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亮八點檔招牌──台灣電視劇　再逢春

文‧林奇伯　圖‧林格立

2002 12月

在台灣電視發展史上佔舉足輕重地位的八點檔連續劇，數十年來，一直是觀眾又愛又恨的生活必需品。ON檔（邊拍邊播）的拍攝方式、拖戲、灑狗血的劇情……，諸多商業操作手法也讓影評人嗤之以鼻，難登藝術殿堂。然而隨著製作人陸續西進，因著大陸的龐大市場支持、資金挹注，及山川景緻襯托，近年來連續劇愈見精緻，甚至打開了國際賣埠。

台灣連續劇製作人既是文化工作者，也是身段最靈活的商人。即使大陸當局為培植該地娛樂工業設下重重限制，台灣製作人仍以最敏銳的嗅覺，結合華人世界各地戲劇菁英的長才，紛紛建立起自我品牌，行銷全球。

開拔到大陸拍攝的八點檔連續劇到底如何運作？又如何進軍國際？

十一月初的週末，蘇州木瀆鎮萬里無雲卻寒冷徹骨，台灣資深製作人楊佩佩改編自古龍武俠名著的《飛刀又見飛刀》劇組，為控制成本，從清晨到深夜，以兩組人馬分頭全力趕拍。

微亮天色中，幾輛小型巴士載著二十幾名工作人員與拍攝工具，駛往郊外樹林的臨時外景。才一抵達現場，劇組人員便迅速拉起紅繩阻隔圍觀民眾、組合攝影起重機、架好小型螢幕。來自台灣的副導演林惠美一面以普通話為大陸演員張晞「說戲」，一面操著台語向現場製片洪任佐嘟嚷著外景圍繩拉得太窄。香港導演葉昭儀跟攝影師溝通時講的卻是廣東話，一旁，幾名臨時演員閒閒地吳儂軟語「砍大山」（聊天）。

華人世界幾種主要語言在現場此起彼落，聽懂了這句，那一句已掠過耳際。目不暇給之餘，現場卻井然有序。從抵達到開拍，工作人員僅僅花了十分鐘。

這是一個效率奇佳的「聯合國」團隊，現場製片洪任佐說，四分鐘的戲一個半鐘頭就可以拍竣，螢幕上演員的情緒卻能收放自如，戲感極飽和。

「年初的《官場插班生》文戲多，四十二集花了兩個月的工作天；夏天時的《如來神掌》講究武術、特效，但四十二集也只在兩個半月內完成，」洪任佐解說劇組拍攝進度。

小型好萊塢

戲趕得飛快，卻也有精雕細琢的一面。

十五分鐘車程外的太湖邊，知名動作導演程小東穿著厚厚雪衣，漁夫帽底下一副大墨鏡，只露出嘴唇，在刮著徹骨寒風的橋頭，以擴音器不厭其煩地要吊著鋼絲的武行一遍又一遍重來。演員孫興一劍刺出，另一位替身武行直直躍起丈餘。反反覆覆一樣的動作，一天過去，卻僅拍了一分鐘的畫面。

鋼絲漫天飛舞，湖面映著餘暉，讓人想起「長河落日圓」，孫興的劍梢美得像詩。

古龍的武俠小說天馬行空，人物關係極其抒情，將其化做數十集具象連續劇，又不失緊湊與商業性，對於台灣製作人的劇組而言已非難事。

「香港編劇博華早將小說劇情化，女導演感情細膩，男導演擅長動作畫面。一部戲四位導演，兩位負責主要調度，一位專司動作，劇組進棚後，還有另一位導演總其成，」製作人楊佩佩自豪地說，純大陸劇《雍正王朝》單單劇本就寫了兩年，講考究、做工細，但調子慢，放在港台八點檔還是不行，國際賣埠也有限。

製作、編劇、導演、攝影、剪輯、服裝各來自不同地區，卻能溝通無礙，台灣劇組在大陸拍戲分工已做到最細。一齣戲兩百多位工作人員，各司其職，像小型好萊塢，卻比好萊塢更有效率。

經歷過民視《飛龍在天》等高收視鄉土劇歷練的洪任佐就感嘆，雖然這個劇組拍攝速度也是奇快，但品質與台灣「一個人當十個人用，一個棚當十個景拍」的克難ON檔戲相比，卻精緻太多。

「『大陸拍戲便宜』已是過時的刻板印象。大隊人馬駐紮的支出絕對高過留在台灣拍攝，」製作人徐進良表示，戲劇理念才是大夥兒不辭辛苦前進大陸最大的考量。大陸所提供的市場、場景、資金等，都讓具備整合華人戲劇資源能力的台灣製作人更上層樓，有拍出精緻大戲的條件。

