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不要到馬拉威!」一年冬天國內某報曾登了這樣一則新聞。
這麼「不友善」的警告其實並無惡意,因為我們的冬天,就是馬拉威的夏天,正是瘧疾當道之際,除非有萬全準備和非去不可的要務,否則不宜冒險。
但對「身不由己」的外交人員而言,這個警告只能放在心裡,該走的路還是要走,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天空湛藍、陽光燦爛、碧草如茵,畫面上的馬拉威共和國宛如人間仙境。但這裡卻觀光客罕至,不像它的鄰國史瓦濟蘭,遊人如織,享有「非洲瑞士」的美稱。甚且,這裡還為我國的駐外人員列為「艱苦(非洲)中的艱苦地區」。
除了大使館的六位館員外,目前我們還有卅八位農技團員,在馬拉威致力推展中、馬關係。他們一致認為,在這裡要過安寧的日子,必須結交三種朋友——醫師、律師與會計師,其中以醫師最重要。
「對我們來說,醫生是活菩薩,得罪不起的」,家有兩位千金的我國駐馬拉威新聞秘書孟繁鵬說。馬拉威的瘧疾肆虐,不但使馬國人民平均壽命只有四十五歲,也使外來客膽顫心寒。
當年以農技團團員身分來馬國,離職後留下來作生意的黃勝一,每週固定吃一顆奎寧藥,廿年來不曾間斷。
許多國家的駐外人員和家眷也都提心吊膽,深怕小孩抵抗力弱,感染瘧疾。孟太太指出,瘧疾的症狀和感冒很像,孩子們感冒拖久一點,大人就很緊張,急得帶到醫院驗血,深怕延誤治療時機。因此,外交官家裡若有兒童,當媽媽的只能一天到晚跟在後面「察顏觀色」。
仔細觀看外交人員家裡的窗戶,都裝有保護嚴密的紗窗,防止蚊子飛入;平常則把大門緊閉,頗富「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況味。
與傳染病奮戰,是我國駐馬國外交人員工作之外的一大挑戰。為了敦親睦「醫」,他們不定期地把農技團出產的新鮮蔬菜送給醫師朋友。今年馬國流行霍亂,當地沒有這種疫苗,好不容易由國內運來一批,這時平常培養的友誼起了作用,醫生們及時救急,使駐馬外交人員及家眷鬆了一口氣。

馬拉威第一大城布藍岱市,有一條「高雄路」。(黃麗梨)
十足的艱苦地區
除了疾病的威脅,生活條件較差,也是馬拉威在「艱苦地區」排行榜名列前茅的原因之一。
地廣人稀的馬拉威,一百公里以內算「很近」,五十公里以內算是「隔壁」!根據孟繁鵬的「田野調查」,從首都里郎威市區到第一大城布蘭岱市區,這段開車費時約五小時的路途,只有五個紅綠燈。而且,漫漫公路沒有路燈、修車廠,萬一車子出狀況,前不著村、後不巴店,可就是呼天不應,叫地不靈了。所以有經驗的人到馬國絕不買二手車。大使館的參事蕭曦清就曾買了舊車,經歷過路中拋錨、呼叫同事前往營救的慘痛經驗。
同是在非洲,相較於南非的不虞匱乏、史瓦濟蘭的「吃什麼、有什麼」,馬拉威的「有什麼、吃什麼」是艱苦多了。
以往糧食多能自給自足的馬國,在一九八六年以來,因七十多萬名莫三鼻克難民的湧入,再加上蟲害、雨量不足等因素,導致缺糧。一九八七年以來,馬國平均國民所得是一百五十美元。
「這不是外交人員『喜歡』來的地方」,我國駐馬拉威大使馮耀曾坦承,很多年輕人考進外交部,不肯到非洲司服務,「但是,馬拉威政治安定;比起賴比瑞亞,算是比下有餘了。」

