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責任感．高度的榮譽心奮力迎向挑戰——日本印刷業因而精進不已

文‧王家鳳　圖‧鐘永和

1983 12月

日本的印刷出版業十分發達，圖為刊登在日本太陽雜誌上的一幀圖片。（鐘永和）

印刷術最早是由中國發明，如今卻有很多國家後來居上，使我們瞠乎落在其後。

國內的文化出版工作者，談起與印刷廠打交道的經驗，每每搖頭嘆息，有無可奈何之感。其實我們的廠房、設備、人員……並不比外國差，之所以沒能有好的表現，主要在於管理問題。

近鄰日本的印刷水準很高，許多國際知名的大刊物都委託他們印刷。本刊特別派員前往考察，發現日本印刷業者高度的敬業精神與品管觀念，實值得我們借鏡。

印刷是科技與人文的結合。完成一件精美的印刷品，有賴精密的科學技術加上深厚的人文素養，才可能兼顧訊息和美感的傳達。於是有人說：印刷是文明的寫照，一個國家的印刷水準和文明程度，應成正比。

隨著生活水準和文化素質的提高，國人對於印刷品的要求與品味，也隨之提昇，除了傳達訊息、呈現美感，還希望達到細膩、精緻的地步。

圖2.4：大日本印刷公司的營業大樓之一及其內部作業情形。（鐘永和）

是不為？還是不能？

於是我們常聽到用心的讀者建議刊物印刷品質該再改善，消費者批評海報、包裝的彩色效果有待加強；同時，我們也時而聽說某印刷廠又從國外購進最新型的機器設備，或派員到國外考察、學習。顯然大家都有心更上層樓。

然而，我們卻總聽到刊物編輯抱怨印刷的品質不穩定，廣告公司批評印刷廠作業欠嚴謹；也看到畫家向人展示特別到國外印製的私人畫冊，出版社將刊物送往香港或日本印行……。

問題究竟出在那裡？

「平心而論，國內的印刷業確有些先天限制」，秋雨印刷公司臺北廠廠長蘇國慶表示，「材料多半有賴進口，印刷成本自然相對提高。雖然我們已能生產紙張和油墨，但國產紙的品質不穩，易生紙毛；油墨也常有濃度不足、色相不准、黏度不均的現象，非常影響印刷水準。因此目前大部分廠商多採用進口油墨；至於紙張，則因進口稅太高，仍以國產品為主。」

其次，臺灣濕度高、落塵量大，印刷時容易沾染灰塵，產生髒點；溫差大，則紙張極易變形，造成顏色套不准的問題。「要徹底解決這兩個問題，必須像先進國家一樣，建造一體廠房，藉現代化的調節、過濾系統，維持廠房的恆溫、恆濕、無灰塵。但目前國內印刷廠尚無能力達此規模。」蘇國慶說。

圖3：東京印書館作業已全面電腦化，這是電腦人員操作情形。（鐘永和）

有條件限制，但並非無法改善

然而也有人指出：目前我們雖無恆溫、恆濕、無落塵的整廠設置，但並非全無對策。以紙張為例，有些印刷廠就願意多花工夫，在印刷前先處理紙張——打散倒掛，使紙毛飄散，並使紙張與空氣充分接觸，促其乾燥，以減少上機後紙張可能發生的伸縮。「許多問題都可找出方法逐一解決，只是有些印刷廠嫌煩罷了。再說某些工廠白天開動空調設備，到了晚上就予關閉，如果機上有趕工的印件，自然品質會出問題。因此，如果大家觀念正確，不僅會肯定空調的重要性，也會在大力購置機器之餘，設法改善廠房設備。」

事實上，國內印刷界最為客戶詬病的，是品質不穩定，印刷效果時好時壞，甚至需要「緊迫盯人」——整個印刷過程，必須客戶從頭盯到尾，才可能維持水準。能「好」，卻不能保持「好」，顯然是「不為」，而非「不能」。

「的確如此」，蘇國慶說：「論機器設備，國內大規模的彩印公司，多引進西德、日本的一流機器，像電子雷射分色機、四色菊全印刷機……等，與先進國家相較並不遜色，但使用機器的觀念，卻有待提昇。」

