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不止——漢城華僑小學

「漢水東西流，南山眼底收；中華好兒女，負笈鄰國留。同學們齊努力，祖國在呼喚，親友在盼望，收拾舊山河，學成歸故鄉，重整我家邦。」韓國漢城華僑小學八十一學年下學期開學典禮上，孩子們高唱校歌的聲音，在零度冰溫的空氣中，顯得特別清亮。

（左、右）八十一年度下學期漢城華僑小學的開學典禮，孩子們在禮堂內高唱校歌；禮堂外，僑領們正唱著國歌，最後一次升上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

天天看它升上去

一如往常，當司儀一說「全體肅立」，調皮的孩子就習慣性地接口道：「唱國歌」。不同的是，這次開學典禮不在操場上升旗，而改在禮堂內向國旗及國父遺像行最敬禮。

校長郭世榮在講台上，報告完例行事項後，儘量以尋常語調告訴孩子：從去年八月我們和大韓民國斷交，演變到今天學校不准升旗。以後朝會不升旗，改成每週在禮堂內向國旗行最敬禮。同學們記住了，以後不升旗了……。在漢小教了廿多年的應耀麗老師低聲說：「國旗，我們從小就看，天天看它升上去，那是一種自由哪！」

操場上，孩子們你追我跑，什麼是斷交？為什麼斷交就不給升旗了？大一點的孩子說：「就是不做好朋友了」，不過十歲大的孩子，能懂得複雜的國際變局嗎？只是一抬頭，隔著一道牆，大使館原來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已經換下了。

（張良綱）

擦鞋匠的小調

漢城小學，位於漢城市中心的中心——明洞。首屈一指的樂天、新世界、美都波百貨公司、市政府大廳、中央郵政局都在這一帶。而漢小和我們的大使館隔牆為鄰，「就像眼睛看鼻子」老師們形容就這麼近。

漢城華僑小學自民國前二年成立至今八十四年了。祖孫三代互稱校友的比比皆是。校長郭世榮笑著說：「孩子是我的學生，老師、家長也是我的學生，我自己也是在這兒上小學的。」而家長休息室內等寶貝孫子下課的婆婆也舉著手說：「我七十二歲囉，我也是漢小學生，那時候我們穿藍色旗袍在大使館內念書呢！」

民國六十二年之前，漢中就和漢小一起上課，現在孩子的父母親，可都在這兒讀了十二年書。小學、中學升降旗時間不同，每天國歌要唱上四遍。有一回老師下了課在校門邊的韓國擦鞋攤擦皮鞋，發覺擦鞋匠口中哼的小調，竟是咱們的國歌呢！

而漢小隔牆是大使館，其他僑社也在五十步內，漢小操場，便順理成為僑社活動中心。每年雙十節早上，華僑就在漢小舉行慶祝大會，下午接著是小學運動會。大夥既然碰頭了，活動結束後便在附近的中國館子叫些大滷麵、炸醬麵、炒馬麵等家鄉吃食填填肚子。不僅雙十節，兒童節、青年節、華僑節都會熱鬧一回。

緯度高、天氣冷，一年有一半時間，學校得在每個教室燒上全天候暖爐。火爐上，放桶水使空氣不致太乾，還可以用來燒開水、熱便當。（張良綱）

他們當然想升旗

去年八月，中韓斷交。韓國政府以國際法政府繼承原則將大使館交給中共，連帶著一旁的漢小、對面的僑民服務處、幾步路的華僑協會等館產，未來的使用權所屬也仍然未定。

八月廿四日大使館降旗，接著今年二月，韓國在中共壓力下，要求使館周遭僑民服務處、華僑協會和漢城小學一律降旗。前兩面旗已經默默降下，而小學適值寒假，原本就不升旗。一到開學，漢小升不升旗又再度成為韓國、中共和我們爭議的焦點。

「一大群記者，各地來的都有，抓著孩子就做文章。氣氛這麼亂，我們很不願被打擾。我們要保護孩子，也要保護自己！」老師們微怒地表示。

面對斷交，除了憤怒，華僑還有更多生存的恐懼。他們當然想升旗，然而升旗後，韓方會不會真的驅逐華僑出境？中共會不會沒收學校、干涉教材？校長、老師、家長和其他僑民討論著、爭議著。

