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態,窮達吉凶各有不同,屬於自己的命運又是如何呢?(卜華志攝)
報載,未婚男子要小心囉!因為有些女性專門收集男性的八字——倒不是要作法,而是要百中挑一,嫁個如意郎君。過去是男方要女方的八字,合合看她是否能興家益子;如今風水輪流轉,反而是女方要看看男方的八字是否有飛黃騰達之命。
中國人問命、算命的方法之多、之嚴謹複雜,為其他民族所難比擬。這種「冥冥中自有定數」、「命中註定」的觀念從何而來?「命」到底能不能被算出來?算出來之後又如何?
「數年前回台探親時,發現文藝界頗流行『命相學』,尤其影劇圈,聽說很多歌星為了『星運亨通』不惜一擲千金。返美後也看到許多住在『小台北』的台灣同胞,那種癡於『玩命』的算命風,幾乎與大台北同步……」旅美畫家王福東在一篇文章中感嘆。
根據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對台灣各類宗教發展趨勢的一項研究,台灣地區一半以上的成年人都算過命,受過高等教育的男女也不例外。

為初生嬰算八字、批流年,是中國人的重要傳統。只是現代剖腹產漸多,「人造八字」準或不准,正引起廣泛爭議。(本刊資料)
算命算出人性弱點
為什麼從古到今始終不脫「迷信」色彩的算命,到了科技大盛的廿世紀,不但根絕不了,反倒愈演愈盛呢?
曾為文探討台灣民間信仰的新環境基金會創辦人柴松林教授認為,算命盛行,正反映出現代人在面對快速變遷的社會及混淆的價值觀時,內心徬徨無助;而社會上是非、公道不明,像有些鑽法律漏洞的商人暴得厚利、沒什麼政績的政客官運亨通,容易使人以為成敗不必靠努力、只要靠運氣,因此算命、解運於是就成為眾人的一大寄託了。
這種說法雖然沒錯,但不容否認,自古以來絕大多數中國人都認為冥冥中的確有隻「看不見的手」在主宰一切。別的不說,同樣是「赤裸裸地來」,但每個人貧富貴賤、賢愚美醜卻各各不同。若是幸而降生權貴世家,伴隨而來的,往往是見多識廣、嫁娶名門、平步青雲……。碰到這種情形,「誰叫他八字生的好」、「天生比別人命好」,正是旁觀者在無奈之餘,聊以自慰的說法。即使在科學發達的現在,也不得不承認先天的因素(遺傳基因、生長的時空環境等),有時比後天的努力還能決定人生的成敗。
當然,若富家子弟都一生騰達、寒門之後都一生庸碌,也就不必算命了。但偏有人非戰之罪卻連戰皆北,或總是財神過路、失之交臂;也有人竟自機緣巧合、福從天降……,這些難以預測的人生起伏,佛家可以歸之於「三世因果」,但對於沒有「因果」、「業報」觀念的中國老祖宗們,就只有另外找方法來解答心中的困惑了。

雖說姻緣天註定,但婚前仍免不了要合合八字,看男女雙方會不會相沖相剋。(本刊資料)
「天命觀」人人不同
因此,「中國人很早就有命的說法」,深諳命理的專欄作家葉曼指出。孔老夫子就是在奮鬥一輩子仍然「不為世所用」後,才不得不發出「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的感慨。
中央大學中文系教授王邦雄在「緣與命」一書中指出,孔子的「知命」,頗有承認天命難違,凡事不要強求的意味。而另一位大哲莊子,更用「安命」勸誡世人。
所謂「安命」,就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王邦雄指出,莊子認為人間有很多「命」是不可逃,也解不開的。能怎麼辦呢?就「安」吧!也就是承受命運所給予的一切,不要企圖扭轉。
相對於孔子的達觀及莊子的消極,孟子、荀子就比較不肯「認命」了。
孟子講「立命」,認為儘管人的生死窮達有一定的限制,但人還是可以透過命限來彰顯自己的價值。例如同樣是死,有些人平庸地死去,有些人卻選擇「重如泰山」、為偉大的理念而死,這就是「立命」。
同屬於儒家傳人的荀子,則提出了「制命」的看法。他認為人天生自然,沒什麼價值,但可以透過禮樂教化,讓人生有美與善、有意義,就是「制天命」。

