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英國大文豪狄更斯的名言曾被引用過千百次在各種時代,特別是變動的時代,正處於戰爭、災難、艱苦的時刻,但仔細想來,在步入世人引頸企盼的千禧年的當兒,這句話卻是特別的貼切。
想想看,我們這一代的人是多麼的幸運,能生活在這百年一次的世紀之交,並且正逢幾十代才躬逢一回的千年伊始,即使說這也不過是人類文明計時計年的某一種型態罷了,全世界的人能一塊兒期待、歡慶同一個時刻的來臨,仍然令人想來就覺得不可思議、興奮莫名。
當然,千禧年能帶來如此大的意義與震撼,還是因為這個資訊時代已經不知不覺地將地球凝聚成村,天涯若比鄰,而這也不過是這半世紀以來,通訊快速發展的結果,不要說二十世紀初期的百年前想像不到,現在就連讓我們回頭想想幾年前的事,都覺得恍如隔世。
是不是,除了聖誕卡之外,你多久沒拿出筆來、選擇淺藍、鵝黃的信箋寫一封給朋友的信了?你又收藏了幾封朋友的信,或者情書作紀念?你有多久和人談話的主題不是當前最熱門的新聞?廣告?電影?股票?你有多久不曾坐下來,想想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家人、朋友的關係,對未來的憧憬和惶惑?對生與死的思考與期待?我們是不是已經活生生地被人類自身的文明所吞噬,每天在廣播、電視、電腦網路的聲光訊息中流轉,忘記了生命本身的喜悅與悲愴?
不是說我們應該拋下文明的便利、資訊的滋養,只是提醒,資訊的豐沛給予我們的應該是更深入的觀察與思考,而不是人云亦云,隨著新聞事件的韻律起舞,在螢光幕的閃爍間,情緒波濤洶湧,又在下一波的訊息裡完全忘卻了幾天前才似淹沒整個感官世界的大事。
想想看,不是嗎?從最近的宋楚瑜興票案、章孝嚴緋聞案,一個幾乎不曾聽過的王筱蟬變成全台灣幾乎人人可朗朗上口的明星人物,而不久前才讓我們痛心疾首的「九二一大地震」,卻只剩下一塊小小的版面,還是因為百日祭前來國民黨中央黨部和立法院群賢樓前抗議的少數受災戶,我們才被提醒,有多少同胞屍骨未寒,多少人至今無家可歸,多少孩子還沒有回到學校?多少家庭不知道明天在哪裡?
身為新聞界的一份子,我們深知新聞的無奈與盲點。新聞講求的是快、狠、準,速度第一、精確其次,其他就要看新聞事件本身的要素了,通常越是辛辣越受歡迎。也不是媒體不關心重要的事物,或是沒有能力做深入的分析,只是這個行業要的就是第一時間,最好是現場直播,觀眾要的是新鮮,感官細胞的刺激,那麼新聞工業,尤其是畫面第一的電視新聞,誰有時間去精雕細琢、深入探討?而在這樣的生態中,多少值得深思的、應該關懷的事物就此灰飛煙滅?
就以這次澳門回歸事件而言,許多台灣媒體都前往採訪,但不巧碰上興票案正熱,不少精心製作的新聞就只好往夜間時段壓縮,甚至有的根本上不了檔!雖然澳門說起來僅相當於台北市南港區的面積,但作為亞洲最後一塊殖民地的回歸,它象徵了一個歐洲海上勢力時代的結束,也象徵著中國近兩百年積弱的完結。固然,中國大陸至今尚未走上民主、人權之路,也還無法與中華民國以理性、務實的態度共商兩岸的和平、人民的福祉,以至於對整體亞洲、甚至世界的關懷,但做為一個中國人,二十一世紀人類家族的一份子,我們很高興澳門告別殖民,人類史上至為醜惡的殖民時代邁向終點,我們也希望「澳人治澳」能充份實踐,澳門人能真正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
在澳門回歸之際,我們因而製作一個探討台澳關係的專輯來關心這個與台灣僅九十分鐘飛行航程的城市,也希望讀者能夠藉著媒體的眼睛,探看新聞熱潮之外的事物,擴大思考的層面,迎向千禧伊始的二十一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