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樣的野台戲可熟悉?新加坡人稱歌仔戲為福建戲,不論演出風格、劇本或是裝扮都深受台灣歌仔戲影響。(卜華志)
由新加坡的璋宜國際機場往市區行駛,兩旁花木扶疏,市區裡櫛比鱗次的高樓規畫整齊,乾淨整齊的街道上,英語交談的人群穿梭著;打開電視,一開場即是以英語、華語、印度話、 馬來話四種語言的問好。
在這樣一個多族群現代化的國度裡,以籐木搭建的街戲(野台戲)戲臺卻喧鬧地演著台灣歌仔戲,成為新加坡華人探索傳統文化的一個窗口。

豪華的機關佈景,西式俠客裝扮,為了與其他戲劇搶觀眾,新加坡的福建戲班絞盡腦汁,推陳出新。(新加坡國立歷史博物館提供)(新加坡國立歷史博物館提供)
相不相信,目前全世界最活躍的歌仔戲民間劇場在新加坡!在傳統戲曲難敵新興影視娛樂的今天,新加坡的韭菜芭 城隍廟竟然可以每年連演一百天以上的歌仔戲。 全世界最活躍的民間劇場
農曆五月二十八日是韭菜芭城隍爺的生日,八十年前,當地人從中國福建安溪請來這尊城隍爺,不論是閩南人、潮州人或是廣東人,都有許多城隍爺的信眾,由於相當靈驗,信徒報效 熱烈,於是由剛開始兩天的酬神戲,逐漸增加到五十天、七十天,九○年代以來,更是連年超過一百天。「今年從農曆三月十一日到六月二十八日,總共要請戲一百零一天,然而還是 不夠,許多還願的信徒都排到明年去了!」城隍廟聯誼會總務陳添來表示。
演出的天數長,因此囊括新加坡國內所有的閩劇團都會被請來演戲,為了更換觀眾口味,經常也跨海請來台灣的歌仔戲班及大陸的薌劇團助陣。今年前來演出的中國廈門歌仔戲團就連 演了二十二天,戲金加上機票食宿大約花費二十萬新幣(相當新台幣四百萬元),劇目還包括最新編排的《杜蘭朵公主》。新加坡愛看戲的觀眾都知道,想看好戲到城隍廟就沒錯了, 一位六十多歲的太太表示,她的先生天天開車半小時送她來看戲,今年已經連續看了快兩個月了。
此外,包括平日演出懶散的戲班,也無不精神抖擻、卯足全力排演新戲,添購新戲服、布景,好與其他劇團較量一番,有的還請來台灣的歌仔戲小旦客串助陣。一位經營沙發生意的胡 先生表示,去年當地知名的筱麒麟閩劇團演出《梁山伯與祝英台》,結尾的那一段化蝶,人稱老虎神的團主劉虎臣以透明釣魚線繫住蝴蝶,再利用機械遙控,配合微弱燈光的投射,蝴 蝶自墳中翩翩飛起,真是美極了。

上戲前,除了主要角色,其他人一旁打打小麻將,娛樂一下。目前新加坡還有十多個職業的福建戲班。(卜華志)
「城隍廟的演出很有『鬥戲』的意味,對平日觀眾寥落的戲班是一種很大的鼓勵,」 曾以新加坡閩劇為論文的國立新加坡歷史博物館副研究員張學權表示,寺廟、信徒與戲班三者之間 互相支撐,形成一個無須仰賴公家扶持、活生生的民間劇場。 歌仔戲的三朵花
歌仔戲是閩南文化的產物,採集福建漳州一帶的錦歌、採茶、車鼓等歌舞小戲,在 台灣,揉合成一種新的戲曲形式叫歌仔戲,之後傳回福建一帶,又稱薌劇,隨著閩南人口的外移,台 灣戲團的巡迴公演,又在東南亞流傳,因此新加坡最早就稱歌仔戲為台灣戲,直到二次大戰之時,因為日軍佔領星馬,而台灣是日本殖民地, 台灣戲因此又改稱福建戲或閩劇。

在小小的化妝箱內,放上得意的劇照,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卜華志)
研究過台灣與新加坡歌仔戲交流的台北市現代戲曲協會理事長沈惠如表示:一九三○年左右,台灣的 歌仔戲已經具有可觀的規模,不但在台灣演出,也開始往閩南語通行的地方打天 下,憑著其親切的語言、活潑的曲調、通俗的對白,一下子就席捲了東南亞,尤其是閩南人眾多的新加坡,更開啟了地方戲曲全新的一頁。 台灣歌仔南向政策
一九三○年以前,新加坡人還不知道歌仔戲是什麼,當時流行的傳統戲曲是唱南管曲調的「高甲戲」,台灣的歌仔戲班「鳳凰班」,到廈門演出後轉往馬來西亞及新加坡,一下子風靡 了星馬地帶,場場爆滿,鳳凰班於是在新加坡連演了數年才凱旋歸國。

