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稜線上的家,Havaan
「磅!!!」
「Madadaingaz(祖先)!Mahasan Misumitan……」
我們用響徹林間的槍聲正式向Havaan的老人家們請安,輕敲家門般訴說著:「我們回來了。」簡短的祭告後,族人們魚貫走下家屋所在的平台。稜線下方是一幢以石板堆疊而成、以稜線作為後牆的家屋遺跡,只剩一面完整的側牆,以及矮矮的前牆,靜靜被柳杉環繞。屋內還長著三株筆直的柳杉,屋頂不知道散落何方。
根據阿光訪談Aki Laung阿祖的說法,Havaan主要是Lamilingan姓氏(漢姓「余」)家族的聚落,而阿祖本人則是在Havaan附近一個未標示在地圖上的小部落出生,只是日人註記戶口時,被註記在Havaan部落。因此,日本古地圖所標記的各個舊部落,並不代表就是各族群聚落的完整樣貌。
族人們在傾頹的家屋前整齊列隊,隨行的Kaviaz(朋友)們則安靜地在一旁屏息觀禮。空氣很安靜,只有踩踏落葉的聲響,與白耳畫眉悠揚高亢的「吐吐米酒──」鳥鳴。
「Madadaingaz(祖先)……」阿光帶領的團體祭告劃破隊伍站定後的寧靜,也讓這百年的部落遺跡活了過來。個人的祭告緊隨在後,詠恩打開一瓶我們珍惜了七天的好酒,先傾斜瓶身、以手指沾酒,念念有詞地往外滴灑三次後,注視著家屋,口中以母語喃喃傾訴著自己的家族姓氏、名字、對祖先一路照顧的感謝,還有想對祖居地說的話。語畢,他仰起瓶身啜飲了一口,接著把酒遞出,依長幼順序開始一一祭告。
「Uninang, Madadaingaz!(感謝先祖!)」「Taki-vatan du, Madadaingaz!(丹社的先祖啊!)」族人們對著沉睡在此的老人家們,表達深刻的感謝與敬意。和中央山脈上的感言不同,整個祭告過程,除了少數想不起來的詞彙外,整座山林間只聽得見布農族語和來自森林的聲響。如同祖先與山林相依而生的古老日常,這屬於丹社群的一刻,交織著白耳畫眉的悠揚,充盈在場所有人的雙耳之中。
說著說著,大頭哥的布農母語逐漸混雜了鼻音。
Abus接過酒杯,也努力用稍微生澀的母語表達對於祖先、對於故土的懷想與感謝:「Uninang maimadadaingaz Abus saikin Takbanuaz Istasipal taikan sia Tanapima uninag tuqumisan zami sauiti saduu imita madadaingaz uninang.」
酒傳到了強哥手上,他虔敬地說著,聲音逐漸顫抖,淚水為臉頰添上兩行閃爍的光,對著家屋哽咽傾訴心中澎湃的情感。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宣洩太多初次踏上祖居地的感動,以及看到族人們曾經的生活場景,如今卻是頹敗朽壞的悲傷。
這是一個近百年前離開孕育自身土地的語言,跨越時空回到自己誕生的地方,又一次在石板縫隙、樹葉之間呼吸的時刻。
我們接著進入家屋,開始為這素昧平生的房子打掃,將枯枝落葉整理整齊,阿光一邊分享道:「Havaan(哈巴昂)部落是在底下,那邊大概是六到七間,然後這邊是兩間。」雖然日本戶籍資料記載,阿光的阿祖就是住在Havaan的第八號,但他仍不能百分百確定到底是哪一間家屋。因為布農族並沒有地圖記錄的傳統,日本人也沒有繪製舊部落的配置圖,僅記錄門牌編號與家族資料,所以只能靠長輩手把手,將傳統領域中所有地點的位置傳承給後輩。他們對山林地貌的感覺與認知,是奠基於親身走過建立的連結之上。
因此,舊部落裡的每棟家屋究竟分別屬於哪個家族,各種文化故事與獵場的確切位置在哪裡等等,在族群移住多年,老人家無法親自帶著晚輩指認的情況下,大多終將只有被遺忘在歷史洪流之中的結局。
家屋正面的矮牆旁散落著許多大型石片,阿光拿起一片,說那是掉落的屋簷。刀疤司站在尚稱完整的石板牆前,指著牆上不尋常的凸出物說:「沿著石牆多出來的那個石頭,那是專門放貴重東西的。」除此之外,側牆與後牆之間的角落還有一個精緻的方形壁龕,阿光說那是「阿嬤的藏寶盒」,是家族長輩用以存放貴重物品的地方。
「哆!哆!哆!」厚實的山刀,一刀一刀劈砍在屋中一棵朽壞的柳杉上,回音繚繞在山林之間。他們也將另外兩棵大柳杉環狀削皮,露出柳杉淡色的木質部,這麼做是為了讓它無法繼續生長,慢慢枯死,待下次回家時,就比較容易伐倒移除。
「欸,來喔來喔!要倒了,那邊的小心喔!」
「嘿,啊!!!」
「砰──!」
