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的花生農夫──何勝雄

早上八點，阿根廷首都布宜諾艾力斯市已陽光遍灑。

一座橫跨四條街的工廠前，停了幾輛大型貨櫃車，像是等著出貨。

繞到正門，一位中年的東方男子站在門口，以西班牙話與陸續上工的員工一一打招呼。

走近前，看清他臉上四四方方的眼鏡框，與右臉頰上依稀可辨的燒傷疤痕──哦！不正是近來頻上阿根廷電視節目，在阿國已經成為知名人物的竹仔港公司董事長何勝雄嗎？

阿根廷的彭巴草原，是世界著名穀倉，葵花子產量佔全世界第一位。（何勝雄提供）

打造花生油王國

說起竹仔港，台灣許多人不知道這是一家全世界最大的花生油專業製造廠；阿根廷卻有不少人對這家台商耳熟能詳。去年十月，阿根廷花生皇后選拔，選拔委員會安排參觀了竹仔港工廠；舞台上下的廣告看板，特准竹仔港公司獨家承包；看板上明顯的地方，更出現了沒有邦交的中、阿兩國國旗。

「這都要歸功於何勝雄的影響力，」當地唯一僑報「台阿新聞」記者周建宏指出。竹仔港不但以總金額預計一億美元在阿根廷投資了規模龐大的工廠，以最先進的機器、製程，來確保花生產品的品質；而且教導當地農民改良花生品種，提供肥料增加產量。可以說，何勝雄在阿根廷掀起了一場花生革命。經營的範疇，則從上游的農場、大倉儲原料廠，中游的榨油廠、煉油廠，到下游的分裝、銷售，創造了花生、葵花子油王國。

這個王國，完全是何勝雄白手起家，一手打造的。

左）阿根廷商會來訪，何勝雄拿出自家生產的花生與高蛋白花生粉招待。（邱瑞金）

蜻蜓飛入蜘蛛網

民國五十九年，何勝雄在台中的清泉岡空軍基地服役，當時由於軍中福利社虧損，長官提出「誰能每個月繳出五千元盈餘，就把福利社交給他管，但條件是賠錢要自己貼」，何勝雄自告奮勇接下了這個工作。

不愛唸書，只有高職補校學歷的何勝雄卻頗有生意頭腦。他發現原有的貨品利潤微薄，決定擴大營業，看準了官兵閒來無事喝點小酒的需求，開發滷蛋、冬瓜茶等項目，果然生意大好。等他退伍時，竟然淨賺了三十幾萬。

民國六十二年，食品工業研究所正在推廣脫脂花生，他參與了半年多，出來賣脫脂花生。何勝雄家人反對，認為做花生沒前途，加上到廟裡問神明，又抽到下下籤「蜻蜓飛入蜘蛛網」，父親嚇壞了，認為他走這條路非死不可。

何勝雄不信邪，搬出祖父來化解父親的阻撓，卻在第三年就因為研發花生爆烤機，爆炸受傷，送到岡山一家醫院。

由於燒傷面積高達全身三分之二，何勝雄出事後一個禮拜都處於昏迷狀態。醫生叮囑家人，「他想吃什麼就給他吃吧，沒希望了。」媽媽傷心地買了一碗他最喜歡的刨冰餵他，卻一時忍不住，淚水滴落到何勝雄的傷口。他被痛得神智清醒過來，竟然要求吃便當。

醫生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個垂危的病人求生意志這樣強，決定再轉送台大醫院救救看。經過三、四年，醫療才告一段落。

筆記型電腦是何勝雄的管理利器，不管走到世界哪一個角落，他都可以掌控十一個分佈世界各地的廠。（邱瑞金）

竹仔港，屠宰場？

就醫期間，何勝雄曾全身裹著繃帶到國防部福利總處參與標購案，被巡視的經國先生撞見，還好奇地問他，是為哪一位老闆賣命工作？

就是這種賣命精神，二十年下來，竹仔港生產的花生油及其系列產品佔國內市場的七成以上，葵花油則是國內唯一專業製造廠商。為了掌握原料、市場，竹仔港的海外投資，從香港、大陸、越南等東南亞國家，跨越太平洋到達澳洲，更進一步前進中南美的阿根廷。