古代女命的好壞,端視她的「夫星」和「子星」是否昌旺,因此嫁了如意郎君,就成為最重要的事。(本刊資料)
沖合交感,衍生吉凶
不管對「命」的認知如何,承認有「天命」的確是中國人根深柢固的傳統。既然冥冥之中有「天命」運作,往命數中尋求人生疑問的解答,也就再自然不過。早自殷商的用甲骨文卜卦、觀星象、取吉日,乃至於逐漸衍生出繁複的八字批命、面相、紫微斗數、鐵板神算……等,中國人問命、算命的方法之多、之嚴謹複雜,為世界其他民族所難比擬。
而算命方法雖多,原理卻相通——不外乎「沖」、「合」兩字,也就是「相剋」與「相生」。
「生」、「克」觀念衍生自易經,為易經作注的儒家尤其奉之為天道運作的準則。中研院院士、人類學學者李亦園就指出:儒家講「中庸」之道,人類與宇宙萬物共處時是否「和諧」、「均衡」,就成為最高的價值判斷標準。
李亦園認為,在中國人傳統觀念裡,宇宙中自有一個不斷向前推進的時間洪流,可稱為「公時」。它涉及日月星辰及節氣、五行(金、木、水、火、土)的運作,這些因素的交互作用,自然會對人的一生產生莫大的影響;而個人的時間則要比照「公時」來定位,若能和「公時」配合得當,就可以一生順遂;反之,若是和「公時」有了衝、克,就難保命途多舛了。

古老的算命術也難逃現代科技的影響,「電腦算命」正大行其道。(邱瑞金)
命與運,可變不可變?
個人時間中,最重要、也是上天註定的,首推「生辰」,以年、月、日、時配以天干及地支,就產生了一個人的「生辰八字」。
八字是個人和公時開始發生關係的定點,是註定、不可變動的,也就決定了一般人所謂的「命」。「中國人的『認命觀』,事實上是由此演化而來的」,李亦園說。
但影響人生運途的不只是出生時辰,其他大至個人婚事、父母喪葬,小至遷居、開業等日期,都和時間脫不了關係,也都涉及與「公時」的配合,這一部分稱為「運」。命是定的,運卻是能改的,可以透過挑選「黃道吉時」來進行這些個人生命發展中的重要過程,以趨吉避凶。
「沖」「合」、「生」「克」的理論聽起來頗有道理,而根據它所發展出的中國傳統的各種術數,例如講求空間沖合的堪輿之學、講寒熱交互作用的中醫藥等,更是邏輯清晰、推論嚴謹。但終究還有一個大疑問:世事多變,「問命」不是做學問,不能光憑自己設想的理論來「紙上談兵」,否則,書生論命,論的再怎麼興味盎然,若是不靈,不也就白費力氣嗎?

俗話說「倒楣上卦攤」、「卜必有疑」,這位前來問命的年輕人,問的是什麼呢?(邱瑞金)
算命但憑「經驗談」
算命到底靈不靈?!或者說,「命」到底能不能被人「算」出來?!
許多命理家認為,命理只是歷代祖先經驗累積後所得到的歸納。例如他們發現,某些時日生的人,多半性情較急躁、進取、有領袖慾,也就是屬五行中的「火」性;而再根據其他經驗,「火」性的人若生在炎熱的南方,比較相合,也比較容易發展……。正因為這些只是從經驗中體會,很難說出個「所以然」來,因此怎麼樣才能避免誤差、或是取信於人,就端憑算命者的功力了。
這一套「經驗之談」,不僅中國人有,西方人也有。相對於中國的五行,希臘人用血液、黏液、膽汁、憂鬱汁等四種體液來歸類一般人;而相對於中國的八字,則有分屬十二個月份的不同「星座」可供參考。

西洋星座是依太陽曆而來,和植物生長也有密切關係。(邱瑞金)
生肖星座,該聽誰?
不相信算命的小說家周腓力就曾嘲諷地指出,生肖屬鼠而又在西洋「獅子星座」下出生的他,依中國命書是「獐頭鼠目、膽小如鼠、多疑善變」;依西方人說法卻是具有「百獸之王」獅子的「熱情、勇敢、樂觀」,不但把人搞糊塗,而且說穿了,老鼠和獅子恐怕都不足以代表他吧!
再說,依年、月、日、時排出來的八字,再怎麼周延,也不過是二萬零三百廿種不同的「排列組合」。換句話說,光以中國十一億人口來算,平均每一種命型(八字的「排列組合」)都有五萬多人「共享」,而這五萬多個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同命鴛鴦」,真的都會有相同命運嗎?此外,在同一場大災難。(如飛機失事、火山爆發等)中喪生的人,難道通通是命中犯沖、註定橫死?
這樣的質疑自古即有,命理學家也曾提出解釋。明太祖朱元璋的八字傳奇,就是一個例子。

