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步笑百步?
中國人雖然並非有意與鯊魚過意不去,但魚翅透過中國廚藝,已反客為主,由鯊魚附加物搖身成為主食;魚肉反成為廢物利用的對象。
張敬玉就表示,美國加州曾經為此鼓勵居民食用鯊魚肉,目的是希望當地漁船將鯊魚肉也帶上岸,節省海洋資源。
漁船由經濟利益考量,把質差、價低的漁獲沉葬海底,原是全世界遠洋漁船都有的作法。問題是,不只是鯊魚,由於世界性的海洋污染與濫捕,漁業界自己形容今天的漁業資源已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什麼魚都在減少,怎麼努力抓都抓不到。」今年三月美國華盛頓郵報一篇報導指出,全球十七個主要漁區,有十三個魚源嚴重枯竭,其他四個仍持續遭到濫捕。
除了行為的「不夠道德」,大環境資源匱乏的走勢,也容不得斷鰭這樣的行為。因此許多人認為,只有魚翅的消耗減少,割鰭的行為才可能消失,不吃魚翅的國家也就對吃魚翅這件事同仇敵愾起來。「亞洲國家對鯊魚影響最大」的說法,也幾乎成了西方雜誌、學者異口同聲的結論。
但和犀牛保育不同的是,如果台灣是犀牛滅絕中「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對鯊魚,針對目前的情況,要指責「誰是最主要的鯊魚終結者」,都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因為今天鯊魚數量的減少,魚翅其實只是原因的一端。
全方位的利用
美國一篇文章提到,美國餐廳裡的燒烤魚排,也是鯊魚的終結者。灰鯖鮫和長尾鯊因為肉質細膩、昂貴,在加州海岸幾乎被捕殺一空。根據南方澳漁會表示,歐、美甚至進口台灣的灰鯖鮫食用。
近年來鯊魚的開發、利用逐漸成功,今天漁船大、設備好、捕漁技術進步,餐廳手藝提升,鯊魚開始在各國被物盡其用。台灣亦然,近幾年和鯊魚有關的海產就陸續上市。
小吃店吃麵,可以點一盤煙燻、呈黃色澤的「鯊魚煙」;海鮮店裡炒個鯊魚肚;西餐廳點套魚排餐,鯊魚排的價格還不輸給豬排。台灣漁船捕捉量很高的丫髻鮫,除了魚鰭被視為上翅,打出來的肉質,是最高級的貢丸、魚丸貨源。以鯊魚為論文的海洋大學博士莊守正表示,如今沿、近海捕獲的鯊魚利用很徹底。
重達三、四噸的豆腐鯊,過去魚肉沒人要,如今情勢逆轉,除了像件裙擺的魚鰭被製成魚翅,成為魚翅店的擺飾,魚肉價格也大漲,被視為「鯊王」,莊守正表示,如今一尾豆腐鯊的價格往往超過一輛名貴轎車。且由鯊魚肉需求看來,魚肉消耗還有更高峰。
戲台下的大白鯊
尤有甚者,十六年前美國好萊塢上演電影「大白鯊」後,戲裡被視為殺人魔的鯊魚,成了現實世界真正的受害者。因為人們爭相收藏它那被喧染成本世紀最恐怖的下顎,在美國一付大白鯊下巴高達五千美金,重賞下必有勇夫,拿著槍械獵殺白鯊,成為西方潛水者的最愛,進而殃及各種鯊魚,骨架全都進了標本店。
除了娛樂性的獵鯊,造成美、澳等國沿岸鯊魚減少;近年來,鯊魚更被發現是已知不會得癌症的動物,美、日投入無數心力研究,如今各種鯊魚軟骨相關藥品上市,連台灣南方澳漁港鯊魚被殺刮剩下的骨頭,都被藥廠下了訂單。至於鯊魚皮皮包,在日本則要上千美金。
味道不易被人們接受的鯊魚,在本世紀初因為魚肝油需求,曾有過浩劫。便宜的化學合成肝油解除了第一次的危機。但科技的進展也造成人們第二次對鯊魚進行無可挽救的殺戮。
鯊魚?不了解!