許多人覺得「竹仔港」名字太土氣，與這麼一個跨國企業形象不合。但是基於慎終追遠，何勝雄並不打算改名。

他透露，民國六十三年他剛創業，公司取名勝興實業，去登記時，卻發現名字已經有人使用。那年拜祭祖先時，他一抬頭，看見祖先牌位上寫著「福建泉州竹仔港」，他心思一動，決定以此命名。

「竹仔港」總算沒有被別人捷足先登，不過一開始卻也造成意想不到的困擾。電話進來，小姐接起來就報上「竹仔港」，許多人誤聽為「屠宰場」，慌忙把電話掛掉。何勝雄只好開始打廣告，竹仔港的名號才逐漸廣為人知。

在工運嚴重、階級分明的阿根廷，何勝雄卻放下身段，與員工打成一片。

壞命底，自己做

經過十年左右地毯式鋪貨的打拚，竹仔港在全台開發了八萬多家的零售客戶──雜貨店，有一百多部貨車，兩百多名營業員。為了管理日益龐大的生產銷售體系，何勝雄很早就引進電腦管理，日後更在完全自修的情況下，成為電腦高手。

何勝雄的一部手提電腦裡，有幾萬個檔案，各種管理辦法、規範、操作手冊，都是從基層做起的他親自寫的。

「與其花兩個小時跟屬下說怎麼寫，不如自己動手完成」是他一貫的信條。連新產品的包裝，都是他把自己用數位相機拍攝的南半球風景照，在電腦上設計、合成、列印出來。

「我是壞命底，什麼都要自己做，」何勝雄這麼形容自己，但他又老實招認：「自己做出來，比賺幾億元還有成就感。」

這種管理風格，不免有人抱怨「中央集權」，他卻認為是「管理扁平化」。

「一份公文慢慢爬樓梯，到達上面時，商機都已經過去。」何勝雄表示，以前要用很多表格，現在網際網路把地球縮得很小，管理可以用「剷平」政策。

（上、下）何勝雄喜歡自己動手研發產品，最近他利用真空冷壓的原理，開發出蒜味、起司、巧克力等各種口味的帶殼花生。得獎，不過是實至名歸。（邱瑞金）

抓頭抓尾

何勝雄表示，所有中間的過程他完全授權，只「抓頭抓尾」──因為他本身是經營者，原料、物料價格，「沒有人比我清楚」，所以全球十一個廠，原物料的採購，都要報請他批示。

此外，就是管最後結果。公式也很簡單明白──以人員、產能、品質、損耗率等固定條件抓出效率基準點。基準點五折以下，主管換人；每一基準點達成愈高，主管權力愈大、獎金愈多。「不管你有幾百個單位，只要這樣，管理很輕鬆。」

自從投資阿根廷，何勝雄每年來回十趟以上。為了隨時上網，何勝雄擁有四支行動電話，「全世界十一個廠，沒有一個不在掌控之內，連在大冰川都可以批公文。」

竹仔港各部門主管每天的工作檔案，有一百多個傳進老闆的電腦。帶著南部人特有鄉土霸氣的何勝雄，批公文也是一絕。他用語音傳輸方式，一面看，一面說，甚至一面罵，然後公文代號一按，用e-mail送回。有一次看到一份與萬客隆協議三年合約的公文，他很不滿意地指示「這個太便宜了啦，神經病。」

以這種方式，一個小時就可以看一百多份公文。何勝雄很得意「以前一個月要八十幾萬元電話費，現在只要四千多元。」

在中正機場打廣告，似乎宣告竹仔港跨國企業的地位。這個燈箱廣告，是何勝雄以自己的攝影作品親自用電腦做影像處理的得意之作。（邱瑞金）

比大財團跑得快

決定到阿根廷投資，是何勝雄事業上最大的轉捩點。

「何董成功的一大原因是他能專注本業、洞燭機先，對經營行業未來的困境，解決速度比大財團還快，」與竹仔港事業往來二十年，對他的發展過程瞭若指掌的會計師劉吉雄表示。

他解釋，面對農業原料短缺，以及加入WTO的影響，竹仔港直接到全世界最大的葵花子產國阿根廷投資。

阿國中部的彭巴草原，雨量充足，土壤肥沃，不需灌溉及密集耕作，適合農牧發展，是世界著名的穀倉。而農作物的生產收成季節剛好與北半球相反，有利於調節原料供應。

除了廣設農場，直接掌握大量原料，對何勝雄而言，到阿根廷，讓他一個台灣商人有回家的感覺。

「我在澳洲感覺過種族歧視。但在這邊很有尊嚴，阿根廷人非但不排華，還很尊敬台灣人。」何勝雄表示，有一次，他在澳洲一家大飯店吃飯，坐在餐廳裡面，侍者一直告訴他這裡的菜很貴，一付看他吃不起的樣子。何勝雄哪受得了這種氣？他一九九二年一到了阿根廷，就決定把澳洲廠賣掉。

