分裂，香港、新加坡為英國殖民地。是什麼共同特質，使得這五個文化背景相近、地理位置相鄰的社會，在戰後四十年奇蹟般地發展，成為傲視同儕的浴火鳳凰？

全書僅一百卅頁，時間上縱論一九四五至一九九一年，空間則橫跨東亞五個社會，還不時旁徵博引，與世界上其他地區作比較。雖然作者自己將此書定位為「一本認識東亞的入門小書」，其浸淫東亞研究數十年的功力仍處處浮現。

台灣變成小龍的關鍵年

這本書最值得推介的成就，也就在於完整地勾勒出中韓港星四十多年來的蛻變軌跡。經濟是主軸，而經濟何以能發展則涉及了政治、社會、文化等諸多背景。雖然經緯萬端，但作者把握重點，刪除枝節，娓娓道來，脈絡分明。

以台灣來說，他從一九四九年政府遷台談起，接著是土地改革，發展輕工業，追求自給自足。由於在大陸通貨膨脹的慘痛經驗，這時的政策十分保守，利率高，對投資也有諸多限制。如果這樣下去，台灣不會成為今日的小龍。轉變發生在一九五八年。

那時有限的國內市場已趨飽和，加上美援即將終止的威脅，政策於是轉向鼓勵投資，擴張出口；六○年宣佈的十九點財經改革措施，及六一年開始的第三期四年經建計畫均朝此推進；接下來十年間中小企業勃興，跨國企業投資增加，企業界與日本關係密切；政策制定者則多曾留學美、英；七○年代外交失利，美國與中共建交，也失去許多國際組織的席位；八七年起兩岸間的緊張關係逐漸改善……，作者在一章之中（第十三至四十一頁）說明了每個階段、轉折與因果。

南韓鹹魚翻身的契機

南韓工業化起步比台灣足足晚了十年，主因在政局動盪。一九六一年朴正熙取得政權，隔年一月他立即推動出口導向的經濟政策。南韓可說是全世界從日本學得最多東西的國家，比較一下兩者推動經濟與科技發展的機構不難發現，日本有什麼，南韓就有一個連名字都近似的對等機關（第五十三頁）。由於日本侵略結下的歷史宿仇，南韓對日本又敬又恨，至今南韓是極少沒有進口日本車的國家之一；而在南韓汽車有能力到國際市場競爭時，日本也給與同等回報。

大舉借外債發展重化工業，在八○年代初期名列全球最大負債國排行榜的南韓，如何化險為夷、鹹魚翻身？關鍵在八五至八八的三年間的「天時」——日圓在美國壓力下大幅升值，而韓幣匯率未有大變動的機會，讓韓國的汽車、鋼鐵、造船等產品在國際市場站住腳步。

香港的繁榮常被歸功於自由市場經濟，但是只有這樣嗎？讓我們看看政府這隻看不見的手做了什麼！當然，香港能受殖民政府如此照顧，也是拜英國海外殖民地一個一個失去之賜。

新加坡具社會主義特色的資本主義

國營企業和跨國公司是新加坡經濟的兩大支柱；而前者的經營人雖屬國家公務員，待遇卻視企業的營利狀況而定，新加坡人稱此為是「具社會主義特色的資本主義」。新加坡的國宅及其他社會福利制度，也表現了濃厚的社會主義色彩。

何以如此？原來領導獨立運動及帶領經濟建設的新加坡精英分子，大多早期留學英國，而當時英國的的反殖民主義與社會主義關係密切……。

這些簡明扼要的敘述，清晰生動地描繪了四小龍的發展輪廓。如果這本書就此結束，那它或許只能成為英語世界讀者認識東方的敲門磚；但在佔全書約四分之一篇幅的最後一章中，作者以旁觀者的態度審視東亞社會，其敏銳觀察與客觀分析，也足以讓東方讀者獲益良多，並重新思考一些司空見慣的現象、或習以為常的制度。

從生活中觀察

對於四小龍能快速工業化的原因，作者與多數學者的看法大致相符，認為包括早期美援的支持；擁有大量、勤奮而且廉價的勞力；與地方沒有淵源的領導階層，容易貫徹改革；人民有危機意識；及有日本做榜樣等，但大同之中仍有小異。

傅高義一向強調，研究一個社會不僅要能大處著眼，理解其經濟、政治等運作；更需要從小處著手，多接觸、了解個人、家庭等社會組成的基本單位。他許多獨特的看法就來自非常「生活化」的觀察。

例如，他從接觸中感覺到「考試」在這五個社會的日常生活中所佔的份量——無論要進好的學校，或獲得理想的工作，都必須在考場過關斬將；在考試中獲得好成績甚至是青少年（及其家人）最重要的人生目標。

進一步研究後，他認為考試制度影響深遠；它不但使年輕人必須努力吸收知識；也有效分配教育資源，確保優秀者進入高等學府及日後通到高位；並讓社會上人人覺得有往上爬的管道；尤其重要的是，每個人的成長過程都處於服從指導、認真學習的狀態，養成人們願意長時間工作及遵守紀律的習慣。

有趣的數字

此外，「四小龍」也維持傅高義作品的一貫風格，善於引用統計數字增強說明性與說服力；不時穿插的小例子、小故事，尤其令人印象深刻，也彰顯了作者的廣博知識。例如，提到台灣在一九四九年時，平均國民所得不到一百美元，到底多低呢？不過相當於當時印度的水準。（第十三頁）

韓國人工作勤奮舉世知名，但他們究竟多勤奮呢？即使是「經濟動物」日本人，在成長最高峰時，每週平均工作時數也不超過五十小時；而韓國在快速發展期間，平均工時卻接近六十小時（第四十七頁）。韓國人如何熱中學日文呢？一九九○年南韓有二十五萬高中生念日文，佔全世界日本以外地區學日文高中生的百分之七十（第四十九頁）。

如何讓對東方一無所知的人，深刻感受到香港的繁榮？這裡有個很好的說法：一九九○年，香港的平均國民所得已超過英國——它的殖民地母國（第六十八頁）。

這類例子在本書上隨處可見，使得這本濃縮大量知識，介於學術與通俗間的著作，可讀性相當高。

側重政府角色

若說本書有什麼不足之處，那大概就是敘述偏重政府的角色與措施，對私人企業著墨較少。不過，這可能也反映了作者的部分觀點。

書中一開頭就提到：經濟發展起步較晚的國家，由於要盡快跟上工業化腳步，跳過先進國家嘗試錯誤及由簡至繁的過程，需要高層次的協調、主導力量，這只有政府能夠勝任。

這個原則並非放諸四海皆準，例如繼四小龍之後快速工業化的馬來西亞、泰國、巴西等國家，就是前去投資的跨國公司自己解決資金、技術、電力、交通、勞工訓練等問題，但用在解釋四小龍的發展倒是十分貼切。

整個來看，台灣政治最先安定，工業化起步也最早；南韓一直到朴正熙取得政權；新加坡則是在李光耀帶領獨立成功後，才出現穩固的領導中心，也才開始推動經建。香港是五十年代政府開始興建公共建設，開發工業區……。

儘管如此，私人企業的強大產銷能力，仍是四小龍經濟快速成長不可或缺的要素。這方面的論者目前仍如鳳毛麟角，和所有關於東亞工業化的研究一樣，猶待更多的專家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