風景如畫

台灣劇組開拔大陸不過是近十年的事，發展速度卻一日千里，而成就這個機緣的最早誘因，單純地只因為當地明媚的風光。

一九八九年，已在台灣製作出《幾度夕陽紅》、《煙雨濛濛》等知名愛情劇的瓊瑤回湖南探親。少小離家老大回，故鄉美景依然多嬌，於是興起赴大陸拍攝舊作《六個夢》的靈感。

《六個夢》系列的《婉君》、《啞妻》、《三朵花》雖都是二十集內的小品，但瓊瑤小說中，大時代下淒絕的愛情配上寒冷蕭瑟的景緻，娓娓道來，更具說服力。

《婉君》一片，俞小凡所飾演的童養媳深居養父家，卻輾轉於深情的張佩華、徐乃麟、施羽飾演的三兄弟之間，最後造成兄弟為情顛沛離散。該劇拍攝場景從湖南一路拉到雲南，大宅府邸、淒清胡同、少數民族歌舞，場面的華麗浩大，一時間震撼華人世界無數觀眾。雖然當時台灣觀眾對劇中大陸配角的「京片子」頗不適應，卻意外捧紅小童星金銘，兩岸民間文化竟也悄然交流。

繼瓊瑤之後，以武俠劇見長的楊佩佩也於一九九三年前往大陸，拍攝《倚天屠龍記》。打鬥場面不再侷限棚內，狂沙漫漫的大漠風光不但開拓了製作格局，也在金鐘獎上大放異彩。

瓊瑤與楊佩佩所引起的迴響，讓其他製作人陸續跟進，大陸專業拍攝現場需求大增，集合各方資金、由台灣演藝界人士負責或協助經營的片廠也紛紛設立，並因應各朝代戲碼而有所區分。大陸景緻吸引人的，不再只是古老民宅及天然山水。

專業片廠

北京郊區懷柔縣的「飛騰製片廠」以明、清場景為主，秦、漢古風則集中在浙江的橫店村落。上海「盛強影視基地」位於南方，氣候一年四季皆宜。楊佩佩則在今年底於上海落成了自己的小型製作中心。其他在青島、無錫、雲南、湖南等地都有大小不一的觀光型影城，地方特色豐富多元。

一個劇組少則數十人，多則上百人，大陸片廠所提供的不只是拍攝場景，往往食、宿、休閒，一應俱全。

以「飛騰製片廠」為例，整個廠區佔地超過五百畝，不但有京城城廓、護城河、王府花園、酒招歌樓，鄉下市集、寺廟、曠野湖泊亦交錯羅佈。台北唯一的古景拍攝基地「中影文化城」與之相較，竟如畫幅一角！

此外，五個大型攝影棚、三萬套明清戲服、幾十匹駿馬、植物溫室、剪輯室、道具倉庫、木製家具工廠，將一部戲所需的軟硬體盡括其中。

為了讓工作人員安心拍戲，旅館、餐廳、健身房、甚至卡拉OK室，宛若小型渡假村。在該地拍攝徐進良新戲《狂嘯天涯》的台灣年輕演員黃少祺就說，下戲後甚至可以和工作人員一同打籃球，鄉愁在此，只剩下對母親飯菜的思念。

大陸影劇基地在台灣製作人的耕耘下漸趨成熟，兩岸資金與技術的結合也讓連續劇上映更加普遍、容易，並成為高報酬率的消費藝術品。短短幾年，便帶動起大陸地區收視熱潮，商業價值不知提昇凡幾。

熱錢流竄

根據大陸漓江出版社《二○○一中國電視紅皮書》調查，這股熱潮不只讓大陸的連續劇投資暴利超越房地產，各地電視台也在熱潮帶動下，蓬勃發展。

「台灣電視台八點檔連續劇製作費一集給五十萬，但在大陸最小的製作都有二十萬人民幣（近九十萬台幣），大型製作則一集最少四十萬人民幣，已是台灣的四倍之多，」知名經紀人陳世龍指出。

近兩年，台灣製作人往返兩岸間更因此絡繹不絕。十一月份在大陸拍攝的台灣製作連續劇已超過十組。徐進良的《狂嘯天涯》在北京懷柔「飛騰片廠」、阮虔芷的《無鹽女》在橫店，連歌仔戲「天后」楊麗花都為新戲《君臣情深》到江南各地出外景。

