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懷舊的心境

文‧張照堂　圖‧許安定

1988 11月

廿七歲的許安定／1956。（許安定）

「一張照片不只是一個意象（正如一幅圖畫是一個意象的表達），一個現實的演譯；它同時也是一種直接由現實生活中謄寫抄印的形跡紀錄：它好像是一個腳印，或一張複製的面具。」

蘇珊．宋坦在「論攝影」中的這句話，道出了攝影與繪畫上的差異。在本質與功能上，攝影所發現或記錄下來的，本身就是一個可以探索與追蹤的痕跡。為什麼是那樣的妝扮與姿態？為什麼是這樣的角度與構成？當模糊的記憶在封塵已久的影像中找到焦點時，攝影便成為有心人流連閱讀與思索的一種憑藉。

在許安定所保存的一些舊作品中，我們見到他早年對周遭生活的一些觀察紀錄。從學校的孩童作息到街角的庶民動態，從少女的紀念留影到農家的村野情趣，它提供了昔日民間的風情形跡。透過許先生略帶抒情與寫意的記實手法，我們得以檢視那消逝許久的顏容與衣物、情境與況味。

以「少女」（一九五五年）為例，兩位女郎以五○年代的時髦裝扮站列，捲燙的短髮、鮮濃的膏唇、簡便的衣裝，一位是露著金牙張開憨直的笑容；另一位抿著嘴唇一副羞怯模樣，正側相扶，巧妙而生動地表現了台灣少女的時代風韻。影像中，少女的容顏不是典型的端莊或美豔，快門的一瞬間也不在預設或排演下，卻更顯出平凡中的自然氣質與親和力。

我們不太確知許安定當時的拍攝心情，是單純紀錄、藉影寄意，或是為消逝中的景象預留最後的一瞥？這些流露出濃郁鄉情的片段，今天看來，似乎更引發我們對美好回憶的一種感懷與惦念，一種悠遠的懷舊心境。經過時空與歲月的轉換更替，回頭尋覓，似乎只有攝影能提供那一路走過來的行跡見證了。

兩女／花蓮郊外／1955。（許安定）

美的教育

許安定，民國十八年出生於台北，由於家裡經營木材生意，從小就跟著父親住在花蓮。日據時代他在花蓮公校念了四年（舊制），台灣光復時正好畢業，為謀一職在身，就到明義國小當老師，同時赴花蓮師專在職進修，就這樣在當地度過卅年的教職生涯。

就在單調的學校生活中，他逐漸培養起對攝影的興趣。每逢郊遊、寫生的機會，他總想法子借來相機自娛一番，也替學生拍些速寫留念。由於他熟悉日文，也經常閱覽日本攝影雜誌，對「寫實攝影」自有其基本心得與認識。

「美的教育」（一九五五年）與「吃便當」（一九五六年）就是許安定早期的學校紀錄。那群圍著老師作畫的學童，各個顯露出專注的神采，他們相錯的位置與姿態，似乎經過攝影者的調度；但臉上好奇之情，仍保有其自身的童稚。這種擺置與構成的古典寫實風格，是五○年代普遍的美學認定與追求風尚。

「吃便當」則是直接而隨意地速拍了現實中的一剎那。因為客觀，顯得更親切、平實。即使在這樣一張平凡的紀錄中，我們也能由學童的穿著與神情，體會出儉樸年代的精神質素，進而聯想到「便當」在生長階段中的某種情感與象徵意義。

有意思的是，在排排坐的光腳學童中，那唯一穿運動鞋、帶旅行包的孩童正低頭吃著不同的餐點（攤在他面前用報紙包裹的不知是些什麼食物）。他夾在其中，透露了不同的環境訊息與謎趣。

早在卅年前，許安定拿著借來的相機為學生活動拍出這些紀念照，已能避免排排站、看鏡頭的刻板模式，為自己日後的攝影取向，找到較自由的創作空間。

一眠大一寸／花蓮郊區／1970。（許安定）

孩童的世界

當了教員的許安定，本性上對孩童有一份自然的關切與耐性，他早期的攝影焦點，經常落在童趣上。

「修鞋」（一九五八年）拍攝了三個小孩目不斜視地瞪著鞋匠工作。年輕的修理匠銜著煙安靜地幹活，他的道具一字排開，有條不紊地襯托出主人流徙謙挹的生活境遇。鞋匠的手是怎麼受傷的？他的出處與下一站落腳在哪裡？我們看著看著不禁心中揣測起來。三個觀伺的孩童是否也想到這些？許安定呢？或者他只是在旁邊悄悄地按下快門，在平實、低徊的視角中，隱含著淡淡的關切之意，而讓其他可能引發的思緒，留待觀者去聯想。