二代父母仍送孩子上華僑小學，然而三代孩子跳起橡皮筋念的口訣卻是韓語了。

我還可以念中國書嗎？

大人的討論，成為孩子的疑問。五年級的于彩霞問媽媽：「我們還可以念中國書嗎？」她擔心若是不能，「我是不是也和小婷姊姊一樣也要去美國念書呢？」而妹妹則轉述同學的話問：「我們要不要也搬到新村住呢？」新村是指弓嚴區漢城華僑中學附近的住宅區。傳說假若漢小不保，學生將移往漢中一起上課。許多為了孩子上學方便而搬到漢小附近住的家長，已經又盤算著是否該搬到漢中附近去。

滿懷疑問的孩子，在父母安慰保證下，很容易就安心了。然而家長自己呢？「我們自己也茫茫然，學校如果不能用，靠我們自己力量是不夠蓋新校。而遷漢中，只怕漢中的土地也會有問題」，家長孔繁娥擔心：「今天要我們降旗，會不會明天要我們換教材呢？」學生家長會會長唐光裕無奈地表示：「再來會怎麼樣，老實說，我們自己也不知道，唯一希望就是孩子受教育能不受阻礙。」

位於漢城最菁華的明洞區，摩天高樓環夾下，未來還可以和現在一樣自由選擇教材嗎？（張良綱）

落地難生根

對當地沒有歸屬感，一直是韓國華僑心頭隱隱的痛。

老一輩華僑漂洋過海他鄉討生活，等著有朝一日衣錦還鄉。第二代出生了，大陸失守，華僑們認為那不過是暫時，遲遲不肯歸化韓國籍。

而實際上，華僑歸化韓國不但有資產的限制，要有二位韓國公務員保證，最大的阻礙是，韓國採單一國籍制度，華僑一旦歸化韓籍，則須被迫放棄中華民國國籍。

另一方面，韓國政府對僑教雖毫不限制，然而對外國人發展限制頗多，像是不可參加公職考試，因此無法取得公務人員、司法官、會計師等資格；任職私人企業，則多有升遷受限的無形門檻。自己創業，又有外國人出資不得超過百分之四十九，和土地所有權二百坪以下的限制——這還是在一九六七年才放鬆的；之前，外國人根本不可持有任何一點土地。這直接打擊到的，便是佔韓國外籍人數最多的華僑。

因此在韓國，除了經營小型餐館，華僑們大有壯志難伸的感嘆，加上山東人保守固執的脾氣，和當地一直不大相融。即使二、三代雖落地在韓國，卻仍不願生根，每每在為下一次遷移而猶豫和打算。這從近代韓國華僑人數，由六○年代的四萬人，減為目前只剩二萬二千多人可以看出。

漢小和大使館，就是這樣一牆之隔。（張良綱）

捨近求遠上漢學

在當地殊難生根，教育便成華人唯一能寄望與認同的依靠。韓國僑教在世界各個僑居地中一向最堪誇耀的是——華僑人數不多，但僑校數量卻最多。

從西元一九○一年仁川中山華僑小學設立，繼而漢城僑小在一九○九年成立。其他地方如水原中正小學只是餐館的一個小房間；光州僑小則在菜園草房上課；最南部濟州島小學，則是全體華僑捐出一日所得蓋成，一所所克難小學就這樣胼手胝足建起。

六○年代，歷經韓戰，身無長物的華僑更加體會出教育才是奪不走的資產；加上大陸淪陷，孩子無法送回中國大陸念書，於是華僑學校如雨後春筍般設立。當時韓國各地有僑小五十三所、中學四所。

而過去四十年來，韓國政府不但與我國維持邦交，而且立場一致，堅決反共。因此僑教在韓國的推展原較東南亞國家順利得多。與其他國家華僑不同的是，在韓國，孩子和他們的父祖，多只拿中華民國護照，並使用和國內一模一樣的教材，以利孩子回國升學有較強的競爭力。

心繫祖國加上僑教不受限制，第二代孩子高中畢業，在父母鼓勵及台灣學費便宜的考量下順利地回台升學。一直到八○年代末，韓國華僑子弟回來升學比例仍高達百分之八十。

每年雙十節，早上慶祝大會、下午運動會。華僑們熱熱鬧鬧歡聚在漢小。圖為民國六十六年雙十節。（秦裕光提供）

沒有國民小學

在他鄉生、在異地長，兩三代了，仍然堅持念著中國書並不容易。「對國內同胞而言，到了就學年紀就上國民小學是自然不過的事；對華僑而言，那是要付出很大代價的」，韓國華僑，現任中國時報駐韓記者曹積仁強調。