臺中興臺印刷廠經理陳振雄也認為，「迷信機器萬能」是國內印刷界常犯的毛病，他說：「印刷科技日新月異，自動化的結果，可節省許多人力、心力。但印刷畢竟是極細膩、富變化的東西，再神奇的機器也要靠人的鑑賞力去操縱、調節，才能發揮功能。」

圖2.4：大日本印刷公司的營業大樓之一及其內部作業情形。（鐘永和）

不應迷信機器萬能

舉一個例子來說，過去製版分色的過程十分繁瑣，原片必需由手工一一製作掩色片、分色片，然後再過網成為網陽片，費時、費事，又不易控制品質。而現在的自動電子分色機，只需廿分鐘，就可靠機器直接製成網陽片，完成以往可能耗時半天以上的工作。

然而，機器雖省時、省力、標準化，卻沒有「鑑賞力」。想做出細膩完好的分色，還是必需由「人」敏銳的感受力，依相異內容（如：風景、人物、靜物……）、不同明度（高調、低調、正常……）和客戶特殊要求（如原片過暗，期望修亮些），一一調節、控制，才能有恰如其分的色調。如果黑人總統和朦朧美女都由機器以同一數據處理，那麼不是前者漆黑一片，失去層次；就是後者光鮮明亮，不再柔和有致。「迷信機器萬能的師傅，只把自己當成『操作』者，而不知該『操縱』機器。事實上，如果不能依圖稿的不同，並以自己的鑑賞力，用心調節，而將責任全交給機器，成品品質自然不佳了。」陳振雄說。

圖5：除了一般書籍、商業印刷，東京印書館也作建材印刷。圖中員工正進行合板照相。（鐘永和）

硬體與軟體要並重

臺北中華彩色印刷公司廠長陳思仁則指出印刷業「迷信機器」的另一現象——濫購新機器。他說：「大家總以為買臺新機器就什麼都解決了。殊不知購置一臺現代化的機器，需要考慮的不只是金錢，如果周邊設備配合不了，軟體設計不健全，下游設施無法銜接，根本不能發生效用。尤其是人才的教育訓練假使跟不上，生澀地操作新機器，反而會使品質更不穩定。」

其實迷信機器所暴露的真正問題是：部分印刷廠沒有品質管制及廠號信譽的觀念，缺乏科學化的管理和系統化的教育訓練，更沒有整體研究發展的規畫。

關於這些問題，一位印刷界人士表示：「一般小廠規模不大，還談不上研究發展與教育訓練；規模較大的印刷公司，不是沒有做，而是做得沒有系統、不夠徹底。其實，國內印刷業無論設備、人才，都在水準之上，應可大有作為，目前我們所欠的『東風』，乃是一股力爭上游、不成不止的企圖心。」

圖1.2.3：印刷技術日新月異，東京印書館最近自以色列引進的自動拼版機，有「移山倒海」的功能。把圖2.去掉遠山，換上圖1.的大海，便成為圖3.以海為背景的城堡，這種技術稱為「合成印刷。（鐘永和）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

日本的印刷業在戰後卅年間迅速發展，如今已具國際水準。我們在東京參觀了以印刷美術複製品著稱的「東京印書館」和全日本規模最大的「大日本印刷公司」。除了設備、規模，日本印刷業給人最深刻的印象，正是一股負責、奮發、求好心切的做事態度。

東京印書館有卅年歷史，員工四百餘，這樣的規模在日本印刷界並不算大。除了一般的海報、產品目錄、折頁廣告、雜誌、書籍、包裝紙等商業印刷，及建材、合板等特殊印刷外，東京印書館主要以印刷美術複製品見長，約佔業務的60％。同時，它也承印我國故宮古畫的複製品，以高水準的十二色印刷印製。

故宮博物院宋龍飛先生對東京印書館的工作態度，曾留下極深刻的印象，他說：「工作人員運來二噸重、五公尺長的特殊相機，和廿四乘廿八吋的大底片來臺北，小心翼翼地拍下故宮名畫，然後帶回日本分色、製版、打樣，其間總要在東京、臺北間來回六、七十次之多，一次次請教專家細細修版，然後才付印。這種工作精神，令我們十分欽佩。」

圖1.2.3：印刷技術日新月異，東京印書館最近自以色列引進的自動拼版機，有「移山倒海」的功能。把圖2.去掉遠山，換上圖1.的大海，便成為圖3.以海為背景的城堡，這種技術稱為「合成印刷。

