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的是活戲啦!
在新加坡的郊區,聳立著一大群、一大群的組屋(國民住宅),由於大社區的重新開發,原本的舊廟大多在拆遷後合住在新蓋的「聯合廟」,一下子這個神明生日,一下子是那個神明生日,寺廟附近的組屋空地上,經常可以看見藤木搭建的戲臺。
下午的日戲觀眾不到十人,正是平日演些婢女、小卒、太監等新手上場練功夫的機會。之後團員們有的在戲臺上打麻將,有的出外辦事。一般時候演的都是舊戲,八點的演出,經常在晚上六點鐘,團員還不知道要演哪一齣,演出時就是一張簡單的「提綱」,提醒團員每一幕出場的角色有哪些而已。若有新戲,藝人就在五點左右回戲棚,聽戲班導演分配角色和講戲,排練一些武打動作。「我們今天想到什麼齣套(故事)就講什麼戲,不是套好才上場的,」蔡建福表示。
將近八點,響板一聲,兩邊文武場開始奏樂「鬧台」,按著提綱今天要演《萬古流芳》,第一幕將要出場的公主在一旁準備,只見她食指向上,其它四指收起,這時武場掌板的音樂員依著她的手勢奏起〈七字調〉的鑼鼓點,其他文邊音樂員也跟著演奏七字調,公主就順利的上場唱起七字調。接著駙馬上場,憑著多年的磨練,依著故事的方向與公主對話 ,「唉 呀!公主,妳-聽-我-白-啊-」駙馬提高聲調,拉長字音,手再舉起大拇指,音樂員跟著奏起〈倒板頭〉。演員與音樂員憑著默契與手勢,就在台上搬演老臣救少主的《趙氏孤 兒》故事。
至於演員如何選擇曲調,一來視劇情悲喜不同,有時也看藝人當天的狀況。「我今天有聲,就唱一些高音的歌;若沒聲,就唱較低的歌,活的就是了,」雙明鳳團員邱楣棋一番話,正代表著福建街戲演出的靈活性。
生活的劇場
「很多人看不起街頭戲班,然而這樣看情況即興演出的方式,我覺得才是最高藝術,哪個媽媽炒菜,還要一邊看食譜,計算著鹽和味精的份量?」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教授容世誠指 出,不論藝術高低,畢竟傳統戲曲有傳統戲曲的原本生態環境與特色,強以西方或是現代專業劇場,或是純藝術的角度來非議野台戲並不適當。
新加坡近來華人聚集的「牛車水」改建計畫幾乎天天上報,成為各界關注的第一大事。過去這個多族群的國家強調的是「忘了你從哪裡來」,然而隨著都市翻新,老的建築物一棟一棟消失,身受英語教育,與西方文化的年輕一代,反而開始思索自身認同的問題。
「很明顯的,新加坡人開始萌發本土意識,關注傳統文化的流失了,」國立新加坡歷史博物館館長林孝勝指出,包括歷史博物館都 是在近五年來才開始招收英、華雙語人才,有計畫地收藏地方戲曲文物。
「傳統戲曲是一個族群用來肯定自己身份,互相扶持的媒介,包括香港近來粵劇大興,我覺得那都是身份認同危機下,浮現的一種遙遠的鄉愁,」容世誠表示。
戲臺面對廟口搭蓋著,說明著福建戲演出的最大意義畢竟還是酬神。日戲演出前,照例先要演一段扮仙戲,叫做「三齣套」;演員們神情肅穆、噤口不語,先是扮演福祿壽三仙前來向眾神請安,接著戴上綠色面具、手拿毛筆,扮演賜予學識功名的魁星爺,還有麻姑獻壽。最後由跳加官手拿奉獻信徒的名字,還願的信徒一家人在 廟方執事的帶領下,向每位神明上香。信徒廖玉山表示:「我這幾年生意做得很順,都是神明保佑,我這是第七年來謝戲了。」
福祿壽、加官進爵、金榜題名,酬神戲無一不表露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祈願。酬神戲保留著傳統戲曲的原始形式,不但是藝術,也是移民社會用來建構社群的主要元素;在所有的移民社會中,會館、寺廟、戲班總是緊密相連的鐵三角。在今天進入純藝術表演的專業劇場裡,已經看不到這些戲曲最原始的風貌了。
第一類接觸
「小時候看戲的人很多,我們都要帶著四根釘子和草席去廟前『霸位』,人多得連要擠出去小便都很難,」蔡曙鵬描述著。 「大人看戲,我們小孩子都跟著去逛攤販,吃東西,我小時候看的章回小說都在看戲時買的,」收藏許多戲曲老資料的自由撰稿人許永順表示。
「為什麼要扮仙?魁星又是誰?透過街邊開放又免費的閩劇,是多數人對華族文化的第一類接觸,對我更是,」張學權表示。近來一些新加坡大學生也開始了對傳統戲曲進行田野調查的風氣,與宗教文化息息相關的福建戲班子,正是學生們探索傳統文化的最佳窗口。
組屋群的空地又搭起了戲棚子,晚飯過後,老阿媽們穿著最輕鬆的衣服在戲棚最前面坐下,還舒服的把腳跨到椅子上,一邊聊天,一邊相互換著隨身帶來的零食。有的媽媽抱著孩子前來湊熱鬧,順便給孩子買個小搖鈴。拿著小搖鈴的孩子望著臺上,小旦穿著華麗古裝,頭戴璀璨花簪,鑼鼓聲中,正開始了他們對傳統文化的第一類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