我國贈馬拉威的「中馬亭」,是馬國人民喜歡駐足的地方。(黃麗梨)
非洲溫暖之心
馮大使在一篇文章中提及,非洲向有「黑暗大陸」之稱,一般人對非洲極為陌生,總認為那是一片化外原始之地。加上種族問題,政變、饑荒頻仍,常讓人將它與落後、貧窮聯想在一起。然而馬拉威卻因其政治安定,人民性情溫和,被美國視為非洲國家的模範,而願意提供大筆貸款。喜愛歌唱跳舞、彷彿不知外界饑荒動亂的馬拉威,遂有「非洲溫暖之心」之稱。
馬拉威位於東南非,西接尚比亞,東北鄰坦尚比亞,東、南部與莫三鼻克接壤,面積約十一萬八千五百平方公里,其中五分之一為湖泊。全國人口約七百萬,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為非洲土著,絕少部分為印度裔的亞洲人和歐洲白人。
一九六四年,馬拉威獨立。在外交政策上,施行馬國總統班達的「選擇性之中立與結盟」政策。對共產主義制度無好感的馬拉威,不僅與英、美等西方國家維持友好密切的關係,在國際事務上也大致與西方國家採同一立場。
一九六六年,馬與我正式建交,班達總統亦於翌年八月應邀訪華。一九七一年我退出聯合國、一九七八年美匪建交後,馬政府一再重申中馬友好關係不變。
細數中馬關係,除兩國朝野人士的合作、互訪外,我國亦派農技團支援其發展農業、為其代訓行政、外交人員。此外,為加強雙方經貿往來,我國更自一九七七年起每年向其採購菸葉,數量且逐年增加。
其中,農技團的表現,尤獲馬國青睞。我國自一九六五年起,派農技團赴馬工作,甚獲班達總統與馬國朝野重視;總統並親函我國請求加派隊員。

張隆雄是農技團的老前輩,為馬國大學延聘,受到「教授級」的待遇。(黃麗梨)
農業外交立大功
馬國以農立國,國內重大的建設和開發計畫,主要依賴國際的借貸和友邦的贈予。因馬拉威與歐美等先進國家的關係不錯,外援源源不斷。
一九六七年班達總統訪華之際,要求我政府擴大農技合作。我國不但在馬拉威設示範站、推廣墾區,並且代訓當地農民及少年先鋒隊。此外,馬國歷年派至我國參加非洲農業技術人員講習班的農技人員,共六十人左右。現任農技團團長吳英陵指出,幾年來「汗滴禾下土」地辛勤耕耘,已協助馬國開發十五處、面積共約二千公頃的墾區。班達總統對我農技團的團隊出擊,時有贊語,還曾在民眾大會上,公開表示感謝。
農技團不但協助馬國發展農業,也「服務」我駐外人員,既提供青翠新鮮的蔬菜,也扮演「救火隊」和「百寶箱」。
車子拋錨、輪胎破了、門窗卡住了……,請找農技團;包裝易碎物需要泡棉、綁大箱子缺粗尼龍繩、客人來了少一床棉被枕頭……,直奔農技團求救,常常是滿意而歸。
而農技團團員的表現也令我駐外人員深感「很有面子」。在馬拉威大學農學院任教的張隆雄,是農技團員,因他在技術上的專業,被馬國邀聘在大學教書,他雖沒有正式教授資格,但甚受禮遇,連分配到的宿舍都屬「教授級」的。
馬國首都里朗威市在一九八四年與台北市結盟。在里朗威五星級旅館——首都大飯店前一座公園裡,有座古色古香的「中馬亭」,就是台北市贈送的禮物。馬國時報盛讚它「造型典雅」。從亭內經常有人拍照、駐足、休憩的情況來看,將其列入觀光勝地應不過分。
在南部的工商業大城布蘭岱市,有一條「高雄路」,這正為紀念布蘭岱與高雄市結盟成姐妹市而特別命名的。

馬拉威的雜貨店?非也,這是我國駐馬人員家裏的貯藏室,因為物資補充不易,而有些配料又是宴客菜單不可或缺的要角,只得如此屯積。(黃麗梨)
購物像打獵
在這樣一個與我交情不錯的國家辦外交,滋味如何?
「剛來時,打算先觀察一陣子,隨時準備回去!」一位大使館人員透露,初到的前二個月真的很想走路。
除了瘧疾的威脅,最令人興起「不如歸去」之心的正是物資的缺乏。
馬國對外交通不便。以往對外海運,均經莫三鼻克的貝拉港和納卡拉港轉運。近年來因莫三鼻克內戰頻仍,馬、莫兩國交通系統遭游擊隊破壞,馬國遂改由南非轉運物資,成本較貴。在空運方面,則可由布蘭岱及里郎威對外往來。但對我外交人員而言,公務之外若要到他地,交通費頗昂貴;而國內的書報雜誌寄送到此,往往也不再具有時效。也由於交通不便,使得物質的供應少而貴。