那棵朽壞的柳杉,在幾位族人的控制下,精準朝著家屋大門轟然倒地,沒有砸壞兩旁的正面矮牆。刀疤司忍不住怒斥:「這個種樹的也太白目了吧!但大部分的林班都是原住民,只能聽老闆的話,唉。」阿光:「2014年長輩帶我來的時候就很生氣啊,一直罵啊,說為什麼這麼不尊重我們?把那個樹種在家屋裡面……」家屋不僅承載著布農族的文化與家族記憶,許多家屋的主人更依然在石板之下沉睡著。
族人離去後,家屋自然會被山林吞噬,屋頂逐漸傾頹,石牆日漸坍毀;植物取代了人,入主那一幢幢方格。這原本會是一個無可奈何的自然過程,但我們今天所在的森林是「柳杉人造林」,因此並非大自然的演替,而是在台灣林業蓬勃發展的年代,透過人工刻意栽植而成。
原來,在日本時代布農族們仍居住於此的年代中,從長野義虎到後來的森丑之助,在行經關門古道的報告書中,皆異口同聲描述丹社群所居住的區域,幾乎看不見什麼樹木。森丑之助則進一步解釋:「前山(關門古道西段)缺乏森林的原因,是數百年來占居這一帶的布農族,全力拓墾的結果。放眼一望,山地到處是連綿的舊墾地和新墾地。」(森丑之助,楊南郡譯,2000)布農族傳統會以燒墾輪耕的方式進行農業、以火攻的方式狩獵,而導致部落周遭的山區呈現童山濯濯之樣貌。
這些光禿禿的山,在昭和8年(1933年)族人移住到花蓮後,便逐漸呈現無人的狀態。直到民國48年(1959年)振昌木材防腐工廠丹大事業部負責人孫海,得標丹大事業區第八林班第一小班的採伐權,並開闢丹大林道後,丹社群的傳統領域才回復往昔人聲鼎沸的樣貌。當年孫海砍伐的區域,主要在丹大林道六分所以東、以北的「丹大事業區七、八、九、十林班」;而位於丹大林道南側的丹社群舊部落、舊耕地區域本就無樹可砍,但這些「荒地」,卻也成為日後來此的造林承包商十分重要的植樹目標,可以輕鬆達到造林績效。
當年許多原住民受僱入山進行造林工作,像阿光的父母就是在高登(七彩湖東側一帶)幫忙造林。早年受僱上山的原住民很多,他們不一定是布農族,就算是,也不一定知道石板屋的過往;他們只是盡忠職守地執行承包商的指令,機械式種下一株株的苗木,完成自己的任務。
因此,在今日位於丹大溪、郡大溪流域的眾多布農族舊部落石板屋遺跡中,都可以看見一株株挺立的柳杉或香杉。然而,茂密涼爽的樹蔭之下,樹根穿破石板、深入地底的盤根錯節,與老人家們如今的處境,卻是族人們不願意去想像的慘狀。「也不知道怎麼移除了,只能盡量。」阿光無奈地嘆了口氣。
家屋整理告一段落,比起我們剛抵達時清爽許多。大頭哥轉身凝視空蕩的家屋,淡淡說道:「這個真的很難想像欸,以前這邊都有人住是什麼情形?」從抵達家屋時的感動震撼,動手整理的沉澱省思,到見證自己的文化與故事在深遠的山中傾頹,在場每一位族人都沉下了表情,森林又陷入了寧靜。
臨走時,詠恩掉了幾滴淚,強哥的眼淚也終於決堤,對著家屋傾訴著自己心中的觸動,Lili也在一旁靜靜地哭了。
「咿呀─哆嘿─啊─咿─嗨呀─哆喔喔─」
「嘿─」
在詠恩高亢的嗓音帶領下,十八人各自以自己的音域找到和聲的位置,為這首獻給Havaan老人家的Matismama’mulumaq塗上一層又一層靈魂的顏色,迴盪在這片整齊劃一的柳杉林間。豐滿厚實的歌聲讓森林與石板屋熱鬧了起來,一行人一面和聲,一面踏著整齊的步伐,以乾爽落葉的啪沙聲為伴奏,一步步走進Havaan部落的核心區。
隨著石板屋遺址一格格出現,隊伍自然地散開來,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Havaan,或禮貌地隨意走看,或溫柔撫摸石牆,讚嘆老人家的手藝精湛。阿光則忙著記錄每一幢家屋的GPS座標,為屋內的陶罐破片拍照。
這時,大頭哥放下背包,走入一幢家屋內。他緩緩蹲下,撥開落葉,一小撮一小撮掬起家屋的土,放進一個小夾鏈袋裡,喃喃說著:「我要讓我的老婆知道,你的家在這邊。」大頭哥結髮的祖居地,正是此刻我們所在的地方。
基於種種原因,山下的族人或許只能透過這個方式,觸摸老人家曾觸碰過的土壤,將「真實存在,但可能此生無緣到訪的老家」與自己連結起來。
最後,我們在一幢十分乾淨整齊的大家屋遺跡旁休息,海拔大約1,610公尺,大家輕鬆交流著自己的感受與故事。此時此刻,不同背景、不同年紀的人們齊聚於此,一起感受布農族老人家生活的痕跡與場域,見證族群的遷徙脈絡;這一路走來歷經的種種,也已經在彼此生命中留下不可抹滅的深刻記憶。臨走時,阿光深情地對著大家屋說:「Aki Aki、我們要回去嘍!希望你在這邊平平安安,以後還有機會來看你!」那個神情,好像老人家就在眼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