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茜拚命催著弟弟妹妹快點出門,今天爸媽要帶大家到麥當勞呢。自從科學園區門口開了一家麥當勞,她總算覺得台灣和美國沒有差那麼多了。
剛搬回台灣的時候,小茜還對這半夜聽得到雞叫的小鎮感到十分好奇。住家前的那條巷子更叫她大開眼界。一天附近有位老先生過世,一大早就放起哭喪的音樂,後來又鞭炮聲大作,嚇得還在睡夢中的弟弟小強大哭起來。
奇的是,辦喪事是用這條巷子,過幾天有人結婚,也是在這條巷子。窄窄的巷道上擺滿了一桌桌的酒席,爸媽開車進退不得,她倒是覺得十分有趣。
過條大馬路,還有間土地廟。每個禮拜四,都會有一群攤販固定來擺夜市。爸爸帶了他們一家人去逛,小茜在美國從沒看過這樣的場面,跳蚤市場也沒那麼熱鬧啊。媽媽則在夜市發現,原來台灣還是有價錢和美國差不多的東西,說以後不必什麼都到百貨公司買了。
回台灣三、四個月,新鮮感過後,小茜開始吵著要回去。六歲的蓉蓉受了她影響,有時候也會小聲跟媽媽說:「我想回美國的家。」
「為什麼呢?」媽媽問。
只見她說得委屈:「美國的牛奶好喝。」
蓉蓉還好安撫;小強才三歲,更是哪裡有媽媽便好。小茜卻沒那麼容易死心。聖誕節快到時,她又開始問爸爸:「我們可不可以回美國?我們同學都要回去度假。」她指的是實驗中學雙語部其他的孩子,有不少家庭回來只是暫時的。
蔣小偉卻斬釘截鐵地告訴小茜,「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中國人,這裡就是你的國家。你不但要會中文,甚至還要學會說台語,在這邊生存下來。」
其實和一般華人子女比起來,小茜的國語已經講得相當好了。在美國的時候,爸媽就立下家規:不講中文不給飯吃,姊弟之間也不准說英文。爸爸車上放的是國語歌;晚上陪媽媽看的,是外婆幫忙錄的台灣連續劇;每逢周末,還要到附近的中文學校去上課。
然而這畢竟不能跟國內的小朋友比。回台灣後,小茜進入雙語部五年級,國語程度卻只有二年級。為了加強中文,媽媽讓她參加社區孩子們的作文課。老師教大家怎麼用形容詞,怎麼造句,小茜還滿有興趣的;但是一起上課的七、八個小朋友都只有八、九歲,坐在課堂上,她硬是比別人高了一個頭,這點最叫她尷尬。
台灣的功課和美國比起來多得多,這也讓小茜特別懷念美國。偏偏爸爸希望她儘早從雙語部轉到正規部,求好心切,給她複習功課時經常忍不住大聲斥責。這在美國從沒發生過的父女衝突,讓小茜喪失了對自己的信心,連她原本有興趣的科目都變得不愛念,也不問問題了。
這樣消極抵抗了一段日子,小茜發現爸爸開始改變態度,每次他都會忍住脾氣,耐心地先用英文解釋課文,後來慢慢用一些簡單的中文。經過一年的努力,小茜很高興,她的中文程度已經跳到四年級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很想回美國;不能回去住,至少回去看看朋友也好。爺爺說小茜太瘦了,應該吃胖點,至少要有三十公斤。她靈光一閃,「等我長到三十公斤,是不是就可以讓我回美國?」
爸爸逗她,說要她自己存錢買機票。以後奶奶每次對統一發票的時候,小茜一定在旁幫忙對得興高采烈。
媽媽擔心小茜的「戀美情結」,會阻礙她在這邊適應,有一天聊天的時候,故意問她:「你在這邊朋友交得多還是在美國多?」
「這邊啊。我們都是中國人嘛!」
小茜不曉得,她這句不經意的話,讓媽媽心中放下了多大的一塊石頭。
蔣小偉關上小茜的房門,想到女兒的淚眼汪汪,他心中有說不出的後悔。他也知道自己這個「家教」太沒耐心,但長時間工作回家後,他已經累得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了。
