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權力落差下的兩性關係
對於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女性,作家們往往給予高度關注,豐富記錄了不同年代女性角色的相對應,除了母親、勞動者之外,日治時代的階級意識,女傭、妓女,被打的妻子……,也都不時地出現在文學素材中。
台灣文學中最突出的角色是生活在社會邊緣的人,社會底層小人物的面貌總是令人動容,從早期日治時代的客籍作家至今,他們從不放棄自己的使命感與悲天憫人的情懷,不惜用筆記錄這些女子倍受歧視的生命。
吳濁流,一九○○年出生於新竹新埔,《台灣文藝》的創辦人,曾著有《亞細亞的孤兒》、《無花果》、《台灣連翹》等書,從短篇到長篇,吳濁流小說中處處流露的人文關懐,影響了後輩文學工作者甚鉅。他作品中的女主角,大部分出身寒微,雖不如鍾理和、鍾肇政等筆下刻意書寫的大地之母強烈,但是無可否認的,吳濁流筆下的女性關係更貼近現實生活,由於描述女性角色較多元化,也更凸顯了他的時代性。
例如吳濁流的第一篇短篇〈水月〉,陳述一位少婦為了孩子、家人,出外賣勞力,還得承擔一位毫無前途的丈夫,容忍他的理想世界;作者從主人翁的眼中,讓讀者看見妻子蘭英的臉。
乾枯的頭髮蓬鬆地下垂著,面上汗毛長長的,想必很久沒有修容了吧。仁吉藉著窗櫺透進來的暗澹的陽光,看到老婆的臉,不覺著了一驚。瘦削的臉孔,顴骨高聳,臉色青黃,眼珠塌入很深,眼角的皺紋重重,仁吉愈看愈怕,未經打扮的臉孔,全無血色,衰弱的臉孔就像鍍鋅的白鋅皮一樣,鋅已剝落,露出了生鐵,滿面像是生銹一樣地,愈看愈覺其老。
吳濁流寫〈水月〉中的蘭英,短短的幾千字,便細數了她有五個孩子,白天當女工,揹著孩子上工,總是憂心仲忡地從早做到午,才得到片刻休息,然後再做到日將落山,回到家放下嬰兒,馬上就要到廚房燒飯、餵豬、照料雞鴨;又不能專心照顧孩子,忙亂中煮飯、燒菜;飯後,她還要編大甲帽,大概每夜總要做到十一、二點才能休息。
小說中,我們見到日治時代,女性勞工階級存在於職業與家庭動員中,一寸寸地燃燒著青春。善於嘲諷的吳濁流,在小說中也偶有荒謬舖排,凸顯小人物境遇,比方說在〈陳大人〉中,對於農婦阿菊如何當上情婦,即有精彩的描述,例如皮條客阿三嫂阿諛阿菊是:
好看,好看,我不是男人。要是男人的話,也被你撩得神魂顛倒。像你的面貌在鄉下擔柴賣炭,豈不可惜,白嫩的手,柔軟的腰,豈可擔柴,至衰也得做太太吧!
此外,在李喬筆下的〈山中〉,或是〈藍彩霞的春天〉中陳述妓女的悲慘命運時,總是在文學中帶給讀者沉重的一擊。
在中壢,藍彩霞姊妹發現這個客家地區是各類妓女最多的地方,一個名叫淑美的女孩被賣到這裡,其中生母含淚把啞女送入火坑時送別的場景是:
「老太太,吃過午飯再走好嘛!」英君實際上是站起來作送客狀。
「唔使啦!唉!」老太太回頭找到躲在背後的淑美。
「阿美啊!愛保重啊!阿母!阿母捱!(我)……」
「阿媽媽,阿………」淑美卻能正確地發出媽媽的語音:
「阿保,阿保保保……。」
悽苦悲傷地道出客家老婦不得已賣啞女入妓女戶後的離情,母女情深,一個賣身治父病的可憐客家妹。在描述台灣妓女生態時,李喬不忘安排這樣的客家女性角色,映照時代對女性的凌辱與不公。
以社會階級失衡與政治社會環境為背景,描繪客家女性邊緣化的過程,筆者發現男性作家多半將個人經驗化為小說中的主體,如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中的維樑,鍾理和《笠山農場》中的致平……多呈現作家投射高度制約的人格特質。
Norbert Elias研究中古世紀文明進程與發展時,曾以海德堡中產階級男性為研究對象,指出當時中產階級男性多以個人情感為投射,理想化不同階級的女性,如創造出貴族與工人女傭等之間的愛情故事情節,以彌補不平等和諧對理想化女性所給予的精神轉移。
事實上,好萊塢電影即最愛著墨此類題材,並廣受歡迎,如《灰姑娘》、《窈窕淑女》、《麻雀變鳳凰》等影片,向來都喜歡強調男性、女性位階不同的轉化,相對應男性位階與高度人格化中的救贖性格。
佛洛依德即曾反覆印證此觀念,用以說明作家與藝術家的創作人格特質,他說:「藝術……是一創造藝術家自己要滿足慾望的活動,也是旁觀者或聽眾滿足慾望的活動……藝術家之最初目的是使自己自由,並藉作品傳達給大眾,傳達給其他遭受同樣絕望壓抑與苦痛的人,而使他們也得到滿足,但是只有在它改頭換面後,它們才能真正成為藝術品,即藉減輕它們的強烈性,遮掩他們的私人成分而強調共同的感受,並依循美的原則而使其他人快樂。」
讀者亦可能藉作者解放的角色與投射,於關注主角中得到相對的同情與共鳴;相對於客家族群,長期於殖民、國民黨禁止母語的兩種不同政治實體運作下,長期被邊緣化,加上其族群內部的性別拉鋸戰,自然形成不同實體的對待模式。
身為知識份子的男性作家,即會對當時環境的描述與人物投以更多的想像空間,亦會釋放主體對當時環境的不滿,進而也解放自身情感,使其得以紓解,甚而透過書寫合理化地轉移情緒及空間的落差。或者說,作者在文學作品中呈現出將集體意識轉化為反映生活的鏡子,而作者往往就化成了反映現實的領航者,在作品中彰顯了極高度制約的人格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