根據紐西蘭估計,如今全球每年總共有一到二億隻鯊魚死於商業漁船之手,曾經來過台灣的美國鯊魚學者格魯伯(Gruber)形容,若把這些鯊魚頭尾連接起來,足以繞地球五圈。
大量的獵捕,使得鯊魚的危機如烽煙四起。在美洲,哥斯大黎加海岸的丫髻鮫因為魚鰭昂貴遭大量捕捉;佛羅里達海岸的檸檬鮫被用做蝦餌,如今難尋芳蹤;澳洲沿岸的白鯊也逐漸減少;紐西蘭附近南太平洋海域,每年也都遭過度捕撈。
在世人共同的「合作」下,鯊魚消費大增,割鰭後丟掉魚體的情況減輕;但並非所有製造魚翅的鯊魚,魚肉都被消費者接受。提供魚肉的鯊魚,魚鰭也不全是大廚師眼中所謂的「上翅」。兩相無法完全配合,鯊魚被無端浪費的情形也依然存在。
但除了呼籲少吃魚翅,要確實保護鯊魚,仍必須由鯊魚的捕獲量去控制。
不過大海中魚兒的行蹤不易掌握,海洋資源的保護也比陸地更難推動。雖然國際上對鯊魚的研究已陸續在進行,鯊魚族群成下降趨勢也是不爭的事實。但屬於軟骨魚類的鯊魚在魚類中自成一門,種類繁多,每個海域都有分佈,過去人們畏於鯊魚的攻擊性,鯊魚又非鮪魚、旗魚等重要的世界性資源,研究極為缺乏。
遠見與近利
三百多種鯊魚的分布、產卵場、洄游路徑、族群量,面貌如何,科學家仍沒有完整的圖像。更進一步,目前商業捕捉、利用的鯊魚有多少種?市場上哪一些鯊魚族群減少是因為魚肉、魚翅兩者共同造成?哪一些是因為魚翅需求而發出警訊?魚翅市場上,針對不同魚種,分為白翅、黑翅,部位又有呂宋黃、尾鉤各種稱呼,對證到真實的鯊魚世界,又是那些種類,都需要更深入調查。
在無法掌握正確數據下,雖然保育人士大聲呼籲,許多國家考量到漁業收入與漁民生計,鯊魚的保護也只停留在少數國家自己的經濟海域內。
「這是個長遠與近利的觀念問題」,張敬玉說,有關鯊魚的精確數據雖是未知,但如果有證據足以讓人懷疑鯊魚的數量在減少,就應該先採取一些行動了。因為有太多經驗證明,野生動物在人們完全了解後再加以管理,通常都太遲了。如此,最直接的受害者還是使用者與賴鯊魚維生的漁民。
珍饈羅列,食過即空
民初的知名作家魯迅在「彷徨」書中名為《祝福》的短篇小說裡,諷刺一位瞧不起封建時代人物的新青年,卻全心想著「福興樓的清燉魚翅,一元一大盤,價廉物美,現在不知增價了否?往日同遊的朋友,雖然已經雲散,然而魚翅是不可不吃的」,作者借主角心想魚翅,暗示知識份子的虛偽,為掩飾自己的怯懦,只好吃得油膩一點,朦住自己良心,不去想社會底層人的生活。
今天油膩膩的魚翅卻非常平民化,由上流到走卒,吃得起三、五千元一碗魚翅的人越來越多;台灣夜市裡,也有一碗四十元的香菇魚翅羹,碗裡也見得到散翅飄浮。香港酒樓有所謂「碗仔翅」,煮好了整鍋的散翅,翅雖稀少,慰情聊勝。
富有的觀光客也能在東南亞享受到豐盛的大排翅,受中國人影響,日本人也吃魚翅,印尼有咖哩拌魚翅佐餐。
不論華、洋,或大宴、小吃,一碗碗香郁的魚翅羹湯,使鯊魚鰭由世界各個港口,廣泛深入許多國家與華人圈子。吃魚翅已經不是中國人的專利;也不須背負階級差異的壓力。但今天吃魚翅卻仍存在著道德問題,更要擔心的是,魚翅還能讓人吃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