多族群、多語言的國度裏,傳統戲曲與習俗,維繫著華人的記憶與文化。圖為新加坡端午節慶典裏的廣東醒獅表演。
鳳凰班成功的票房經驗,鼓舞了更多歌仔戲班前來東南亞淘金,不僅在遊藝場獻藝,也開始瓜分著新加坡本地的酬神戲 大餅。無法抵擋台灣歌仔戲強力的攻勢,當地的高甲戲班不是解 散,就是乾脆變身,改演歌仔戲。目前在新加坡知名的「新賽鳳閩劇團」就是在一九三六年時變身的。「要 生存,只好跟著潮流走,既然是福建戲流行的時代,那就改唱福建戲好 了,」已經是第三代團主的魏木發回憶父親當時的決定。 挖回一座金山

眼見舊的建築、傳統文化一一消逝,接受西式教育的新加坡人民也開始思索自身的認同。使得這個華人聚集的牛車水改建計畫備受矚目。(卜華志)
二次世界大戰後的五○和六○年代早期是新加坡福建戲的極盛年代。台灣的戲班或是戲商更是調集各團菁英,一個接一個前往南洋淘金。提及當年東南亞戲迷的熱情,演員們至今難 忘,國家文藝獎得主廖瓊枝就在當時跟著牡丹桂劇團前往東南亞演出達一年半之久。廖瓊枝表示,當時出國巡迴演出的戲金與台灣演出相差不大,但是戲迷的紅包卻相當驚人,曾有一 位汶萊地方的大老闆偷偷在她皮包中塞了一千五百馬幣的紅包,相當於兩萬多元台幣,「那一個晚上,我躲在棉被中數錢,高興的整晚無法睡,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賺過這麼多錢,」 廖瓊枝回憶。除了給紅包,有的戲迷天天送來一隻鹽焗雞,有的戲迷帶著她去做假牙、買童裝給她兒子,還有一位乾媽打了一面大金牌給她,鍊子加上金牌有七兩重呢! 機關重重
同時間裡,新加坡本土的閩劇團也如雨後春筍般林立,著名一時的戲班有鶯燕、新麒麟、新賽鳳、南藝、筱鳳等。當 時的閩劇藝人年輕貌美,經常躍上娛樂週刊的名人榜,其中新麒麟 的團主錦上花和當家小旦林金枝主演了一部閩劇電影叫《醉打金枝》;鶯燕閩劇團的姊妹鶯鶯與燕燕多次赴香港拍攝電影,還曾經與後來改名凌波的小娟合演過台語片《桃紅泣血 記》。新加坡的電視台也大量邀請當地閩劇團上電視錄製節目,前後製作了五十多部閩劇。
當時本地劇團與台灣劇團互別苗頭,拼戲的場地主要在遊藝場、戲院裡,有時一個遊藝場內還有平劇、粵劇、瓊劇(海南戲)、馬來戲,因此藝人們無不絞盡腦汁地變換新戲。
「當時的閩劇演出是很大手筆的,」筱麒麟團主劉虎臣描述,有一次他們演上海故事《槍斃閻瑞生》,把真的汽車開上了舞臺;演《千里送京娘》,京娘就騎著真馬出場。機關布景一 次要裝六、七台囉哩(小貨車),武俠片裡大俠們用繩子吊起來,從觀眾席上飛入舞臺;纏鬥激烈時,燈光一暗,寶劍飛出在空中對打,電光火花四射。「有一齣戲裡面,布景是一座 大佛,大佛肚子打開是進入密道的樓梯,最後主角還坐著飛船離去,那是機關變景最流行的年代,我們做戲的說『騙吃,騙吃』就是搞這些東西啦!」劉虎臣笑著說。