航太中心裡,從組長到底下三個經理,只有蔣小偉是全家都在新竹;其他兩位經理家在南部,組長的家則遠在美國,大家都習慣下班後留在辦公室多處理點事,免得回到租來的小房間「獨守空閨」。蔣小偉一來是配合辦公室的加班文化;此外,也真的是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工研院航太中心本來是要做衛星的,後來評估不可行,便要轉型做飛機。但國際的飛機製造市場中,大飛機早已被波音、麥道等大公司佔去,台灣要做飛機,只能像台翔瞄準區間客機市場,或是做飛機零組件。工研院航太中心就決定轉變方向,以輔助國內產業界製造飛機零組件為主。
航太中心的引擎部、結構部、航電部、品保部中,又以引擎部的問題最大。過去引擎部也曾有過幾位從奇異公司回來的專家,他們在國外看的、做的都是飛機的大引擎,但因國內的產業條件無法配合,經濟部評估不可行。引擎部一直很困擾,不知道自己該走什麼方向。有一度甚至傳言可能會被解散。
蔣小偉回來後,也和同事為此問題很傷腦筋。其實他對跑廠商最有興趣。台灣有八萬家製造業者,從家庭後院的工廠,到長榮、裕隆這種大企業,他深深感受到台灣企業的活力。
在一次機緣下,他得知台中專門製造玩家級模型飛機的雷虎公司已經在自行製造二行程的小型飛機引擎,蔣小偉認為可以幫他們研發渦輪噴射小引擎,便和幾位同事一起去拜訪雷虎。
雖然因為蔣小偉和董事長賴春霖從小都是模型飛機迷,而相談甚歡;但雷虎內部卻有相當大的反對聲浪。
一來由現有技術要提升到渦輪噴射,這步跨得太大,完全超過國內的現有能力。更讓雷虎生產部沒信心的是,過去和國內研究單位合作過的經驗,那些研究人員都是理論基礎雄厚,製造經驗脆弱。他們擔心引擎部到最後只畫一張設計圖丟給他們,仍無法解決製造上的問題。
當雷虎提出這樣的質疑後,蔣小偉立刻同意在開發設計階段,就讓雷虎參與,把製造上的困難點提出來,他們儘量做配合修改。這使得原本反對的人信心大為提高。雷虎模型公司總經理室副理魏寬諒認為,這跟蔣小偉在美國工業界富實務經驗大有關係。
在組長劉慶祥看來,蔣小偉最特別的,是他才剛從國外回來,就能適應。爭取到的工業服務,在四個部門中名列前茅。正因為蔣小偉的表現過關,半年後,他回家告訴周鈺一個好消息:他升經理了。
周鈺的一顆心放下不少。蔣小偉其實早就開始做一些經理的工作,到工研院三個月後,就開始面試別人。看到應徵函如雪片般飛來,許多學歷、資歷不比他差的人,卻因為他先幾個月回來,就佔了這個坑,蔣小偉看了實在很感慨。本來姊姊蔣小台還擔心這麼一個書生型的弟弟,可能不適合這個工商社會,無法在台灣生存;事實證明,她低估了弟弟的決心與潛力。
一天,蔣小偉在周鈺的鼓勵下抱了一台卡拉OK回家。原來他參加了尾牙聚餐後,和同事一起到KTV唱歌,「深受刺激」。
「要和同事打成一片,唱卡拉OK太重要了」,他告訴太太,他會唱的還是出國前的那些老歌,輪到他唱的時候,同事們還要找個老半天,才找到他會的曲子。他得好好在家練功,下次才不會漏氣。平劇唱得頗具水準的蔣小偉,現在最想學的是江蕙的「酒後的心聲」。
經常跑客戶,蔣小偉也認識到中國人的好客。酒席間,免不了敬酒、勸酒。當完兵就出國的蔣小偉一開始不太習慣,但現在知道規矩後,已經會主動向客戶頻頻敬酒了。但他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弱點——閩南語太差。遇到國語也不靈光的南部老板時,他就只好儘量在國語中加一些殘破的閩南語。
這件事蔣小偉跟太太提過一次。周鈺也是有心,立刻就到書店找到專門教小朋友學台語的整套錄音帶回家。從此蔣小偉車上放的,不再是崔萍的「秦淮河畔」、李立群的「那一夜,我們說相聲」,而是「小叮噹台語教室」了。
又是禮拜五的晚上,是每個禮拜蔣小偉全家塞進車子,出發回台北的日子。北二高寬寬闊闊,車子不多,蔣小偉把車速加快。
這真像是在美國啊!蔣小偉恍然間覺得自己像是在作夢。不過他立刻知道這不是夢境。聽!小茜和蓉蓉不正跟著小叮噹學著說,「日頭曬卡舂」(太陽曬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