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是我兄弟——談動物福利

在瑞士和德國，近來許多農民認為他們養的雞、鴨也應該和人一樣，享有動物該有的「福利」，遂決定不再讓蛋雞成千上百隻地緊挨在狹窄的雞籠中，以「增產」為生活的全部意義；而任牠們馳騁農田、牧場裡，自由來去。

以天地為牢籠的代價，令人驚喜，許是對這奇異恩典心存感激，母雞的下蛋量居然比養在籠中提高一倍以上。

拔牛毛、抓牛角算是虐待動物嗎？還好就像「蚊子叮牛角」，傷不到牛兒，否則西方激進動物保護人士說不定真會抗議了。（薛繼光攝）

牠是我兄弟

什麼是「動物福利」？

西方有一幅漫畫這樣畫著：人丟下了槍，鹿摘下牠的角，各自帶著拳擊手套對立，旁白是：他們最後終於決定要來一場公平的決鬥。

當自然界諸多物種因為人們不當的開發而日漸消失，今天人們也在想辦法調整自己與自然的關係。

許多國家現有與動物相關的保育法、狩獵法，為了讓自然資源能為人們永續利用，立法的出發點都頗富同情與人道精神，例如日本規定垂釣時，捕到體長不滿手掌的稚仔魚必須放回溪裡。美國也限制人們只能在鹿的繁殖季節狩獵，如此鹿隻族群才有繁衍、喘息的機會；野外打獵工具也由槍不斷「進步」為弓箭，甚至到槍或箭上只裝一顆子彈、一根箭鏃，一次不中，就應放獵物重生。

在「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的生態保育人士看來，這些法令立意雖佳，卻仍不足以規範人與動物間的關係。雖然愛護動物的道理人盡皆知，但在現實生活中，被人類利用做為商業表演、醫療實驗、甚或寵物等的野生動物，因為和人類利益衝突，人們往往不曾顧及到動物生理、心理的感受。

因此，許多人認為，就像兒童福利法的基本精神一樣，小孩也有自尊，也須要受到大人的尊重；對參與人類社會運作的野生動物，也需要人們像關心弱勢團體一樣，為牠們爭取最起碼的「精神不受驚嚇、生理不受虐待」的權利。

一塊木頭，對原本生活在崎嶇山上的羊兒，也能稍解鄉愁。為了讓野生動物像生活在原有的環境，動物園也在改變經營作風，未來鐵鍊也許只是備而不用。（薛繼光攝）

什麼是動物福利？

不久前，有人由越南非法走私一百多隻小懶猴，並棄置在桃園國際機場，結果悶死了四隻。不說走私，即使合法的動物園買賣、運送野生動物，都可能造成動物驚嚇、暈船、震動等理由而死傷。

近來台大動物系副教授周蓮香正進行海豚運輸、搬運的研究，目的之一，也就是希望了解、減輕海豚運輸的傷害。

逐漸富裕的台灣民眾，流行養猴子，而大部分的人可能不知道，國外規定飼養靈長類動物，必須提供球類供其打發時間，要求比兒童福利更先進；人類的法令可從沒有規定「父母一定得給兒女買玩具」這一條。

對動物福利做過深入研究的屏東技術學院教授夏良宙解釋，動物福利關心的不只是野生動物，而是希望人們了解所有動物不是「反正送進實驗室做醫學實驗，就可以如屠夫般任意宰割」；對提供人類豐富蛋白質的家禽、家畜，也要考慮牠們的感覺、情緒與生理反應。人們也不應只依自己所愛來愛寵物，給吃太精緻的食物，使其提早蛀牙，減短壽命等等。

尤其對被用作寵物的動物，除了最基本的飲食、用水必須給予滿足，此外居住空間多大，應依動物體型大小有不同的規定，例如靈長類須有手臂伸開幾倍大小的空間，且必須維持清潔，溫濕度控制得宜，有良好的遮蔭等；更進一步則滿足其精神需求，考慮到牠玩的空間。

一塊木頭，對原本生活在崎嶇山上的羊兒，也能稍解鄉愁。為了讓野生動物像生活在原有的環境，動物園也在改變經營作風，未來鐵鍊也許只是備而不用。（薛繼光攝）

牠是自己的主人

「嚴格的飼養規範，也可以嚇走一些只為了自己喜好而飼養動物、卻缺乏責任感的人」，夏良宙說。許多激進的保育人士更認為，不要去利用動物，對動物就是最好的福利了。

今天生態保育雖然大目標相同，但理念上其實已分成許多不同的層次與派別。最極端的動物保護者，本身往往也是完全的素食者，他們反對任何利用動物為人類謀福利的行為，許多人甚至去實驗動物中心丟炸彈，謀刺以動物作實驗的科學家。

就像「兒童不是父母的私人財產」，他們更認為，動物是自己的主人，因此不能奢談誰保護誰，不應帶著高高在上、我強你弱的姿態談動物「保護」；應該說是動物也有其應有的福利。當然，所以動物也不是「牠們」，而是與人平等的「他們」。

裸雞？生為肉雞已夠不幸，還被改良成這副德性，祖先見了一定不認我這個後代子孫了。為減少去毛的麻煩，畜牧界改良出了「反傳統」的無毛雞。（張良綱）

「豬」羅紀公園

但是過於看重、抬舉動物，或過於極端的理念，還是不易被長久利用動物、認為自己是「萬物之靈」的大多數人接受。

「人都沒有福利了，還說什麼動物福利？」這是夏良宙在對他人提到動物福利時，最常得到的反應。而且，子非魚焉知魚之不樂？誰又能說多大的籠子才不是虐待動物？你又怎麼知道動物受到虐待？許多現代人把自己關在大都市鴿子籠般的空間，不一樣甘之如飴？