傳統戲曲與宗教信仰息息相關,酬神戲演出金榜題名、麻姑獻壽等出套,無一不充滿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祈願。圖下為安戲台的平安符。(卜華志)
除了機關變景,閩劇團也跟著熱門電影變花樣,電影《曼波女郎》正紅,閩劇團也搖身一變成為歌舞團,穿起時裝彈鋼琴、吹薩克斯風、打西洋鼓,大跳曼波舞,叫做「摩登閩劇 團」,充分顯現歌仔戲無所不容的特點,及戲班求新求變的生存本領。 粗俗與精緻之戰
好景不常,傳統戲曲面對電影、電視的競爭,遊樂場的風光時代不再,年輕一代傾 向西化,過去方言群聚分明,閩劇欣賞人口居多的優勢,也隨著人人都能說上多種方言而不再,時代 的改變,加上新加坡政府在一九七七年推行華語運動,禁止任何方言電視節目,觀眾人口大量流失。此外,閩劇團本身良莠不齊、演員老化,有時演出潦草、不合情理,像是落難公子 還身穿一身釘滿亮片的華麗服裝,主角悲痛不已的時候,配角卻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也令觀眾烙下了福建戲都是粗俗的印象。
「有的福建戲真的很粗魯,講話、走路都不按規矩,一天到晚都在唱流行歌曲,小旦還那麼胖,」喜歡攝影、經常看戲的胡先生表示。
新加坡戲曲學院院長蔡曙鵬說,福建戲採用的是幕表戲,也就是沒有劇本,而由說戲先生講解大綱,藝人自行發揮演出,受到藝人文化才能的侷限,或是藝人口出黃色笑話的媚俗演 出,自然粗俗,「引進精緻表演是重新吸引年輕觀眾認同的方法之一,」蔡曙鵬指出。

