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西蘭乳品外銷之父──張朝

新普利茅斯位於紐西蘭北島的西岸，背山面海，讓這個人口不到五萬的小城，有著迷人的晨昏景色。

在市郊一棟充滿孩子們嬉戲笑鬧的大房子裡，張朝的孫子──布蘭•張，對我們談起他那令張氏家族在當地備受尊敬的祖父。

「當紐西蘭人知道塔瓦納基地區，甚至整個紐西蘭的奶油工業是一位中國人開創的，幾乎都不敢置信，」經營建築業的布蘭笑著說。他翻出祖父的老照片、信件，還為我們放了一捲在電視上播映過、關於紐西蘭農場歷史的紀錄片「永續利用的土地」，片中由他扮演祖父，重現當年張朝來到塔瓦納基，開創事業的往事。

由於出生時，祖父已經過世，布蘭對張朝的瞭解，僅限於長輩的口傳、家族中留下來的文獻資料，或是剪自媒體的報導。但是在紀錄片中扮演過祖父後，他對張朝早年移民拓荒的往事，有了身歷其境的感受。

而後，在布蘭妻子的指引下，我們走訪了小城的塔瓦那基博物館。在玻璃櫃中，一個一百多年前的銀杯對著我們閃閃發亮。就是它──張朝生命中的最高峰──在我們眼前呈現……。

紐西蘭一望無際的牧場，可以推想一百年前華人移民張朝（上圖，張朝家族提供）的傳奇故事。（薛繼光攝）

奶油像黃油？

一八八九年，當時紐西蘭的經濟重鎮丹尼丁舉辦商展，張朝的「裘比利」牌奶油贏得了銀杯。消息傳來，張朝又興奮又激動，上次將當地農民自製的奶油外銷到英國，沒想到被評為「只不過比馬車的潤滑油好一點」，令他深覺羞辱。

後來自己開工廠的張朝，把紐西蘭的奶油從農民手工生產，推進到工廠專業製造的領域。在不斷改進下，他準備外銷的產品終於贏得商展大獎，一雪前恥。

和當時其他從英國來的移民比起來，張朝大概稱得上是紐西蘭最有國際觀的人之一。一八二八年出生於廣州，他曾到過新加坡工作，在那裡開始接觸說英語的西方人。十年後，他隨著淘金潮來到澳洲，又在一八六六年來到紐西蘭。

起初，他供應金礦工人日常用品、蒐購破銅爛鐵賣回大陸，再輾轉來到北島的塔瓦納基。他經常駕著馬車販賣雜貨往來各地，偶然間發現當地樹林中有許多中國的珍饈──木耳。生意頭腦靈光的張朝，當時已在新普利茅斯開了一家店，便在當時一份塔瓦那基的廣告年鑑上大作廣告，刊登著：「在新普利茅斯最便宜的商店。……販賣茶、糖、肥皂，……以最高價錢收購木耳。」

當時木耳的價格──每磅四便士，後來漲到每磅八到十便士──比奶油的價格還高，而且不必任何生產成本。消息傳出，從英國來的貧窮移民家庭，紛紛走到樹林間尋找寶藏，女人、孩子拿著採來的木耳，絡繹不絕來到張朝的商店，或是換錢，或是換他們的日常用品，生活因此大大改善。

張朝把木耳當作農作物開始經營，在一八七二年到一九○四年間，他為紐西蘭外銷了價值超過三十萬英磅的木耳，幾乎壟斷了塔瓦納基的貿易。後來他又在附近城鎮英格霧以及愛爾森開連鎖店，凡是他想到可能在海外有市場的，都以貨易貨或是用錢買來，再賣到國外。其中包括也是他最早開始外銷的奶油。

刻著張朝英文名字的銀盃（下圖），是他在一八八九年將「裘比利」工廠所生產的奶油，送往參加丹尼丁商展時贏得的。（圖為塔瓦那基博物館提供拍攝）

最早的奶油工廠

一八七四年，張朝向當地的農人購買奶油，銷到澳洲；此番沒有成功，他又嘗試進入英國市場。卻因為船期長達三個月，等奶油運到，早已變質。

為了買到品質最好的奶油，張朝想出一個獎勵辦法：有誰的奶油能夠在三個月後開封時品質不變，就可得到他所提供的獎品。結果一位杜納太太贏得了絲質洋裝。

在這段時間，裝有冷藏設備的輪船出現了。張朝在他商店經理的建議下，嘗試一次新的實驗──用這種船把奶油託運到英國，再運回紐西蘭──開封時，奶油果然十分完美。這大大鼓勵了張朝，他知道，大量生產奶油、外銷的時代來臨了。

於是，他在愛爾森的一條河邊，蓋了一座設備完善的現代化奶油工廠，利用隧道引進河水，用來推動工廠裡的大水車，藉以提供八匹馬力的動力。這些馬力，就可以讓全紐西蘭第一部用來製造高品質奶油的分離機運轉起來。此外，他還自己發明了奶油製造機，可以將分離出來的奶油繼續硬化。之後，再印上「裘比利」品牌的名字。