另外，熱錢流動，台灣製作人成為大陸投資者心目中最「火」的合作對象，即使原先並無意願前往者，都有投資者不斷主動接觸。

八年前以製作《家有仙妻》紅遍兩岸的伍宗德，前年一拿到漫畫家朱德庸《澀女郎》的改編版權與藝人劉若英的合約，就有「中國國際電視總公司」主動提供充裕資金，外景遍及上海、海南島、東京等地，所費不貲。

賺到空間，失去尊嚴

山川華美，影劇基地專業，資金豐富，市場深。大陸電視台高達三百多家，一齣連續劇全國播完一輪可能要數年。大陸有十幾億人，根據中國電視節目榜組委會調查，二○○一年中國收視率排名第一的瓊瑤連續劇《情深深雨濛濛》，大陸全國每人平均收視時間竟高達五百一十四分鐘。哪個戲劇工作者不嚮往這樣的收視廣度？

天地無限寬廣，台灣製作人心頭卻有塊揮之不去的痛：賺到了發展空間，卻在創作尊嚴上遭遇嚴格限制。

二○○○年起，中共廣電局開始明文規定台港戲劇工作人員比例：可以登上電視黃金檔的「國產劇」，演員最多僅能有兩位台港人士，台港製作人與導演更不得在劇上掛名。

「選角顯得更為兩難，宣傳手法上也必須有所調整，」伍宗德舉他製作的《澀女郎》為例，如果以純商業的考量，劉若英配上蕭薔是最好的組合，但為了強化喜劇的元素，他選擇比較沒有賣埠、但能精準掌握喜感的「硬底子」演員張世。至於其他幾個大陸演員在台灣與海外更是缺乏賣相。

「想辦法『以戲包人』，打漫畫原作朱德庸與劉若英的知名度，再與滾石唱片合作，配上如『新不了情』、『飄洋過海來看你』等華人世界耳熟能詳的經典老歌，喚起觀眾共鳴，烘托劇情，」伍宗德說，重重限制讓他只能以變通方式，結合週邊資源，將「賭注」的成分降到最低。

自創品牌

台灣製作人或許兩難，但大陸電視劇市場龐大的商機，卻也讓當地法規有所折衝。台灣製作人的戲劇仍是票房保證，於是楊佩佩的大陸合作對象已幫她爭取到掛名「藝術總監」，瓊瑤則以「編劇」名義號召市場。

一位不便具名的北京資深媒體人分析，雖然這兩年大陸的戲劇界已有長足進步，拍攝的連續劇亦創下不錯成績，但是藝術工作者放不下「文化感」，做到的是片段細膩，整體節奏較慢，仍超越不了像港台製作那樣的商業嗅覺。

「近一年來製作人就是品牌保證的現象，更砥礪大家加強個人特色，『自創品牌』，」徐進良說，也因此他在製作《風雲》時特意加入更多電腦特效，請來日本明星千葉真一、泰國的「中國娃娃」等人參加演出，以拓展國際市場，並與楊佩佩做區隔。

這樣的做法確實得了實效。《風雲》已賣出韓國、日本、泰國、中南美、東歐、北歐等地的海外版權，佔總收益的三分之一。加上兩岸版稅，該劇版稅已高達一億八千萬台幣，淨利四千萬。「若正在接洽的美國主流電視版權也順利賣出，利潤將更大幅提高，」徐進良興奮地說，亞洲連續劇外銷可以不再是日、韓的專利，挾著電影《臥虎藏龍》在國際間吹起的中國武俠熱潮，海外市場大有可為。

台灣智慧、大陸基地、國際賣埠，這是台灣製作人商業頭腦中的新方向。徐進良也指出，韓國影劇工業在近兩年迅速崛起，除了政府大力培植，與韓國片商在各大國際影展強力推銷有絕對關係。

返鄉製作偶像劇

「外銷的韓劇與日劇皆為時裝戲，他們販賣的是Life Style。台灣也是個美麗的地方，生活自有一番獨特的格調，」徐進良認為，偶像劇《流星花園》、《澀女郎》結合台灣娛樂工業裡的戲劇、唱片、經紀各方面的經驗，給予新的可能性。他已開始嘗試製作時裝劇，並跨足經紀事業，與唱片公司尋求跨領域合作，在國際市場上互相拉抬。另外，偶像劇在高度都會化的台灣開拍，將更貼近商業價值，工作人員也可省去前往大陸的思鄉之苦，台灣戲劇環境的頹勢或可挽回。

楊佩佩也贊同這樣的做法。她不排斥未來製作偶像劇的可能。

「雖然台灣偶像劇成功的只有幾部，但並非偶像劇的路不可行，而是用心製作的實在不多，」楊佩佩說，台灣戲劇最重要的海外市場東南亞，除了武俠劇之外，只買時裝劇。待她手頭的戲拍完後，將好好從長計議，是否也跨足偶像劇市場。