動物福利又應做到什麼樣的程度？有些國家把雞鴨都放出籠外，那是不是應該也把豬全部放出來？只怕自然環境會被破壞得更快，造成另一場更大的災難。那對於危害到人們生活環境的動物如蟑螂，是不是也該好生對待呢？

狗兒聽音響？太誇張了吧！動物能有多少福利，往往得視人們先有了多少福利，若生在富裕人家，皮沙發當地板也不稀奇。（張良綱）

子非魚，焉知魚之不樂？

動物福利相關的法令確實也在摸索中進行，夏良宙說，然而今天人們談的動物福利，已是一個儘量妥協的產物。

如果以大自然正常的運作，萬物本就是互利共生，如今許多極端的保育者也認清，既身為大自然的一份子，就無法避免利用各種生命。人們有權利推廣完全素食、完全禁絕利用動物的理念，但卻不是真理或法條。

人與動物都是生態圈的一份子，只不過人掌握了最大的優勢，而且生態一旦破壞，最後的受害者可能是人自己，多照顧一點動物的基本需求和減少牠們被「使用」時的痛苦，對人類也並無損失。

因此，保育理念或許有程度上的差異，但卻都朝著這個大方向努力。

雖然有人認為除非動物自己發言，否則誰也無法定出一套所謂真正全盤、合理的「動物福利法」，但動物相關福利的研究仍持續增加。「基本的精神不難掌握」，對西歐動物福利頗有研究的夏良宙說，談動物福利不能空口說白話，除了「己所不欲，勿施於物」的設身處地著想外，更重要的是加強動物的生態研究。

對野生動物而言，以天地為家就是最好的福利了。（鄭元慶攝）

己所不欲，勿施於「物」

英國倫敦動物園，將黑猩猩的飼料槽設在欄杆外，猩猩手伸出去抓食物，卻進不來；但動物園在食物盒兩邊留有比較寬的欄杆縫，只見猩猩將食物慢慢推到兩端再取食。其目的不是作弄猩猩，而是希望牠們取食的條件儘量能和野外一般，生活有一些挑戰，也不致於太單調。

就像監獄犯人每天也須要「放風」，動物行為學者經長期研究就發現，動物對外界會有生理上的特殊反應。夏良宙說，許多猴子被關久了，把自己腳指頭都啃掉了；或在封閉的籠中關久了，精神恍惚，一直重複一個動作。關在籠中沒事做的動物，完全沒有壓力，卻可能是一種更大的壓力。

許多動物園因此逐漸改變作風，遵循學術研究的腳步走，雖然無法製造花果山，但也把鐵欄杆換成了假山。木柵動物園就怕圈養的獼猴太無聊，而為之準備蜜巢和樹枝，讓牠自己一口口沾糖蜜吃。獼猴花功夫覓食，除打發時間外，也不會因為一下子就把蜜吃玩而拉肚子或發胖。

新「里見八犬傳」？

今天許多國家都已針對動物福利修改舊法或訂新的法令。台灣在七十八年通過的「野生動物保育法」，也有所謂動物福利的精神，清楚規定虐待保育類野生動物致死，可處一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如今更進一步訂定「野生動物飼養辦法」，以便規範飼主。

但動物要真能有福利，恐怕更須要的是人們觀念的改變。雖然三千年前中國就有「萬物共生」、「物我合一」的思想，莊子就不時提到不應以人的想法來養動物，幾乎可以說就是今天動物福利的基本思想。

但將虐待動物者移送法辦，在本地恐怕仍然是天方夜譚，就像兒童福利法雖然通過了，別人家家裡打孩子，還是「人家管教孩子，咱們管什麼閒事？」一般。近來電視上出現狗明星，甚至因為排戲體力不堪負荷，吊過點滴仍繼續演出，但認為此舉屬虐待動物的人大概也不多。

近來「犬隻縮小術」在報上引起議論紛紛，報導中指出，現有寵物商推銷可以讓狗長不大的藥劑，若真有其事，以保育法的標準，可以將動物商移送法辦，只可惜狗兒還不夠「資格」進入保育類名單中。

以彰化市民黃漢服養的獼猴為例，在三隻猴子死掉後，縣政府早就可以虐待動物致死將之移送法辦。

只不過，為了別人把猴子關起來就要他坐牢，社會大眾大概只會說縣政府不通人情，覺得太小題大作；許多人覺得黃漢服花那麼多錢照顧一百多隻猴群，又被限制買賣猴子賺點家用，已經夠倒霉了，怎還好將之送入牢裡。

因此農委會針對野生動物飼養管理訂定的法令未完成前，恐怕動物園、馬戲團、人工繁殖場、動物實驗室裡的野生動物只能聽天由命，碰到好主人是命大，遇見惡主子，算自己倒霉。

愛屋及烏

中國人說「上天有好生之德」，今天善待動物也要變成法令，不知是人類的悲或喜。當然，動物福利的誕生，也是「衣食足而知榮辱」的結果，因此有「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隨著環境改變的「性質」。夏良宙就認為，許多今天看來所謂虐待動物的行為，是因為生活貧窮困苦的結果。「高呼動物福利之前，也應有互相寬容之心。」

曾有西方人士大聲指責中國人喜歡將雞鴨倒掛，滿街載送，太不人道。但想想，如果有汽車可以運送，人們又何必把雞鴨倒掛於腳踏車後座？如果沒有發明機器屠宰，現代人還不是一樣得親自操刀？

看來，動物想要有好的福利，仍然得先看看為牠們爭取福利的人們自己先有了什麼福利。

不過，近來也有一「傳說」就是，有動物認為，即使如此，還是比人類自己日子過得舒服，但卻無視於周遭其他生命死活的情況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