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族認同的建構與其不滿

既是攝影家又是「Lightbox攝影圖書室」發起人的曹良賓，在平常除了以圖書室展出台灣的攝影檔案，建構台灣攝影的公共性，使大家更能平等地接觸攝影。他也同時在創作中思考忠烈祠所塑造的國家認同。如果說他在美國唸書時期的公路攝影《中途》，體現他個人的生命經驗中漂泊無定的感覺；那麼他回台後拍攝忠烈祠的系列，則更多是在解構、批判、反思國家所建立的集體記憶，進而打開新的公共性。換言之，Lightbox關係到由下而上的攝影建檔過程（公民的攝影檔案），而他的創作計畫則是批判由上而下所塑造的國族認同（國家形塑的英雄）。

台南忠烈祠 2017

神聖與世俗的界線流動《想像之所》

這組忠烈祠系列的作品，最初以《想像之所》的展覽發表於TKG+。進入該展間，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燈箱錯落在展場並且散發著微光，正如歷史所散發的幽微光芒，吸引我們觀看那些燈箱的照片。燈箱的正面照片，是曹良賓於台灣各地忠烈祠拍攝的場景，當中有於忠烈祠拍照的Cosplay人群、忠烈祠牌樓或建物等。而燈箱的背面，則是他到處搜集到關於忠烈祠的民間老照片。

有趣的是，老照片中的人們大多是莊嚴肅穆的跟忠烈祠合影；但今天的人們卻是以去歷史脈絡、幽默荒誕的方式（消費觀光、cosplay、婚紗等）環繞於歷史建築的周邊。曹良賓創作的動機，恰恰是面對忠烈祠內部的矛盾與衝突。這個過去莊嚴神聖的場域，在今天卻變得相當世俗，而《想像之所》也探討著神聖跟世俗之間的關係與界線的變動。

假如説過去的人對忠烈祠的神聖想像是被政治、國家所建構；那麼今天乍看解放過去神聖的俗世想像，實則同樣被資本市場建構。過去的想像建構還算立即可見的政權控制，但今天的消費律令則更加的隱蔽與不可見。《想像之所》揭露了這些想像的運作機制，但絕非歌頌忠烈祠，而是既諷刺又批判地凝視著它，試著把它問題化。

桃園忠烈祠 2017

鞠躬的姿態操演《如儀》

若說《想像之所》以「攝影紀錄」與「批判距離凝視」的方式探問台灣人的認同與想像；那延伸的新作品《如儀》則進一步以「肉身操演」的方式提問。乍看《如儀》的形式會讓人想到攝影家張照堂在1962年自拍的無頭照〈板橋．台灣 1962〉，因為這兩組作品都一樣失去了頭的主體，並且將失去頭的空缺處結合地景或建物，有如將身體直接連結地景一般。

儘管如此，由於歷史情境的不同，這兩組作品的概念其實有很大的差異。張照堂作品暗示了失控狀態、去文化的歷史經驗、集權統治的荒謬感，以及缺乏主體的歷史過程，他更多是某種存在與虛無的個人心境。相較來說，《如儀》則更像是道德律令的控制，迫使人非得對壯烈犧牲的烈士致敬。

然而，鞠躬的行為，除了是發自內心的感動以外，在政治層面上則更像是一種徒具形式的「操演」。在《如儀》中我們可以看到曹良賓身著正裝，對各個忠烈祠鞠躬，這不只是攝影紀錄的影像，而是更有創作者主體的肉身介入。而這項鞠躬行動除了表面形式上誠摯的感謝之外，更多蘊含著深層的批判與反諷。這些「威權體制下的烈士」跟「民主轉型後的台灣」的關係到底為何？要言之，「鞠躬姿態」在《如儀》中就像是抽掉了鞠躬內容意義後（誠摯致敬）的表面形式，而曹良賓則是透過重新操演鞠躬的姿態，解構國族的神話建構。

《想像之所》展場 2018 此作以大型的雙面LED燈箱，呈現忠烈祠的當代與歷史影像；並跳脫攝影作品在牆面上線性展示的傳統，將燈箱放置於地面或懸吊，讓觀者在錯落的彩色與黑白影像之間自主移動，尋找線索與連結。

流變的台灣認同

從《想像之所》的展覽，再來到《如儀》的計畫，我們可以透過忠烈祠觀察到台灣歷史的複雜處境，以及人們面對歷史的態度。這些歷史建築，除了在過去是黨國治理的工具，同時在今天也被收編進消費主義中。而在忠烈祠中的人們姿態也千奇百怪，少數人會誠摯地對忠烈祠鞠躬；有些人則是把忠烈祠當作異國情調的建物背景。但無論如何，曹良賓都透過紀錄以及操演介入忠烈祠，重新思考台灣人跟歷史的關係。這個動態關係並非單一國族神話或穩定的認同感；而是某種不斷生成中、難以定義、流動的、由下而上建構的台灣認同。

苗栗忠烈祠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