人才比機器更重要

儘管擁有全自動化設備，東京印書館的常務董事近川範昭仍強調「人」的重要性。他說：「我們每年添置新設備所投下的資金固然不少，但所花教育訓練與研究發展的經費，也為數可觀。以教育訓練為例，我們一年的預算在日幣一千萬元以上。因為操縱機器的是『人』，只有訓練良好的員工，才能將機器的效用發揮到極至；也唯有『人』的努力，才能促進公司整體的進步。」

近川先生認為，一個印刷從業員應該具備：職業技能、敬業精神和鑑賞力，三者缺一不可。他說：「職業技能可使他順利完成工作；敬業精神則使他在面對工作時，能一絲不苟地負起責任；而鑑賞力則是對『美』具有敏銳的感受力，因而能竭盡所能地幫助印刷品展現美的一面。」

而三者之中，他以為敬業精神最重要，因為職業技能和鑑賞力，可經由教育訓練加強，而敬業精神則是學習的原動力。

談到品質管制，近川先生認為，品質管制除制度外，最重要的是觀念引導——建立員工「零缺點」的品管標準，以「盡善盡美」作為自我工作檢查的目標。

「知錯」改進，比「認錯」服輸更有益

日本人將「從業員」稱作「責任者」，字面本身已有濃重的責任感。「每個人手中的工作，務必執行妥當，並自我檢查無失誤後，才可以交給下一階段的人接手。」近川先生說。

當然，責任感並不能保證全無失誤。萬一發現錯誤，該如何追究責任、懲治疏忽？近川先生透露：「追根究柢、探討原因、立刻改善，是我們的做法。我們較不在乎『是誰的責任』，而在意『為什麼會這樣』——是機器？是人為？如何改善？」

他說：「如果是機器、材料的問題，我們會立刻設法研究改進；如果是人為因素，我們認為勇於『認錯』並不重要，立即『知錯』改進，才是正途。」

除非是有損公司信譽的大錯，東京印書館不會嚴厲處罰造成失誤的員工。只要員工肯虛心檢討，平心靜氣地寫下前因後果和改善經過的「始末書」後，便不再追究。

圖4：自動拼版機全由電腦控制，圖為技術員操作的情形。（鐘永和）

印刷走向全體規畫、整體服務

比起東京印書館，大日本印刷公司的規模要大得多。大日本印刷成立於一八七六年，迄今已有百餘年歷史。它在國內有廿二個部門、十三個工廠、四十八個分支機構、七十家連鎖公司，共有員工萬餘人。同時，在香港、雅加達和新加坡，也設有工廠，以因應國外的業務需求。

日本每年印行的期刊約卅億冊，大日本印刷便承印了半數以上。歐美著名刊物如Time、GEO等雜誌，也多為大日本印刷承印。雜誌和書籍的印行收入，僅佔大日本印刷不到20％的營業額，這是因為，大日本印刷以「擴大印刷視野」為經營方針，強調「全體規畫，整體服務」，因此，除了雜誌、書籍印刷外，它還設有「創意設計中心」擁有許多精於行銷、設計、文案、攝影、櫥窗設計、心理學等方面的專家，為客戶提供整體服務。另有「包裝中心」，則匯集每一種包裝方法和材料的情報，為客戶設計、生產及企劃促銷；近年發展出的無菌包、保鮮系統、酒精飲料包裝系統、甜食容器……等，都是這個中心的成果。「建材設計及規畫中心」不但提供成千上萬的建材印刷品，也提供室內設計等生活空間的規畫服務。

除此之外，大日本印刷還有三個研究部門：中央研究室負責擬訂公司發展的新方向；工程研究室則專事發展印刷新技術；而建材、商業表格、包裝和電子工業零件等實驗室，則各自發展新產品、新系統。

