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白色的歷史叢林

縱然戒嚴結束，政府對民間的保防監控，一直延續到1990年代才逐漸落幕，回首來看，威權統治距今仍不遙遠。

自此以後，民間亦陸續出現反省、平反、求償的聲音。

1987年台灣解除戒嚴，長達38年的戒嚴時期，終於成為歷史。(外交部圖庫資料)

從1980年代起，民間開始出現針對威權時代重新反省、平反、求償的聲音。

從檔案文獻中回到事發現場

2008年至今，親自訪談政治犯及家屬；協助威權時代的政府檔案徵集；返還政治犯的遺書；協助政治犯家屬與軍法官後代的會面與創傷療癒……這是白色恐怖文史工作者、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林傳凱這些年持續在做的事。

甚少採用「轉型正義」這個詞彙的他，堅持追究責任的重要，卻喜歡透過故事，把人帶回到歷史現場。因為，比起訴諸距離感遙遠的「正義」，不如回到這段盤根錯節、錯綜複雜的過去。

在此以前，不需要預設任何的政治意圖，或預想這樣可以鞏固特定的共同體想像。「政治犯不因為會是聖人所以才被抓，也不會因為被關以後就變成聖人。」訪談過無數政治犯及家屬的林傳凱認為：「有的政治犯，不一定是所謂的『民主的先行者』，也有只是老兵在廁所裡寫下想家的字眼就被抓的案例。」

於北師美術館舉辦的展覽「無法離開的人」，林傳凱參與規劃，以白色恐佈時期為背景，邀請藝術家與政治犯家屬合作，共同完成版畫創作，藉此訴說遺族的生命感受。 （林傳凱提供）

林傳凱走訪台灣大小鄉鎮，投入白色恐佈時期的研究與文史工作。圖為在嘉義朴子的政治犯故居舉辦的活動，邀請受難者家屬返鄉與分享交流。（林傳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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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時候，也難以用好壞、對錯一刀切。好比1990年代，情治單位加強對台灣社會的監控，在機關單位中安插「線民」，「但你說他們都是壞人嗎？」林傳凱反問，他曾聽退休校長分享，「如果非得有人做這件事，那就由他來做，至少報告還可以寫得風平浪靜，不會有人受到太大的傷害。」

而常被認定是「壞人」的軍法官，金門高中生楊錦章不過因為字跡肖似校園內牆上「共產主義萬歲」而被逼供自白，判決定讞服刑十年，仍有檢察官為他聲請非常上訴，而得以減刑到一年的感化教育。

從故事中思考與凝聚共識

可以見得，不要急於想去判斷。「理解是第一步。」林傳凱認為。大眾不妨善用民主社會的珍貴，從現已開放的政治檔案回歸個案的實際脈絡，識讀後，繼而釐清責任。

隨後可以發現，人性往往是複雜的。恰如他擔任顧問的電影《大濛》，配角趙公道既幫助女主角阿月，卻同時詐騙。透過檢視這些案件，人們可以理解、共感，跨過族群、政治立場的藩籬。

林傳凱參與撰寫的《無法送達的遺書》，故事裡的政治犯有左派、右派，但無關政治立場，因其故事動人，付梓出版後未久便超過十刷。或如年初的「台灣史補課潮」，當事人田秋菫在節目上節制審慎地道出林宅血案始末，影片至今已有超過百萬人次觀看。

「所以，我還滿相信剛過世的德國哲學家哈伯瑪斯所說，在公眾溝通中，彼此的立場一定會有所不同，這關係到每個人的成長經驗與形塑背景。但是好的故事，會讓人一起思考，這樣的苦難該不該發生，然後慢慢去形成共識。」林傳凱總結。

人們在介壽公園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紀念碑旁舉辦追思儀式。

隨著轉型正義的推動，原本封存加密的政治犯遺書紛紛返還給家屬，也引起民間巨大的迴響。

倒退著走向未來

時至今日，台灣的轉型正義已走過超過30年。林傳凱說，從主要的四大面向來檢視，進展亦不盡相同。

以清除威權象徵以及不義遺址的保存來說，中正紀念堂中的銅像處置仍待大眾凝聚共識，但昔日關押政治犯的景美看守所與綠島監獄業已轉型為國家人權博物館，頗有斬獲。

政治犯的平反、名譽的回復、遺書遺產的歸還、賠償或補償，亦有相對的進展。

真相調查、檔案徵集及公開，台灣則是走得相當先進。從1990年代的政府機關的抗拒，到現今主動參與清查、協助編列目錄到掃描公開上網，甚至開放民眾共筆編寫內容。「但還有好幾座101高的資料來不及掃描。」

林傳凱另外特別提及的是，關於政治犯家屬後代的關照。威權時代深度影響台灣人的心靈層面，如白恐受難者、路竹牙醫黃溫恭的家族後代，黃溫恭的妻子楊清蓮一輩子飽受情治單位監控，晚年失智，一旦緊張還會不斷詢問家人警察盤查要看的身分證在哪裡；么女黃春蓮一度失去了國外留學的機會。林傳凱提醒道，台灣在聚焦轉型正義的議題上，過往多關注政治犯，但較少關注家屬，政治創傷療癒仍是值得努力的面向。

然這一路，都必須務實地投入。從因緣際會踏上這一片白色歷史叢林，林傳凱形容這一路歷程是「倒退著走向未來」，他至今仍堅持在現場，嘗試從迷濛中，開闢出一條讓所有人都能往前的一條路。

隨著轉型正義的推動，原本封存加密的政治犯遺書紛紛返還給家屬，也引起民間巨大的迴響。（華文創提供）

隨著轉型正義推動，台灣持續辦理政治檔案徵集及開放運用。圖為位於林口的國家檔案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