許多人只知道星座和個性、幸運顏色、幸運數字有關,卻不知道它們各自象徵人體的一個重要器官。(邱瑞金)
「皇帝命」版本不同?
話說朱元璋當上皇帝後,為了怕天下還有同樣「皇帝命」的人會和他爭位,因此密令屬下搜訪和他八字相同的人。結果卻搜得一僧、一丐、以及一個小市民。朱元璋以此詰問精通命理的劉伯溫,劉伯溫也無詞以對。
有趣的是,這個傳說到了命理學家手上,就改頭換面了:據說朱元璋搜得一位具有「皇帝命」的「江陰野叟」(不知道是不是上文的「小市民」?),本來要殺他,但朱元璋問他以何營生時,野叟說:「在家養了十三籠蜂,賺一點好處來自給自養。」朱元璋聽了大笑說:「朕也是以十三布政司為籠蜂,這麼說還是同命的。」於是厚賞一番後,將野叟送回家去。
相信命理的人喜歡引這個例子,因為它似乎可以解釋那個「千古疑問」:有同一八字的兩個人,因為後天境遇變數不同,以致富貴利祿厚薄不一,但仔細相比,兩個人的「命格形勢」在某方面還是很「類似」的!
這樣的解釋,不相信八字定命的人未免覺得自圓其說、太過牽強。但,且慢失笑,明太祖的八字傳奇還沒結束,還有另一種版本呢!

