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味的一天
我望著天花板,發現除了眼球周圍的肌肉可以運作,身體的其他部位幾乎處於停擺狀態。要形容的話,雖然我沒有當過機器人,不過那感覺大概有點接近一具已經組裝完成的機器人,體內的電線還沒接妥,就被打開中央處理器運轉,大腦因此無法順暢地與身軀溝通。醒來後,我就以這副屍體模樣躺了好一陣子,不斷說服自己再休息一天。
最後還是礙於沒有足夠預算讓我揮霍地再多住一晚,只得認命的啟程。檢視了一下身體的狀況,除了局部痠痛外,並無大礙。神奇的是,左腳原先呼之欲出的水泡消失了,不知是否因為身體嚴重缺水,才暫時將水泡吸收以補充水分,另外左腳拇指根部的發炎仍然持續著。
經過前兩天的奮戰,一日步行三十公里的目標,對一個背負十多公斤行囊的瘦弱男子來說畢竟還是場硬戰。今日就給自己打點折扣,盡量不給太多壓力,走多少就算多少。
曾帶著我登山的前輩說過:「不要把眼光執著在遠處的山頂,然後想那個難,試著專注腳下的每一步,它們自然會把自己帶到山頂的。」不知是否成功忘了那個難,抑或是身體逐漸習慣這樣刻苦的步行方式,除了稍早的後悔情緒外,這天的我好像少了許多咒罵,雙眼只專注在眼前約略十公尺的路段,一路低著頭默默地隨著步伐,數著無限次的一到十。
在新找到的步行節奏中,大約在中午時刻經過了後龍路段。漸入佳境的我在當時做了決定,打算繼續前往下個看似會有熱鬧聚落的造橋鄉享用午餐並稍作休息。然而就是這個決定,讓我維持半天之久的平和之心被重重摔碎,誰能料到造橋鄉僅有零星幾戶住家散落於山腳下。我的體力在每天的徒步中消耗得十分迅速,此刻胃壁空空的摩擦聲響提醒我,身上的電池已亮起紅燈。只帶著地圖無法確認前方景象的我,惱怒起自己稍早經過後龍時的自作聰明──剛才有餐廳時偏偏不停下腳步補充體力。
你啊,活該一個人在烈日當頭的中午,肚裡吊著只剩空氣及胃液的胃袋,呆站著無所適從。
在不遠處的山頭找到一座附有遮蔽及座位的公車站,還在怒氣中的我蹬著腳步啪啪啪地走到公車站坐下,用力拆開珍藏已久的Kid-O奶油餅乾配著水吞下肚。趁著閉上眼品嚐滿腔甜味的同時,我彷彿預見了自己正掀開大同電鍋,滿鍋白茫熱氣往臉部直衝;真懷念熱騰騰且散發香氣的白米飯,在嘴裡像鮭魚卵「嗶嗶波波」一顆顆爆開的口感。胡思亂想了一陣子,身體機能自動切換成休眠模式,讓我在公車站打起盹來。約十五分鐘後,太陽不再熱烈,徐徐微風吹起,壞脾氣正好隨風四散。再走總會找到食物的。從公車站牌的路線顯示,下坡後應該有個叫「龍昇村」的村莊。
轉過一個彎,果真出現一個小聚落。有村莊代表有人,有人也就代表著有食物吧?在靠近村莊的同時,我的眼睛試圖搜索大小招牌以及上面可能出現的任何食物名稱,隨著我一步步從山頂往下走去,心情卻也一路跟著向下沉;看來又撲了空,這麼大的一個村莊,竟沒半戶人家賣吃的。不死心的我靠近路邊正在交談的兩位婦人,向她們詢問:「不好意思,請問……妳們村裡有人在賣吃的嗎?」
她們愣了兩秒,心裡肯定想著哪來的怪人:「沒有耶。」
「這樣啊……。」我此刻臉上的表情應該可以比擬世界最臭的鯡魚罐頭。
其中一位阿姨非常快速接著說:「不然,我做個飯糰給你吃?」
「好啊!」我已餓到根本顧不了什麼客套的禮儀。
她倆將我領至社區辦公室,不出兩分鐘,一顆以白米飯包覆著午餐剩菜的飯糰以及一根香蕉交付到了我手中。我自顧自地狼吞虎嚥了起來,嘴裡咀嚼著實際上只是簡單的白米飯與一些簡單的家常菜,入口後卻被提煉出高雅的味道。將飯糰交給我的阿姨們,瞇著雙眼一臉滿足地看著我。突然我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顧嘴裡滿滿的食物:「金多蝦,五告厚甲!」(真感謝,有夠好吃!)
「多吃點,不夠還有。」非常厚臉皮的我再要了兩顆飯糰,才勉強壓制了身體的飢餓感。
解決了基本的生理需求後,我卻湧出另一股強烈的慾望。我好想喝從冰箱取出、放在皮膚上會「嘶」一聲的飲料;好想要聽見超商自動門打開時隨之而來的那段旋律;還有那與室外溫差之大,使人感冒也甘願的冷氣。我帶著這股強烈的慾望,死命地走,而現在的我每走一步,雙腳就像兩條被注滿了氣體的長條氣球,於每一步的踩踏間,處在爆破邊緣。
直到書寫本書時,我還無法形容當自己到達談文,望見遠處熟悉的超商招牌時有多麼欣喜,我差點就把背包丟在路邊,不顧快炸裂的小腿肌,衝向超商聖殿。
當我走到超商的自動門前,率先傳來的開門旋律如此悅耳,緊接著全身被低溫的空調包圍著,我隨手抓了兩瓶運動飲料衝向櫃檯結帳。走出戶外的我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飲料外瓶往額頭貼上,宛如燒到通紅的鐵板放入水中冷卻的嘶嘶聲四起,太─幸─福─了─吧!咕咚咕咚的幾秒鐘,一千五百毫升的飲料就全送進體內了。
在這天之後,「食物」不再只是滿足生理需求的多種維生素,它們是一股能讓人感受到活著真好,並且還要好好活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