太陽從天而降

阿根廷卻大不相同。當時通膨厲害、政局不穩，為了吸引竹仔港去投資，阿國經濟部長親自來台，與何勝雄簽訂投資保障協議書。他所買的廠過去是一位義大利後裔擁有，父親一生病，兒子就想賣掉，還很奇怪問何勝雄：「你有這筆錢，為什麼要來買工廠呢？」

在階級分明的阿根廷，這位老闆「好像天上的太陽」高高在上，平時很少出現，每次去只會罵員工。沒想到何勝雄接手後，不但住在工廠，還與員工一起吃飯，甚至假日一起去釣魚。

「台灣人的彈性很大，重金可以利誘；這邊的人按部就班，該做的會做，但再壓也沒用。」何勝雄表示，阿根廷曾經是世界第五大富國，資源豐富，人民生性浪漫，可以為了回家看電視足球賽，工廠機器也不關就跑。

為了改變員工，他展開「洗腦運動」──在教育訓練課上，他苦口婆心地跟大家講：「阿根廷是你們的國家，我雖然不是生在阿根廷，但我選擇阿根廷做我的第二故鄉，我用你們的原料、員工，我來幫你們創造外匯。我吃在工廠、睡在工廠，你們也沒有理由不愛自己的工廠。」

身先士卒

去年夏天阿根廷電視節目報導竹仔港企業。身處工人抗爭嚴重的阿根廷，記者很好奇地問他：「何先生，你與工人打成一片，不怕以後工人管不動？」

阿國商會一次到竹仔港公司拜訪參觀後，也不禁提出這樣的疑惑：「這是適應阿國文化後發展出來的管理模式，還是完全台灣式的管理？」

何勝雄坦率表示，他要把台灣打拚的精神帶到阿根廷，對員工像家人，但是理念不合的，就要更換，「像是選花生一樣，不行的就要淘汰，按政府法令資遣。」

中鋼公司董事長王鍾瑜到阿根廷，見到何勝雄惺惺相惜：「台灣的老闆睡在工廠，比工人更投入，阿根廷老闆有沒有這種精神？」

任何言教，不如身教。有一次工廠地下水管漏水，阿根廷工人認為不可能解決，沒有人願意到地下三十六公尺，相當地下十二層樓深的地方跟何勝雄去察看怎麼回事。他只好回台灣帶三個工人來，親自穿著工作服下去。

阿國員工親眼目睹老闆身先士卒，從此心服口服，沒有第二句話。

花生革命

除了改變人，何勝雄還要改變阿根廷的花生品種，以及生產習慣。

何勝雄發現，以花生這麼昂貴的農產品來說，阿根廷是採收以後直接放在田野，任由風吹雨打，這一來很容易產生黃麴毒素。何勝雄打算從品種的改良、播種方式，以及採收作業，做全盤的改革。

以採收為例，花生從田間採收後，立刻洗滌、人工乾燥，以及用黃麴毒素電腦選別機來淘汰發霉花生，以確保日後產品中絕無致癌物質。

在品種方面，何勝雄認為阿根廷的花生顆粒太小、含油太低、顏色太深，不適合用來榨油。他引進台灣132號花生品種，拿到彭巴草原上大量推廣種植。

「我要用我們的方式，來讓他們心服口服。」

作夥前進阿根廷

打算在阿根廷大展宏圖的何勝雄認為，多吸引亞洲的投資，包括台商、港商，彼此魚幫水、水幫魚，才能在阿根廷真正茁壯起來。

為此，何勝雄打算在布京北邊開發一個工業區，並在總統府附近建了一棟十六層的總部大樓。去年在香港舉辦的第一場招商會上，已經有十幾家廠商登記，有做紙箱的、鐵罐的、模具的，很多周邊工廠都有意跟著過來。