人類可以起高樓、上月球,卻克服不了生、老、病、死的宿命。(邱瑞金)
燈光壞了老鼠命?!
依據野史記載,朱元璋的母親在一個富貴人家幫傭,朱元璋出世時,小主人也正好呱呱墜地,可是這對「同命鴛鴦」後來的遭遇完全不同——朱元璋貴為皇帝、小主人卻潦倒終生。
有趣的是,有位算命先生對這點提出了他的「假設」:朱元璋屬鼠,由於家貧,他出世的小房間沒有燈光,正好投合了「鼠」性,故能飛黃騰達;而小主人生在燈火通明的大廳裡,和「鼠」性沖剋,一輩子的契機也就毀了。
對於這種推論,不相信算命的周腓力批評:如果一個人的命運竟會被一點點燈光拖垮的話,它也未免太脆弱了!這樣的命,又哪裡值得費心去算呢?!
與中國民間流傳廣泛的風水之說一樣,算命一直是「不信者大肆批評,信者深信不疑」的民間「信仰」。在今天,應該用什麼角度來看它呢?
八字只是參考之一
師承民初命學大師韋千里的解百榮認為,在現今的資訊時代裡,八字是一種很好的資訊,可以提供人生計畫的參考。
中國人常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人的一生中有起有落,總有幾個階段比較走運,「這些運氣和別人比不一定很好,對自己而言卻是生命中最好的階段。在走運時,若能抓住運氣,不浪費時間、精力、因緣,自然成就大」,作家葉曼有感而發。
八字既然只是集結中國人累積的「經驗之談」,它當然也就和所有的「經驗之談」一樣,有準有不准了。
精研命理,也是著名外交官的汪公紀以善批八字名聞遐邇,他認為自己批命的準確率在六成左右;時下頗知名的命相師飛雲山人也認為,只要有七、八成的可信度,就算很不錯了。飛雲山人用了一個比喻:算命就好比企管專家對企業未來的預測一樣,不大可能和實際發展百分之百吻合,但也不能因此抹殺它的參考價值。
解百榮舉例,一個人八字中火旺,大運走到金,可能會有好收入。算命先生可以點出對方某段時期內會有財運,但財運好到那種程度,卻很難看出來。因為能賺多少錢,這牽涉到幾個因素:此人目前有多少資金?他的智慧如何?努力有多少?但無論如何,解百榮認為算命能肯定對方有財運,其實已經是提供很「強烈」的資訊,不需太苛求了。
命愈算愈薄
表面看來,命理學家比常人多了一種「工具」去觀察人生,但能「知命」的算命者,自己就能夠趨吉避凶,比別人走得坦順嗎?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精研命理、目前擔任中美學術交流基金會企劃組長的王明雄就指出,算命者也是凡人,和其他人一樣有著自己無法更改的八字。不管才具高下、道行深淺,充其量只可能在命格允許的「上下限」中自求多福,很難超越。
王明雄進一步以自己為例。他認為算命者「見多了人生的變化,會較少進取心」;王邦雄也認為耽於算命的人,因為他「老是不定、老是要觀情勢而動,漸漸地對自己不再有信心」。如此不斷地彷徨、徘徊以及預測的結果,是失去了「直道而行,率性而為」的活力。有人說「命愈算愈薄」,不管對算命人或是問命者,這句話都有幾分真理吧!
而對一般去問命者來說,他們最關心的,不僅是好命壞命,更是算出「歹命」怎麼辦?照說凡人呱呱墜地之時,八字已定,命格既成,俗話所謂的「命由己作,相由心生」,莫非只是對人的鼓勵、安慰之語?而若是可以改的命,還能算是「命」嗎?
對於這個同樣難解的千古疑問,更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有道德家情懷的人,會引佛教的「因果論」,鼓吹「行善改命」的觀念;一般的民間信仰,則藉各種方式,如看風水、看日子等,以求趨吉避凶。至於比較傳統的命理學家,講的又是另一番理論。
王明雄就表示,行善或求各種「解法」,或許真能改變人生的某些特殊遭遇,但卻不能改變命的本身格局。也就是說,「命數」易改、「命造」難移。因此「命數」——最常見的是活到幾歲、官至幾品等——可以藉修行而改變;但若八字格局若為「水大木飄」,天生帶有漂泊傾向的人,就很難修養成殷實的莊稼漢;或是「土多水缺」、五氣呆滯的人,也不太可能轉變為活潑外向,或是成為冒險犯難的旅行家。
命理不等於真實人生
「命」能不能算、可不可改,雖是未知數,但人生還是有別的選擇。
傳說首先用一個人誕生的年、月、日來批命的唐朝李虛中,雖然自己精究命理,卻也在他的著作「李虛中命書」中,留下一句充滿哲理的話:「出五行之外者,生死在乎我;居清濁之內者,存亡從數焉。」換成白話就是,人如果在心意上不受五行的定律所左右,就不會受到命數的擺佈。
這樣的人生觀照,的確超乎了命理術數的羈絆。而王明雄也提出另一種看法,他認為排八字、批流年,至多也只能算出「表象」,卻不能算出人生的真實況味。
例如,命理可以預測一個人一生衣食豐足、富貴天成,卻不能斷定他就因此是幸福、快樂的;又如婚姻靠媒妁之言的時代,算命的可以批出兩個人八字「相合」、白首偕老,卻不能保證兩人會相愛。富貴既不等於幸福,相合也不等於有情,這對於許多重視「內心感受」要甚於「表象」的現代人來說,算命的不足,就不只是準不准的問題了。
三姑六婆和女強人
另一方面,時代改變了,八字在今天也有新的詮釋。
民初的命學大師韋千里對八字就有很多新的「註解」。他認為,今人看命好壞的標準,與過去已大不相同,因為環境已有相當差距。
例如,在農業社會,人多半追求安定的生活,離鄉背井、流浪無依的生涯是最後的選擇。所以在命書中,凡是不好的命格,都屬於「飄蕩不定、孤僻無靠」這一類。因此,必須四處移走,以找尋表演機會的演員、樂師,就常被歸在此類。但如今價值觀改變,飄蕩、孤僻,或許正是能突破束縛,追尋自我實現的一種手段特質,不盡然屬於不好的命格。
王明雄也主張,命理上的職業貴賤觀,當然必須因時代變化而調整。如在現代是熱門行業的傳播媒體,從事這項工作的女性,她的八字在古時候可能就是「三姑六婆」中的一類。但在現代,傳播媒體發達,這類女性若能受良好教育,「天賦」就可有用武之地,也能獲得良好的社會評價和報酬。
在現代,同樣是政府官員,位居高位者承受壓力越大,其實在命學上也並非「福格」。再如「皇帝命」,以前是人人求之不得,但現在民主時代,不管是立憲國家的君主、民選的總統,總是義務多於權利,遠不及一般人優游逍遙呢。
討論「命」的種種,就像討論宗教、神鬼,難有定論。但人類還是免不了要討論它。或許,在放不開,參不透的侷限裡,能藉論「命」的種種來豐富人對自己,對社會,乃至於對宇宙的瞭解,還是值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