圖5.6：日本印刷工人，無論修版或打樣都極為用心，工作態度一絲不苟。（鐘永和）

奮力迎向挑戰，才會精進不已

大日本印刷在日本的規模和地位，幾乎沒有競爭對手，但它始終向員工強調「挑戰精神」。

技術部的岩本三明說：「雖然我們目前沒有競爭對手，但公司要我們隨時隨地準備迎接挑戰，因為，在這個競爭激烈的時代裡，競爭者隨時可能出現，甚至超前。」

廣報室課長補佐松木勉則進一步說明：「大日本的經營方針，是培養員工對任何事物都隨時隨地提出挑戰、迎接挑戰。平時，員工向自己的能力挑戰，接受同事的挑戰，單位向單位挑戰，整個公司對外挑戰。接受挑戰，才會進步。」

大日本印刷以張貼標語和歌唱比賽來激起競爭心，也發起各種運動來刺激進步。像最近工廠各處都貼滿了T.P.M.的標語，便是已實行一年的「全體生產保全」運動。松木勉解釋道：「過去的品質管制，重點在人，督促人來注意品質；但印刷品質除了需要人全心全力注意外，為人做事的機器也很重要，T.P.M.的主角便是機器。」

他說，任何機器經過長期使用一定會老化，機器老化對品質精確的要求就會減低。T.P.M.活動便透過講習來喚起自覺，使每個人都能愛護自己的機器，勤於檢查、保養、修護，讓機器永保正常的運作。

圖5.6：日本印刷工人，無論修版或打樣都極為用心，工作態度一絲不苟。（鐘永和）

不斷發現問題，立刻圖謀改進

他們工廠牆上滿貼著T.P.M.的標語——「發現問題，立即提出」、「小小的瑕疵，足以影響大日本多年苦心建立的信譽」、「人人自覺，防止疏忽」……不一而足，每張標語都畫著鮮明的「挑戰」標幟，使參觀者也不禁感染了一股奮力向上的氣氛。

除不定期發起的運動外，平常大日本印刷的員工，每天一上班就要參加「早會」，探討各單位前一天的工作進度、成效，並指出缺點；以及今天的目標、改進事項；也順便傳達公司的政令。

在品管方面，「歐美的品管多由上而下監督引導，日本的品管則是由下而上分層負責。大日本也一樣，由基層而上，分工精細，各司其職，也團結合作。」松木表示，大日本印刷的每一部門皆組成小組（品管圈），透過各個小組的討論、研究活動，來探討缺點、交換經驗，並解決困難。

我們在參觀時，也發現每一部門門口都貼著一張「微欠缺指出」的表格，上面清楚標示出本週的細微缺點、指出人、如何改進、改進時間……等項目。

「這就是小組檢討的結果」，松木表示，每個人或每個組的工作，公司都訂有許多可依循的檢查項目與標準，來評斷工作成果。小組內和小組間都依此準則互相提醒與檢討。此外，提出人的姓名也連同報表一併公佈，「這是一種精神鼓勵，也是挑戰精神的表現。」松木說。

圖1：東京印書館的作業員對機器的維護及保養極為注意。（鐘永和）

改善實力，才能改變環境

日本印刷業的市場大、使用材料可自給自足、情報來源廣……等客觀條件，都不是我們可一蹴而幾的。但日本人高度的責任感和榮譽心，分工精細、責任清晰的做事方法，和團隊合作、不怕挑戰的精神，卻值得我們深思、學習。

秋雨印刷蘇廠長表示：敬業精神是日本最大的本錢，國內員工的平均素質並不比他們差，甚至更聰明，「但問題就出在太會耍小聰明瞭——偷個小懶，作個小變通，把難事推給別人……，這許多小毛病湊在一起，使得整體的水準難以提昇。再則，日本的員工一心一意、堅守崗位，而我們這裡的印刷工人和師傅甚愛跳槽，有的還不問己身條件，一心想當老闆，以致小廠林立，力量分散，人才和設備無法聚合在一起，發揮整體的力量，反而惡性競爭，弄得收費與品質均亂了陣腳。」

「惡性競爭是國內印刷界很嚴重的問題」，臺中興臺公司陳經理也指出，臺灣市場不大，相形之下，印刷廠卻太多；在國人習慣以比價方式、低價得標的慣例下，許多小廠遂以低成本從事競爭，他形容說：「大家競相擺地攤，偏有許多人愛買地攤貨，劣幣驅逐良幣的結果，百貨公司為求生存，就只有降格以求，以次貨來滿足客戶貪便宜的心理。而師傅做慣了次貨，偶爾碰到對品質要求高的客戶，難免就會著慌，出現品質不穩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