在漢小，多數孩子備嘗舟車之苦，而更多父母乾脆為了孩子搬到學校附近去住。這還是在漢城，要在其他外道（省）地區，孩子們就得住校了。三代僑居韓國，現在定居台北的董文章記得，她家離最近的大邱國小單程要四個小時車時。因此父母雖然不捨得，也不得不送才七歲的她去住校。而一些五人、七人的迷你學校，老師們除了教書，還要連食宿一起照顧。

華僑小學不比國內國民小學，亦無韓國政府補助，學費高於當地學校約五倍。漢小今年的註冊費一期是十一萬韓幣，一年四期再加上教室暖爐燃料費，一年學費大約四十五萬多韓幣，合台幣一萬五千多，而初中、高中學費更在小學雙倍以上。

私立學校，老師薪資、桌椅教具全靠學生學費平衡。七○年代，韓國政局不穩，華僑大量移美或回到台灣，留在韓國華僑人數減為二萬不到，學校減為卅一所。而漢小學生由廿九班驟降為十四班；學生由分二部上學到「教室空的比用的多」，校長苦笑著說。

學生驟減即等於收入驟減，學校的維持就捉襟見肘。不僅課桌椅、教具相當陳舊，民國卅七年蓋的三層樓第一大廈，二、三樓已禁止使用，禮堂的木樓梯也咿唔有聲。同樣的，老師們沒有什麼保險，薪水只有二萬台幣左右，所以校長都很體諒老師們下班兼些教中文家教等副業。

繪圖：李淑玲。

蘋果原來是傻瓜

留在當地發展不易，然而面對社會變遷，第二代父母開始另一種考量。他們的父母不准他們說韓語，然而如今中國社區在同鄉不斷移民下，已蕩然不存。孩子們天天看韓語電視節目、廣告，第三、四代孩子的中文程度明顯不及父母輩。

操場上打棒球的、跳橡皮筋的，說的全是韓文。而高比例的「中韓一家（通婚）」，更使得家庭語言由中文變韓文。

教小學一年級的老師胡紋艾表示，新生入學第一年，得用韓文湊和山東土話才能上課。另一個最常被舉出來的例子就是，講了中文「蘋果」這天天吃的水果，有的孩子就是不懂，一旦用韓語「傻瓜」發音，學生們立刻恍然大悟。

語言程度降弱，加上近年來國內對僑生優惠日嚴，韓國回國升學比例已由百分之八十降為五十。有一半的孩子將選擇留在當地升學。

留在當地，現在孩子們的韓語聽說不成問題，然而寫作上就是一大弱點。

而且，十二年的僑教中，課本內有孩子們陌生的荔枝、枇杷，卻沒有任何韓國的史地風土，他們對生活居住的韓國，了解一如國內孩子止於外國史地中的一課。心念祖國的華僑教育，竟是使得孩子們兩邊尷尬？中韓斷交，更憑添許多顧慮，顧慮仍持中華民國護照的他們，未來申請當地學校、獎學金可能會產生困難。

門口賣山東火燒家鄉食品的大爺說，現在孩子快要不認識、也不吃這些東西了。

擺盪的一學期

「時代在變，我們也得跟著調整。將來回國、留韓國或去美國，由孩子自己決定」，家長張淑珍說著心境的轉變。

過去父母只給孩子一條路，就是回台灣，從沒想過孩子該多知道些韓國當地的語言、生活習慣。她語重心長的說：「不想再這樣教育孩子了。」如果他們有一半可能留在韓國，那就要有和韓國人競爭的本錢，甚至要優於韓國人，才會有機會。

學校開學了，經過幾番喧擾，孩子們依舊在自然課中分辨國旗上有幾個三角形、四方形；在數學課上計算著三面國旗有幾種顏色；美術課給國旗著色；音樂課教唱國歌……。教室外，飄起雪來，工友們笑著說，「你瞧，隔壁大使館那隻大狗，還是跑來咱們學校上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