電視連續劇工作者既是商人，也是追夢人。山水尚未走盡，心裡已懷著海洋。

太湖邊，寒風刺骨，《飛刀又見飛刀》導演李惠明戲才開拍不久，瑟縮橋邊，喝著熱開水，已興奮地與演員孫興聊起籌畫中的明年新戲。

「會在熱帶的海邊，像是美國《海灘遊俠》那樣的救生員故事時裝戲，」他說。熱切的眼光望著凜冽湖面，彷彿望見熱帶珊瑚。

楊佩佩

一九八三年開始製作電視劇。類型多元，包括武俠、歷史、時裝、愛情等多種，近三十齣，超過一千小時。其中尤以武俠連續劇聞名，幾乎每一齣都得到金鐘獎多項入圍的肯定，被認為是華人世界武俠連續劇的標尺。九四年後，改編金庸《倚天屠龍記》、《神鵰俠侶》、《笑傲江湖》等小說，掀起學術界「金學」研究風潮。

重要電視戲劇播出年表：

1983年　一加一不等於二

1987年　還君明珠

1988年　八月桂花香

1989年　春去春又回

1990年　末代兒女情

1991年　碧海晴天

1994年　倚天屠龍記

1996年　新龍門客棧

1998年　神鵰俠侶

1999年　花木蘭、笑傲江湖

2002年　官場插班生、如來神掌

徐進良

台灣電影跨足電視連續劇的代表人物。一九七一年，導演電影《大寂之劍》，入圍威尼斯影展。《雲深不知處》捧紅了知名女星胡因夢。隨後更以《拒絕聯考的小子》、《年輕人的心聲》、《不妥協的一代》等電影，掀起七○年代的「學生電影」風潮。

八○年代開始製作電視劇，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他敏銳的政治嗅覺。一九九四年直轄市市長首屆民選，政治氣候開放之際，徐進良以白色恐怖為題材，開始製作《台灣三部曲》──《台灣水滸傳》、《台灣演義》、《台灣廖添丁》，讓電視連續劇與時代脈動緊緊結合，引起傳播學界熱烈討論。

重要電視戲劇播出年表：

1988年　悲歡歲月

1989年　郵差總是按錯鈴、又見郵差來按鈴

1990年　郵差三度來按鈴、親愛的我把英雄變美人了

1991年　郵差四度來按鈴

1992年　英雄世家

1994年　台灣水滸傳、牽手出頭天

1996年　台灣演義

1999年　台灣廖添丁

2001年　多桑與紅玫瑰

2002年　風雲

瓊瑤

「瓊瑤」是華人文壇言情小說的代名詞。一九六三年發表處女作《窗外》，描寫師生戀的情節，震撼華人世界。一九六五年起，台灣影壇連續改編她的小說《婉君表妹》、《煙雨濛濛》、《庭院深深》等超過五十部電影，創造出台灣愛情電影在華人世界獨領風騷二十年的輝煌光景。

一九八六年起，瓊瑤開始獨立製作連續劇《幾度夕陽紅》、《煙雨濛濛》等，至今超過二十齣。一九八九年起將劇組開拔至中國大陸，開啟台灣電視連續劇西進的熱潮。

重要電視戲劇播出年表：

1986年　幾度夕陽紅、煙雨濛濛

1987年　庭院深深

1988年　在水一方

1989年　海鷗飛處彩雲飛

1990年　婉君、啞妻、三朵花、雪珂

1991年　望夫崖

1992年　青青河邊草

1993年　梅花烙

1994年　煙鎖重樓

1998年　還珠格格

1999年　還珠格格第二部

2001年　情深深雨濛濛

伍宗德

所有作品均為自己製作、編劇、導演，擅長時裝題材。今年度以《澀女郎》打破兩岸時裝劇時空隔閡，是當今前往大陸製作時裝劇成績最亮眼的一齣戲。另外，以警察辦案所遭遇靈異事件為題材的「台灣靈異事件」，不但在電視台持續重播，也掀起以靈異事件為題材的連續劇風潮，網路上更有許多影迷專屬網站、聊天室，討論劇情的熱度歷久不退。

重要電視戲劇播出年表：

1988年　第三隻眼

1989年　社會檔案

1991年　掌聲響起

1992年　星夢淚痕

1993年　神仙老爸

1994年　家有仙妻

1995年　霸王花

1996年　台灣靈異事件

1997年　家有仙妻第二部

2002年　澀女郎

p.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