阿根廷的投資環境在一九九三年法令改革，外人投資不需核准，只要向當地政府登記，外資與本國企業一律平等。

「阿根廷跟台灣很像，也講情理法，有彈性，重視關係，禮尚往來，和美國硬梆梆的方式不一樣，這就是我們的機會。」經濟部曾駐阿根廷多年的秘書黃淑娥表示，阿國的生活水準與我們最接近，一九九五年的平均國民所得是七千五百七十九美元，也有午夜場電影。

「要賺錢，這裡最適合，與美金匯率是一比一，只要賣出去一塊錢，就是一塊美金，大企業可以來這裡搶佔本地市場。」黃淑娥說，阿根廷教育普及，有人才的基礎、工業的基礎，就是缺乏國際經驗。台灣企業正可以來把他們的資源變成我們的，一起開拓國際市場。

萬萬稅

但是到阿根廷投資也還有許多無形的障礙。在工商協進會組團前往中南美，到阿根廷拜會助理貿易部長時，擔任團長的王鍾瑜表示，現在阿國對台灣發的簽證，都還是單次入境，這對需要經常往來的投資者來說，十分不方便。

此外，中阿應該簽署一些雙邊投資協定，否則必須雙重課稅；而阿國的稅率，比起南錐市場其他國家都高。

重稅的痛，何勝雄就曾親身領教過。

竹仔港在高雄岡山有一個葵花油廠，原料儲存槽有八千公噸。這個廠其實原本是要設在阿根廷的，但沒有想到全新的機器設備運到，阿國政府竟要課八百六十萬美元的關稅。

何勝雄一氣之下運回台灣，政府不但專案引進外勞，還提供許多獎勵辦法。「真是差太多了，」何勝雄感慨地說，阿國政府對於該繳的稅，慢一點就罰錢；該退的稅，卻慢慢來。

「到阿根廷投資製造業，直接買舊廠房，成本比建造全新的便宜十多倍，」何勝雄說出他的寶貴經驗。

從種花生到養雞

像是他在阿根廷中部的精煉廠，原先也是一個政府合作社的油廠，擁有一個大倉儲，整個台灣花生收穫二十年才放得滿。廠區有原料處理廠、花生脫殼廠、花生榨油廠，溶劑提油廠、精煉廠、肥料廠。

「榨油後，花生渣做飼料，可以用來養雞；雞糞加花生殼可以做肥料，肥料又可以用在農場種花生。」何勝雄表示，這樣一貫作業，從上游到下游循環使用，完全沒有廢料。 何勝雄除了從台灣派了十六名工程師前來支援，甚至還把高雄路竹養雞大王的師傅挖來，準備大幹一場。

由於幾乎都自動化了，「一條生產線只有兩個人，很過癮，」他躊躇滿志地表示，現在他的花生王國，沒有一個環節靠別人，他一生的夢想──擁有一個大農場──終於實現了，何況這個農場有三千六百公頃，整個繞一圈要走一百四十四公里，相當於基隆到苗栗。

另一方面，去年四月何勝雄與香港的中國金網集團簽下一年十八億台幣的產品銷售契約。年底又在深圳設立一個擁有專屬碼頭的大花生油廠，今年高雄岡山的立發廠與阿根廷第二油廠相繼完工後，一年的營業額可望突破新台幣一百億元。

時光盤點，小心超速

竹仔港規模愈來愈大，多年好友劉吉雄認為，不能再只靠何勝雄一個人，應該找兩三位事業菁英，加入經營，作為集團的核心人物，這樣事業才能更加穩固、壯大。

但是以何勝雄凡事只相信自己的個性，他做得到嗎？

「做不到也得做，不然賺得到也吃不到，」劉吉雄坦率地指出。

何勝雄預定六十四歲退休，他的電腦一打開，就是「規律生活＋投入經營＝光榮退休；時光資源盤點＝八小時×二十五日×12月×十九年，只剩45000小時」。

到了土地廣袤的阿根廷，他所有的雄心壯志似乎都得以盡情馳騁。「往後二十年，是我經營的黃金時段。」何勝雄開著他的那部在台灣老是開不快，乾脆運到阿根廷的BMW750，在高速公路上意興風發地說。

注意！時速已經一百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