「裘比利是我拜訪過最好的工廠之一，」紐西蘭政府第一位乳品檢驗官馬克•古倫在一八八七年寫下了這樣的記錄：「工廠內不但使用最先進的機器，而且到處乾乾淨淨。兩部丹麥進口的分離機可以在一小時內各處理一百五十加侖的牛乳，……當水車轉動時，會造成一股冷氣流，同時在空中灑出水氣，在炎熱的天氣中，有助於降低氣溫。這個方法對奶油的製造極有價值。」

等到冷凍機出現，張朝又是第一個將它使用在奶油製造上的人。

商場不論恩仇

張朝在當時所展現的經營理念，在今天看起來，也毫不落伍。他懂得擴大企業的經濟規模，陸續開了四家奶油廠，還併購了附近的一家乳酪工廠。除了多角化經營，還為了掌握紙箱的價格，投資愛格蒙包裝材料公司，成為該公司的股東。

在管理上，張朝也有許多創新的做法。在決定開工廠後，他召開了一次會議，把當地的乳農找來，與願意合作的人簽約，保證收購價格，以確保原料的供給。

但是當張朝的奶油市場打開後，逐漸有乳農抗議牛乳的收購價格，後來，一位農民真的違約停止供貨，被張朝告到法院。為了確保充足的原料來源，張朝發明了「榨乳分享制度」，讓只有乳牛的農人到他的牧地上放牧，利用他的設備擠乳，再將牛奶提供給他的工廠。張朝砍伐林地所闢出的牧場上，共養了兩百頭乳牛。

到了一八九○年代，乳農們又表示要成立生產合作社。張朝願意將他的奶油和乳酪工廠賣給他們，但被拒絕了。不過乳農們在改良自己的工廠設備期間，卻向張朝租用工廠。從此，張朝的乳品事業開始遭到強烈的競爭。最後在不堪累賠下，各處工廠賣的賣，關的關，十部分離機甚至被當成廢鐵賣到鑄鐵工廠。絢爛一時的乳品事業，在他的晚年宣告結束。

布蘭•張記得他的父親曾經說過，祖父借錢給那些農民時，只是握個手就說定了。等到農民成立合作社，卻沒有把錢還給祖父。「但是我相信他沒有心懷怨恨，」布蘭說。

他的祖父，張朝，雖然沒有留下日記，記錄他那時的心情，但是從紐西蘭醫療史來看，布蘭的看法或許可以得到佐證。

在一八九一年到九二年間，紐西蘭發生流行性感冒，醫生束手無策。張朝也被感染了，他用針灸為自己治病，病癒後，到各處免費行醫，用中醫救了許多人。

一位被他治癒的病人寫信給紐西蘭先驅報，說他「本來完全無法起床，後來經過張朝的診治，就可以下床擠牛奶，繼續日常的生活了。」

八十五位塔瓦那基地區的酪農代表，在張朝晚年向他表達遲來的感謝。（張朝家族提供）

遲來的感謝

不過張朝的醫術也引起某些正牌醫生的嫉妒。有一次，一位名醫在市場上把張朝攔下，破口大罵。聚集的人群中，有一個聽得義憤填膺，拉住那醫生的衣領，要他把張朝放開，並說：「他做得很好，而你們這些醫生什麼辦法也沒有。」

一生充滿傳奇開創事蹟的張朝，在晚年終於贏得當地人士對他的歉意回報。一九○五年，張朝和一位兒子要回中國旅行前，當地居民一起致贈了他一袋金幣。五年後，八十五位酪農又聯名寫了一封感謝信給他：

「我們這些塔瓦納基地區的居民，希望對於您為這個國家所做的貢獻，表示感激之情。您在六○年代自中國前來，開始出口木耳，創造了經由合法貿易而來的外匯超過五十萬外幣，拯救了本地區移民初期許多窮困的家庭；而後您經營奶油業，成為本地區主要工業，同時發展成一項有助於紐西蘭經濟繁榮的出口業。

「這項工業由私人企業轉為聯合經營，造成您金錢上的損失，實為不幸。……我們希望在未來能經常與您相聚，並希望您能享受以今天的年紀與過去的辛勞所應得的休息。」

為了讓我們拍照，塔瓦那基博物館的館長藍柏為我們到儲藏室搬出張朝的老照片、舊物，搬上搬下的，有點氣喘吁吁了。問他對張朝的印象，他想了一下，挺認真地說，「他在新普利茅斯是個令人尊敬的人，他在那麼早以前，就徹底融入當地，是一個先驅人物，非常成功。」

享年九十二歲的張朝，有六個子女，十六個孫子，以及「族繁不及備載」的曾孫、玄孫。如今他們散佈在各行各業，有建築師、醫生、新聞供應社。儘管孫子都不會說中文，曾孫更完全看不出是黃種人後裔，但在布蘭的家中，還可以看到中國宮燈、龍的繡件，那一份中國的情愫，就在若有似無中……。

張朝的孫子布蘭．張（右一），在一部有關紐渭農場歷史的紀錄片中，扮演祖父。（布蘭．張提供）

他們是張朝還留在家鄉的的孫子、曾孫女、玄孫們。家中的擺飾，是否看得出那一份中國情愫？（薛繼光攝）