戲棚下盪鞦韆,移民社會的孩子們開始了對華人傳統文化的第一類接觸。(卜華志)
這樣的觀念普遍存在人們心中,就是在路邊演出、即興發揮的街戲與按照劇本仔細排練的劇院演出,成了粗俗與高雅的對比,甚至藝人們自己也覺得唯有進到劇院演出才是藝術。「我 們會做的戲有百多齣,也是想要進劇院演出,但是不夠水準啦!」雙明鳳閩劇團團長王初樺表示。甚至有的藝人還表示若能在死之前,進一次劇院就好了。 電視歌仔戲再造榮景
就在新加坡歌仔戲走下坡的七、八○年代,台灣的電視歌仔戲班接著前往東南亞演出,為新加坡福建戲帶來了第二個春天。
當時最轟動的就是「台視聯合歌劇團」,應邀在新加坡的人民劇場演出。歌劇團一行四十多人,包括楊麗花、王金櫻、許秀哖、李如麟等當家演員傾巢而出。由電視演出走回舞臺,台 視聯合歌劇團集訓三個月,重新排演適合舞臺的劇本,勤練做功、訂做新戲服、道具及布景,加上電視歌仔戲較柔美的裝扮與一些新的曲調,充分融合了舞臺歌仔戲與電視歌仔戲的優 點,在當地大為轟動,人民劇場兩千多個位子座無虛席。買不到票的觀眾紛紛要求加演,於是在演出一個月之後,又加演了半個月。新加坡儼然成了台灣歌仔戲的第二故鄉。
台灣的電視歌仔戲究竟魅力何在?福建公會薌劇團主任沈秋月說:「總而言之,就是一個『 美』字了!演員美、服裝美;布景好看,外景風光也美。」電視歌仔戲風靡一時,錄影帶店 裡租金最貴、最搶手的就是台灣的錄影帶。新加坡的閩劇團有了新活水,也跟著師法錄影帶,「不論是楊麗花、葉青、黃香蓮,還是孫翠鳳,只要是好看的統統給他撿起來做,」新賽 鳳閩劇團理事蔡建福表示。
演出傳單上,紛紛以台灣新鮮改良故事、台灣空運劇本為號召,藝人這樣仿效電視歌仔戲的招數似乎頂管用的,觀眾又逐漸步出客廳欣賞街戲的表演,「許多藝人看 著時機好,紛紛拆 班自組戲團,」張學權表示,持續至今,雖然熱潮稍退,但依然維持十三團的盛況,稍有名氣的劇團一年都還有兩百場左右的演出。
不過對台灣來的觀眾而言,台上演出的劇情、化妝、服飾、唱腔明明十分相似台灣電視歌仔戲,但藝人的身段、年紀,或是排演方式依然習慣過去說戲的方式,所以演出 的效果又實實 在在呈現一種野台風格,這也是新加坡福建戲的特色了。 演的是活戲啦!
在新加坡的郊區,聳立著一大群、一大群的組屋(國民住宅),由於大社區的重新開發,原本的舊廟大多在拆遷後合住在新蓋的「聯合廟」,一下子這個神明生日,一下子是那個神明 生日,寺廟附近的組屋空地上,經常可以看見藤木搭建的戲臺。
下午的日戲觀眾不到十人,正是平日演些婢女、小卒、太監等新手上場練功夫的機會。之後團員們有的在戲臺上打麻將,有 的出外辦事。一般時候演的都是舊戲,八點的演出,經常在 晚上六點鐘,團員還不知道要演哪一齣,演出時就是一張簡單的「提綱」,提醒團員每一幕出場的角色有哪些而已。若有新戲,藝人就在五點左右回戲棚,聽戲班導演分配角色和講 戲,排練一些武打動作。「我們今天想到什麼齣套(故事)就講什麼戲,不是套好才上場的,」蔡建福表示。
將近八點,響板一聲,兩邊文武場開始奏樂「鬧台」,按著提綱今天要演《萬古流芳》,第一 幕將要出場的公主在一旁準備,只見她食指向上,其它四指收起,這時武場掌板的音樂員 依著她的手勢奏起〈七字調〉的鑼鼓點,其他文邊音樂員也跟著演奏七字調,公主就順利的上場唱起七字調。接著駙馬上場,憑著多年的磨練,依著故事的方向與公主對話 ,「唉 呀!公主,妳-聽-我-白-啊-」駙馬提高聲調,拉長字音,手再舉起大拇指,音樂員跟著奏起〈倒板頭〉。演員與 音樂員憑著默契與手勢,就在台上搬演老臣救少主的《趙氏孤 兒》故事。
至於演員如何選擇曲調,一來視劇情悲喜不同,有時也看藝人當天的狀況。「我今天有聲,就唱一些高音的歌;若沒聲,就唱較低的歌,活的就是了,」雙明鳳團員邱楣棋一番話,正 代表著福建街戲演出的靈活性。生活的劇場
「很多人看不起街頭戲班,然而這樣看情況即興演出的方式,我覺得才是最高藝術,哪個媽媽炒菜,還要一邊看食譜,計算著 鹽和味精的份量?」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教授容世誠指 出,不論藝術高低,畢竟傳統戲曲有傳統戲曲的原本生態環境與特色,強以西方或是現代專業劇場,或是純藝術的角度來非議野台戲並不適當。
新加坡近來華人聚集的「牛車水」改建計畫幾乎天天上報,成為各界關注的第一大事。過去這個多族群的國家強調的是「忘了你從哪裡來」,然而隨著都市翻新,老的建築物一棟一棟 消失,身受英語教育,與西方文化的年輕一代,反而開始思索自身認同的問題。
「很明顯的,新加坡人開始萌發本土意識,關注傳統文化的流失了,」國立新加坡歷史博物館館長林孝勝指出,包括歷史博物館都 是在近五年來才開始招收英、華雙語人才,有計畫地 收藏地方戲曲文物。
「傳統戲曲是一個族群用來肯定自己身份,互相扶持的媒介,包括香港近來粵劇大興,我覺得那都是身份認同危機下,浮現的一種遙遠的鄉愁,」容世誠表示。
戲臺面對廟口搭蓋著,說明著福建戲演出的最大意義畢竟還是酬神。日戲演出前,照例先要演一段扮仙戲,叫做「三齣套」;演員們神情肅穆、噤口不語,先是扮演福祿壽三仙前來向 眾神請安,接著戴上綠色面具、手拿毛筆,扮演賜予學識功名的魁星爺,還有麻姑獻壽。最後由跳加官手拿奉獻信徒的名字,還願的信徒一家人在 廟方執事的帶領下,向每位神明上 香。信徒廖玉山表示:「我這幾年生意做得很順,都是神明保佑,我這是第七年來謝戲了。」
福祿壽、加官進爵、金榜題名,酬神戲無一不表露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祈願。酬神戲保留著傳統戲曲的原始形式,不但是藝術,也是移民社會用來建構社群的主要元素;在所有的移民 社會中,會館、寺廟、戲班總是緊密相連的鐵三角。在今天進入純藝術表演的專業劇場裡,已經看不到這些戲曲最原始的風貌了。第一類接觸
「小時候看戲的人很多,我們都要帶著四根釘子和草席去廟前『霸位』,人多得連要擠出去小便都很難,」蔡曙鵬描述著。 「大人看戲,我們小孩子都跟著去逛攤販,吃東西,我小時候看的章回小說都在看戲時買的,」收藏許多戲曲老資料的自由撰稿人許永順表示。
「為什麼要扮仙?魁星又是誰?透過街邊開放又免費的閩劇,是多數人對華族文化的第一類接觸,對我更是,」張學權表示。近來一些新加坡大學生也開始了對傳統戲曲進行田野調查 的風氣,與宗教文化息息相關的福建戲班子,正是學生們探索傳統文化的最佳窗口。
組屋群的空地又搭起了戲棚子,晚飯過後,老阿媽們穿著最輕鬆的衣服在戲棚最前面坐下,還舒服的把腳跨到椅子上,一邊聊天,一邊相互換著隨身帶來的零食。有的媽媽抱著孩子前 來湊熱鬧,順便給孩子買個小搖鈴。拿著小搖鈴的孩子望著臺上,小旦穿著華麗古裝,頭戴璀璨花簪,鑼鼓聲中,正開始了他們對傳統文化的第一類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