打高爾夫球是外交人員的休閒活動,也是交朋友的好機會。(黃麗梨)
物以稀為貴
「採購像打獵!」在馬拉威,絕不誇張。也因此我國駐馬拉威外交人員,家裡都有個很大的貯藏室,囤積生活用品「活像一個雜貨鋪」,新聞秘書孟繁鵬說:「因為下一次『進貨』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舉凡糖、奶粉、牙籤、衛生紙,都是貯藏室的要角。對我國外交官而言,宴客的南北貨品只能從台灣、南非購得,馬國交通不便,一旦有機會出去當然要好好把握。孟太太笑道:「以前從南非採購的貨吃了半年,快用完了,最近回了一趟台灣,補了新貨,又可以吃上半年。」
蔣故總統經國先生過世時,我國駐馬拉威大使館舉行追悼會,來賓簽名簿也是遠從南非買回來的。名片則得在台灣印妥坐飛機來;馬拉威沒有打火機,君自家鄉來,若買新台幣十元一隻的打火機贈人,必獲歡迎。

我國駐馬拉威大使馮耀曾,已任駐馬外交團團長六年之久。(黃麗梨)
精神多寂寞
沒有電視台的馬拉威,買不到電視機。外交人員要看錄影帶、買電視,必須自外國郵購。而且電視機必須小心使用,壞了只好報銷,因為沒有售後服務這種事。
對於沒有電影院、沒有娛樂設施、精神充電站的生活環境,「有時覺得很寂寞!」一位外交人員感嘆。
對「隨夫遠征」的外交人員眷屬而言,適應起來更具挑戰性。
「在台灣,上市場買豬肉,店家都幫你處理得好好的」,孟太太比喻:「在這裡,你得帶一隻豬回家分割!」
「什麼都要靠自己」,她在台灣時是典型的職業婦女,到馬拉威以後變成全才,既要教孩子念中文,也要陪先生赴國宴,家事做得呱呱叫不說,也變成「管理專家」——管家堿~衣、燒飯的女傭和園丁。
但話說回來,馬拉威便宜的人工,使得每個駐外人員家裡都雇有好幾個佣人,太太們家務負擔減輕不少;沒有工業汙染、視野開闊的生活空間,也是國內無法享受到的。

給他一條魚,不如教他釣魚。農技團為了教馬國農民「釣魚」,付出許多心力。(黃麗梨)
高爾夫高手如雲
「在這裡,什麼都可以抱怨,就是天氣不能嫌!」一位駐馬國外交人員說。七月天,從潮濕燠熱的台灣飛至非洲的馬拉威,正值南半球的冬天。早晚有點涼意,白天則很溫暖;因為有風,太陽大的時候並不難受。領教過台灣天氣的人,莫不對馬國氣候讚賞有加。
馬國原屬熱帶大陸性氣候,因受到馬拉威湖和高度的影響,除塹谷低處外,年均溫在攝氏十四到十八度之間,氣候宜人。
可人的天氣,加上廣闊的空間,使得戶外運動成為外交官的主要休閒娛樂。
鍛鍊出一身高爾夫球技,應是駐馬拉威外交人員額外的收穫。「在國內沒有錢也沒有閒」,大使館秘書邱玉汕說,在馬拉威打一次高爾夫不過新台幣一、二百元,很經濟實惠;其他國家駐馬國大使館的人員,也常到球場運動,透過球技的切磋,大家很容易熱絡起來,對交朋友與外交工作頗有助益。
「在台灣沒空泡茶、喝咖啡,這裡有的是時間」,孟秘書說,在國內工作,下班後很少和同事往還;在馬國,同事間家庭與家庭的關係較密切,人情味很濃。太太們見面時不是討論子女的就學問題,就是談躲瘧疾的心得。
子女教育是心結
但是,子女的教育問題,在在令駐外人員頭痛。大部分的人把小孩送到以英文教學的貴族學校上課,然而得每年面對必定調升的學費。小孩學中文的問題,駐外人員也得自行克服,大多自己調教。蔡明耀秘書則每年自費送孩子回國參加暑期研習營練習中文,以免一旦回國服務,小孩課業反而跟不上。
馮前大使常以:「不要問國家為你做什麼?要問你為國家做些什麼?」勗勉同事;也希望他們看開些,畢竟,人人都會有輪調的機會,而來此也未嘗不是很好的歷練。
「外交人員就像傳教士,派到任何地方都不怕」,馮大使常常自問:以我國當前的國際處境辦外交,世界上那國是樂土?「沒有一處是樂土!」所以,馬拉威何足懼?
他在馬國是最資深的外交官,當了六年的外交團團長。在與馬國有邦交的國家中,只有南非、南韓是我國友邦。因而,「若以外交團團長身分出面,各國大使願意與我來往;但以中華民國大使為名,他們大多保持距離,因為怕得罪中共」,馮大使語多無奈。
走訪馬拉威之際,正值中沙斷交,這項消息的確令駐馬的外交人員心情波動,但是他們很快地互相打氣:與其沈緬在與沙烏地斷交的挫折感中,不如好好地穩住中馬的友誼。路,總是得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