「欲」（一九六六年）則以繞棉花糖為前景，相應著五個小臉孔上的發呆表情，不知是哪一個孩童買了這根棉花糖，抑或他們全只是一種饞涎的觀望？許安定簡明、直率的交待了孩童們心中按捺不住的慾望神色。

「快樂天地」（一九六五年）中有七個學童在玩輪胎鞦韆，他們或鑽或爬，表達了不馴的村童活力；另外三人兩旁觀看，一靜一動，取得平衡的對應。曲斜的樹幹形體與筆直的單桿線條，增加了圓輪串連之外的幾何趣味；而爬在輪胎上的頑童身軀，層疊相連而上，構置巧妙，活潑生動而富張力，是一幅難得捕捉到的偶發瞬間佳作。

美的教育／花蓮市／1955。（許安定）

鄉野的情趣

許安定所僻居的花蓮，在六○年代初期仍交通不變，開發緩遲，文化資訊遠較台北、台南落後許多。民國五十三年（一九六四年）當地一些業餘攝影家為觀摩切磋、結合力量，乃組成「花蓮攝影學會」，並公推許安定為首任會長。他連任了六年，與一些攝影同好為發展花蓮的攝影藝術而默默地耕耘努力。

在攝影學會成立後，許多會員心目中仍然以「中國攝影學會」為依戀中心，許安定認為沙龍風景總是跳不出同一格式的表現，自己乃時常鼓勵他人，往寫實主義的風格嘗試。他說，攝影發明之始，是模仿繪畫，之後再走向它的紀錄本質，攝影者應有這樣的體認，求變、多發現，不要一味地走回頭路。

注重人文情趣，根植生長環境，是許安定當時的攝影指標。在「一眠大一寸」（一九七○年）中，年輕的母親背著熟睡中的稚子在農忙季節幫忙收稻穗，母子相連的神情與形體，在稻香中流露了溫馨的詩意，遠方失焦的農民提示了一種「距離」，許安定卻在焦點內，讓我們感知親情與鄉情的疼惜。

「秋收」（一九五四年）則極為鄉愁地訴說另一幅久遠的農村記憶。背著鏡頭的婦人奮力擊打著稻穗，她所表達的動作韻律與左方等候的婦人產生一種動與靜的和諧感，抱著稻穗的婦人背後，突兀地有個大人和小孩隱現著，你可以說是破壞了典雅、純淨的構圖，但未嘗不能說它增加了一些意外的情趣？秋日的陽光仍然熾熱耀眼，我們卻在這曝光稍暗的色調中，感覺出一股沉滯的憂鬱。

修鞋／花蓮市／1958。（許安定）

懷舊中的珍惜

民國六十五年，許安定自教職退休後，轉赴「台北」泰立天然彩色沖印公司做事，幹了六年，做到技術服務部主任。他到台北後，自己無暗房，又忙著彩色的技術作業，也遠離了自己熟悉的鄉情故舊，就逐漸放棄黑白攝影了。

想起當年，許安定曾提及，在攝影學會評審作品時，都認為只有黑白照片才能見識作者的真工夫，彩色是沖印公司洗的，不夠力道。今天，反倒是彩色作品滿場飛，也沒人講話了。

許安定曾經以一組「阿美族旋律」的連作，在民國五十八年同時得到「中國攝影學會」、「台灣省攝影學會」及「台北市攝影學會」的「博學」會士名銜。為什麼這組作品能同時獲得沙龍派與寫實派的青睞，乃是因為它走在兩者邊緣上。許安定用慢速度、搖攝、低廣角及伸縮鏡頭的推拉效果，來表現山地舞的運動旋律，也許在當時頗為新鮮、有趣，容易引起注目。今天看來，卻只是表面形象上的技巧招術，遠不如早期的作品，在單純、平實的取角中散發內裡的精神與個性。

「小小將軍」（一九六八年）中，那跨著水牛、背上短刀的孩童戲耍前去，逆光下的背影看不出他的心情，倒是讓我們感受到一些陽光的溫煦與童稚的喜悅。

廿年前許安定拍下這幅景象，也許今天在鄉間仍可以遇到，不同的是，攝影者與影中人皆已老去，他們勢必得用一種懷舊與珍惜的心境來看待這些，攝影在這兒總算也盡到了它的一分責任與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